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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之鳖,1

小说: 2025-08-28 15:36 5hhhhh 7290 ℃

  他得知那天找到他的人就是那位冒险者——那位艾欧泽亚的英雄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惶恐和后怕顿时涌上心头,他就说当时让他头皮发麻的对方可以把他头拧下来的危机感不是假的。

  他见过光之战士,就在不久之前,只是离得很远。他看见一道人影像流星一般撞进帝国军阵列,宛如破坏神拉尔戈降世,一瞬间冲散了队伍——他就是在那时趁乱逃跑的。当时他打定主意永远不要和那个怪物对上,没想到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她有了近距离接触,而且自己的脑袋现在还在脖子上。他快速回想了一遍当时有没有说错话,想得他想撞墙,他一打幻卡就忘乎所以,口无遮拦,说她牌技比渡渡鸟……不知不觉中他的额头已经磕在了富有阿拉米格特色的石制建筑上。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他默念许久才让超速的心跳平稳下来。不管那人是什么妖魔鬼怪,现在的事实就是他还没被交到艾欧泽亚的什么军手里。也许她看不上他这种小虾米,也许她当时心情好,高抬贵手饶了他一命……但无论心情有多好,在连输五把幻卡后也不会保持了吧,她离开的时候分明怒气冲冲,阴沉的表情给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以为马上就会有一队阿拉米格军冲进巷子里,或者更糟,会有平民扛着草叉过来。

  但不可思议,什么都没发生。他在饿死前摸出了迷宫般的小巷,偷了某个倒霉蛋晾晒的衣服,从此假装是返乡的阿拉米格难民。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走上前要守门卫兵升起城门,他远远在旁边窥视出城的队列,见卫兵一个一个盘问放行,绝望地意识到这些执拗到可怕的家伙还在不死心地搜寻残兵败将。他被困在了城里。

  说实在的,他跟普遍的阿拉米格人长相相去甚远,如果他更黝黑一点,或许还能去城门排队一试。虽然作为随处可见的人族,完全可以自称祖上移民而来,但不自觉的心虚让这番结结巴巴的辩解没有太大说服力,况且他也知道自己特别不会说话。他不仅绕着那帮五颜六色的士兵走,更是连普通人聚集得多些的地方都避之不及。他听到周围人互相问候便心惊胆战,生怕突然转而质询他为何如此面生。他本来就是胆小怕事的性格,做不到镇定自若地撒谎,也根本不能英勇地上阵杀敌,要不是帝国跟篦子一样仔仔细细在他贫瘠的家乡捋了三遍,怎么也轮不到他被抓壮丁。不过这个缺点帮助他活了下来,他那个多往前冲了两步的牌友,现在不知道是在监狱还是乱葬岗里呢。

  阿拉米格百废待兴,哪怕只会搓草绳也不愁没工作,而只要有工作,大片空置的房屋就绝不会让人无处可去。可他不敢去招工处,不敢去冒领户籍,居民们的热火朝天让他的鬼祟显得更加可疑,他半夜蜷缩在某个隐蔽的巷子里(原来那条已经被冒险者知道,他换了个位置),啃着偷偷捡来的干硬面包,体味基拉巴尼亚夜间骤降的气温,心里真想自己把自己举报了算了。但他走到解放军军营附近,遥遥望见门口卫兵冷肃的面容,脚尖又自动转了一百八十度。

  多么奇怪,就在几天前他还跟牌友聊起反抗军那个象征阿拉米格的狮鹫帽子特别好笑,现在看到却像是被金色凶眸盯上的猎物般恐惧不已。

  好在之后城里时有外人过来,他偶尔能在乌尔达哈的商队里找到工作,这样外来的商人以为他是打工本地人,阿拉米格人当他是商队带来的伙计。他攒着钱,等待军队放弃搜查,盘算着翻越基姆利特,去维尔利特坐船回家。在阿拉米格城粗粝冰冷的石块的包围下,他甚至怀念起加雷马军中难吃的食堂,怀念起在训练时躲起来一起打牌的室友,但这都比不上从记忆的海底渐渐浮现出的,仿佛遥远到不可见的故乡的光景,美好而飘渺,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天啊,他从未如此想家,哪怕他一开始被征来遥远的异国因为不适应干燥流了一枕头鼻血的时候,哪怕他话不过脑地顶撞了上级被加练到呕吐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想家过。除了饥饿和寒冷,更难以忍受的是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如过街老鼠般苟活的恐惧,毫无自主权的、看不到尽头的无望等待,还有如这夜色般无孔不入的孤独,以及,他内心知道,他其实是不能去维尔利特,不能回家的。临阵脱逃是死罪,行省人则连在军事法庭辩驳的权利都没有,他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半梦半醒,等察觉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已经没有可供躲避的余裕。他慌张地站起来,坐麻的腿一个趔趄,险些撞到来人身上。

  来的正是艾欧泽亚的恶魔,或者叫英雄,他的腿顿时真的软了,一把撑住墙,发出不明所以的咿唔声。他一边唾弃自己未免太过丢人,但另一边又犹豫着是不是该放开手,直接跪下更好。

  “我这么吓人吗?把你吓哭了?”她面露尴尬,摸出块脏兮兮的碎布充当手帕递来,看清上面缤纷的色彩后又飞速收回,“咳……来局九宫幻卡吗?”

  “啊?呃,啊?”你给我个痛快吧!他真想这么说,嘴里吐出的句子却混乱又软弱,“我……为什么……”

  “哦,你要睡觉吗?”她好像才注意到天色,不知道这人活在怎样的世界里,“莉瑟叫我过来,我就顺便……原来这个点了。”

  “你、你知道我是……”

  她的头夸张地歪了一下:“我们打过牌的啊,你忘了?”

  可是我不仅换了地方,还脱下了军装啊?他稀里糊涂地被冒险者拉着坐下,开启了对局,这家伙的牌技和战斗力成反比,他心不在焉地赢下了第一场。

  糟了,见英雄的脸皮又向下垮,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获胜来着。他颤抖着手收拾好盘面,对方没什么废话,直接进入下一局。这次他发挥和上级打牌的本领——他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才学会了这招——有意让小的数字朝向中央,让给了敌手一场胜利。

  按之前的约定,他讨好地抽了一张珍稀卡牌推到她面前。她皱起眉头:“你干嘛啊?”

  怎么这也生气,他吓得一哆嗦,可是你的牌组不是我可以不露痕迹地让过的啊。“对不起,”他嗫嚅着说,“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把牌抽回来,对方的视线却还死死粘在上面,直到它被收进卡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这让他又觉得听话地收回贿赂同样是个错误的选择,或许她只是客套地推三阻四一番,再勉为其难地收下。回想起来,他总是在类似的事上犯错误。

  “那张我还没有……”她嘟囔了一句,忽然又正襟危坐、大义凛然地说,“九宫幻卡也是比试,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你,拿到我应得的奖品!”

  她崇尚公平对决的武人之心对性命需要仰仗她脸色的对手显然是一种精神折磨,平心而论她的水平距上次有所进步,但还是输多赢少,准确地说是输多平少。而她的想法生动地反应在表情上,毫不掩饰,宛如未曾涉世的孩童,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得他战战兢兢。更糟糕的是他自己也是这样,他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压下扬起的嘴角。

  但打到后来,连赢牌的喜悦也不能让他保持清醒了,英雄的糟糕表现已经让他习惯了唾手可得的胜利,使得对弈的催眠性更上一层楼。他困得东倒西歪,有几局几乎是在梦里打的。

  在天蒙蒙亮时她总算赢了一把,他的睡意一扫而空,脱口而出:“不可能!”

  冒险者眯起眼睛,他缩了缩脖子,半是嘴硬半是找补地接上:“一定是我太困了……”他满腹冤屈,怀疑靠超人的体力打消耗战就是对方的策略。

  她没有听后面的胡扯,站起身来。他“咿——”地一下抱住头:“对不起对不起,卡都给你!”这个熟悉的反应让她没能绷住假装出来的不悦表情,她摸了摸鼻子,伸手取走一张他的卡片,摆出一副前面的惨败都已成历史的胜利者姿态将其翻开,眼神瞬间失去了光彩:“这张我有了……”

  她垂头丧气,无心继续,摆摆手往外走:“打扰你睡觉了,我走了,下次再打。”

  “哦……”他坐在原地,捏着牌,不知该如何回应,前帝国军人和艾欧泽亚的英雄好像不该如此和睦相处,他看着冒险者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转角,忽然鼓起了勇气,踉跄地站起来,“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冒险者回过头来,他的气势又消失无影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我想你还是自首比较好吧?”她很自然地回答,“你应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解放军不会怎么样你的。”

  他呆呆地看她离开,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反正他飞不过城墙,迟早会想通自首的,所以不立即告发也没关系。而且她并没有忘记他是帝国军的一份子,虽说友善相待,但肯定不会为他逃避惩罚行方便。

  唉……他靠墙坐下,要是人人都能这么简单地做到光明磊落就好了。

  到底什么程度算是可以原谅的罪行呢?是不是只是出身未被征服的城邦的英雄对阿拉米格的现状过于想当然了?他搬运货物时出神地想,他记得敌人的热血泼洒到他脸上,烫得惊人;记得押去研究所就再也没收到接回命令的那些囚犯;记得拉下开关后远处传来的轰鸣,和稍后升起的浓烟。这难道还不足以把他送上断头台?可是他向来都是不起眼地站在队伍里,向来只是消极怠工地凑合完成上面的命令。如果他有罪,那哪一个士兵又是清白的?但就他对身边这些彪悍的高地之民的观察,他们的确是想把所有人都处决掉的。

  可怕的是,即使再怎么洗脱,在他封存起来的记忆的某个角落,他是真的做过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无可辩驳的坏事的——他毫无必要地杀了一个无辜的平民。

  原本他在巡逻时只会放空大脑发呆,但在那之后街上原住民们仇恨的目光变得让他无法忽视,只得狼狈地看着鼻尖,试图逃避那种会灼伤灵魂的审判。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可怜的被逼上战场的普通人,而是可憎的“加雷马帝国军”中的一员了。更可怕的是,这种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恢复到正常的生活里,直到——直到加雷马溃退了,他作为一个失败者身陷敌营,才忽然恐惧起了曾犯下的罪孽。他有时战战兢兢地考虑自首,总会连带着思考是否该瞒报此事,接着担忧会和战友的口供出现冲突……他愈发对自己的虚伪难以忍受了。

  监狱门前经常有民众聚集,催促军队尽快处死俘虏;偶尔有几个人被押去城外,不知是上刑场还是流放进采石坑,沿途不断有人朝他们扔石头。每次铁门打开,他都会凑热闹去看一眼,希望能见到熟悉的人,又害怕见到熟悉的人。解放军对这种现象焦头烂额,总有几个倒霉的新兵需要顶着人流出来宣讲一些他们自己都不信服的俘虏政策,收效甚微。他望着民众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熟悉的仇恨。这些嗜血的暴徒真的能听完他孱弱苍白的辩词吗?

  他曾见证过一场公开处刑,只有那一次。一个军官,千夫长,他梦里都没接触过的大官,从黑洞洞的门里被押出来,一路送去了广场,民众浩浩荡荡地跟着,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着的兴奋。他也不知为什么,明知不愿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还是接受了推挤,步履沉重地一同前进;他现在才发现加雷马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一个狮鹫帽子爬上临时搭建的台子,朗读了一份长长的罪名,风静静的,尘土躁动着,他感觉周围没有人在听。他们都在等那个结果。

  黑色的头盔从铠甲上分离的时候,人群爆发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铁皮包裹的脑袋骨碌碌滚向这边,越来越近,血腥味弥散开,音浪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再也无法忍受,跌跌撞撞地钻出人墙,扶着墙吐了出来。

  他缓了很久,看够戏的人们陆续散开。他注意到远处有个戴着单边眼罩的猫魅族女孩。她很显眼,没有跟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也没有露出特别兴奋的神情,平静得像看了场无聊的马戏,但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觉得她很可怕,格外绕开了她。

  可能哪里事与愿违,军队没再在城里举办过这样的庆典,取而代之的便是目前的政策,囚犯消失在他出不去的高墙后,无从得知是什么结果。那个猫魅族跟他一样总来观看押送的队伍,她依然不会像旁人那样丢石头或者谩骂,只是靠墙抱胸,沉默着目送他们而去。他经常留意她(为了避开),久而久之便发现了违和感的来源,她未被遮掩的那只眼睛总是翻涌着疯狂,整个人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他猜测这人一定是不耐烦军方磨磨唧唧的处理速度,打算观察出监狱守卫的薄弱点,好潜入进去,把所有囚犯都亲手杀了。

  她特别,但又算不上多特别,若是多聊几句,提及加雷马帝国,几乎每个阿拉米格人都会忽然变得愤怒,恨不得将帝国人统统除之而后快。他想起来,就连他们处于帝国的统治下时,也做出过杀死投靠帝国的同胞的事。这个倔犟的民族在解放后更是斗志昂扬。讲到这里,他们当然希望能得到他这个“同胞”的回应,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只能点头附和,之后心有余悸地溜走。难道他不恨帝国吗?他跟着骂加雷马的脏字,可是句句真心实意。但对阿拉米格人来说,他不同样是一个帝国人吗?自出生以来他的家乡便已在帝国的版图,说实话,如果不是加雷马军官轻蔑的眼神,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帝国人呢。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是。

  虽然几天前他可能会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

  日子在他的优柔寡断中缓慢滑过,生活比在加雷马军中更加枯燥,连个打幻卡的同伴都没有。有时他会驻足旁观别人对局,用新近流行的规则脑内模拟,但自从有人随口点评一句“好少见的卡啊”后,他就没有再鼓起勇气和阿拉米格人对战过。这时他会想念那位光之战士,但还是再也不见为好。

  好在可能出于他的乐观心理,似乎门口的检查不再那么严了。他扶着货箱出神地幻想逃出去后的生活,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他心脏都要停跳了,僵硬地转过头,又是艾欧泽亚的英雄。

  “还在想出城?”她没有过多纠缠此事,单刀直入地切回正题,“来局九宫幻卡吗?”

  “啊?”他思维打结,舌头一样捋不直了,“你你你怎么……我……找到我的?”

  解释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颇为吃力:“呃……对我来说,你就像头顶有个灯泡一样……”

  他更加害怕了:“阿拉米格军也能看出来吗?”

  “只有我可以。没事,你把我没有的卡都交出来我就不来烦你了,”她有些急,“来不来嘛。”

  虽然今天的工钱大概要被扣没了,但他怎么敢拒绝这个人的要求呢。他找了个隐蔽处坐下,跟英雄对起局来。她的牌组和牌技都更好了,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水平衰退了——他要是能把这话藏在心里就好了,结果还是没什么长进,仍然需要一再为自己的失言求饶。他抽了三次牌给她,她欢呼雀跃:“这张我没有!”

  “你还有别的吗?”她把新卡塞进无底洞一般的口袋里,“哦对了,一开始你给我看过一张……”四星的、珍稀的、她自己高洁地放弃的美丽幻卡,她的眼神直白地写满懊恼。

  但苦熬一下午,直到她耐心耗尽,她都没能抽到这张卡。她狠狠锤了一下墙,石屑蹦到了他脸上,她怀疑地看过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咿!”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避让,在撒了一地的幻卡中翻找,“对、对不起,我马上……”

  冷汗滴入衣领,其实他的确是故意的。当他用小石子在地面划出来格子,重新摸到自己的宝贝牌,他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心中泛起了纯粹的欢喜。这可能算某种条件反射,毕竟在加雷马军中苦得快过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是靠这个来逃避现实的。他鬼使神差地对牌堆用了点伎俩,引导对方抽不到最后一张幻卡上。冒险者是偌大的阿拉米格城里唯一会陪他打牌的人,也可能是唯一知晓他身份还把他当人看的人了,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希望能在这样死寂的日子里找到零星陪伴,偷来微不足道的一点快乐。

  但看到那块顷刻间龟裂的石砖,他猛然从幻梦中清醒了过来。他现在后悔了,如果冒险者看出了他耍的小聪明,不得真的把他的头拧下来?但作为一个随时死去也不奇怪的人,也许他更怕的是英雄恢复了对他应有的鄙夷。

  “不必了,你也不用……哭吧,”她站起身,视线尴尬地移走,尽量避开他的脸和地上的卡面,独自咕哝,“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她看上去想把地上的东西都拢进怀里。

  “就这样,我走了。”她心痛地转头,模样活像乌尔达哈商人看着金币滚入盐湖。

  看到远处巍峨的城门,冒险者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巷口,遥望着一个帝国军战俘被押走,踌躇了一会终于说:“你还是尽早自首比较好。”

  “什么?可是……”他擦了擦脸,本能地退后两步,更深地沉入阴影里。

  英雄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看了他一眼:“解放军会保护你。”

  他望着身披夕阳余晖的光之战士,有些不明所以,但脑子还没转过来,心里就突兀地升起一股无力感,他发现找不到什么借口,或者说那些借口在这人面前只是懦弱的遮羞布。他羞愧地低下头:“我想回家……”

  “……”

  她似乎轻微地叹了口气,接着没再说什么,径直往阿拉米格王宫去了。

  他迷茫地走出巷子,来到不属于他的阳光下,城门隆隆响着关闭,一路跟随押送队的民众四散而去。远处又站着那个执念颇深的女孩,她还是在某个墙根靠着,刚好收回了视线,转头间目光随意地飞过半条街道,路过他时忽然找到了落点。

  她怔住了,直起腰,盯着他的脸,盯得他毛骨悚然。她的神态越看越是不正常,他心中早认定这家伙是个疯子,是他最不愿意对上视线的人之一,一直都全力远离她的正面。他想立即转身逃跑,但为了不显得太过可疑,还是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糟糕的微笑。在确认对方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是回以点头后,他尽量自然地转身,匆匆朝商队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警铃狂响。她为什么那样反应?她认出了他是前帝国军?不可能,不戴那个头盔谁能认出他?除了英雄……她也有跟英雄一样的能力?他脊背发凉。英雄可以在任何犄角旮旯里找到他,如果这个仇恨帝国的人也能……

  拉拉菲尔族商人爬到木桶上,指着他鼻子嚷嚷不干活就没有工钱。他着急离开人来人往的街道,迫切地想回到狭窄的石缝中,随便应付了几句,把货箱往商人怀里一塞,在他的跺脚声中快步走开了。

  但没走出几步,他便迎面撞上了那个姑娘,他还没来得及避让,就被她一把挽住了胳膊,随后整个人贴了上来。他的鸡皮疙瘩从接触面一路起到头顶,下意识想抽走手臂,却发现她的手像魔导死亡爪一样穿透袖子勾在肉上。

  “你怎么还在这里,士兵先生?”

  她压低声音,调情一样凑近他的耳边提问,说出的话却让他凉到心底。他一定是僵住了,连走路都不熟练了,被这个女人拖着漫无目的地前行。

  “你……你认错人了吧。”他尽可能维持语调的平稳,但还是假得不像话。要是真想装无知,他应该后退大叫你是谁干嘛缠着我,可是他绝对不能这样引人注目……他眼前发黑,感觉落入了陷阱,最后一张卡无论打在哪个位置都改变不了必输的局面,只能顺着老套的台词演下去,等着对方揭穿他。

  她吃吃地笑起来:“我认得你的脸,士兵先生。”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拼命回忆在哪里见过她,检索结果是一片空白。换成倒推,他什么时候在阿拉米格人面前露出过脸了?记忆似乎指向一个他不愿回忆的情景,那时他……

  “我不是……不是加雷马人,”他本能地否认那个可能性,只好再用那些泛泛之谈博同情,“我只是……从行省被抓过来……”

  她的笑收敛起来,单边眼罩让她的竖瞳更显得凶狠:“所以?”

  他会钦佩能在这种时刻答出来话的人。

  “你的军装在哪里呢?藏起来了吗?”她戳了戳他的腰,暗示他往藏身处走。

  按照她说的做肯定没好事,但他必须往那个方向走了,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俩被她引到了距离阿拉米格军据点一街之隔的地方。于是自然地换成了他引路,最终来到了他一开始迷路进的小巷里。

  “确实很难找……”她嘀咕。

  不用走进很远,拐个小弯后厚重的石墙就隔开了大部分喧嚣,这个自来熟的女人终于放开了手,仿佛来到自家一样走在他前面。他看着她的背影,难以自制地思考现在掐住她脖子的可能性,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只是个女人,比他低一头,脖子那么纤细……也许他可以,可是他之后能成功逃脱吗?

  不可能,他替自己回答了。因为英雄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他,而即使是她也不会原谅一个在战争结束后还滥杀平民的败类。但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自救,做……

  计时结束了,他们走到了死路,他第一次被冒险者逮到的地方,也的确是把军服塞进了附近的空箱子里。那个女人回过身来,见他六神无主地傻站着,不由有些失望:“难道你不打算反抗吗?”

  这话点醒了他,好像这也算个选择。如果他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野蛮凶残的帝国军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坚持找他茬了呢?这个想法有些乐观过头了,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想做什么呢?”他垂下头,说不清是装的还是真的心灰意冷,或者说他刚想做出认输服软的姿态,这种情绪就迅速席卷了他的身心,似乎已经潜伏多时,只等他卸下心防,“要杀了我吗?”

  她转了一圈,找到那个被动过的箱子,拎出落了灰的加雷马军装抖了抖。

  “穿上。”她说。

  他倒是可以理解这种想法,揍一个穿着这套衣服的人肯定比只有两只眼睛的他来得爽快。但他现在忍受这种刁难,所求不就是不暴露身份吗?如果他换上了,她便大喊大叫把人引来,反而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里。而且比起待会儿的殴打,他更无法接受的是这种侮辱。他要是照做,岂不是像条狗一样——虽然他这段时间过得跟狗没有显著区别。

  他捏紧拳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反倒咧开一个笑容:“很高兴你还有自尊。”

  他头皮发麻,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这话听上去怎么都不像仅仅打算把他打个半死。也许他现在扭头跑到阿拉米格军营还有救,但是等那个女人真的留给他一个微笑就迈开步子往大街去的时候,他的恐惧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的脑袋迅速被帝国军对待俘虏的方式填满,尽管英雄说过阿拉米格军不是这样,但谁能保证,谁知道监狱的门后是个什么样子,要知道盖乌斯军团长来视察时也不是那个样子……

  “等、等一下。”他在慌乱中想叫住她,但她脚步丝毫未停。他干脆冲上前去,把女人按在了墙上,防患未然地死死捂住她的嘴。她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他。

  “我穿,我穿就是了,”他急促地说,“你不是想杀了我吧?”

  他试探着稍稍松开了一点钳制,对方冷静地回应:“当然。”

  “你要答应之后不把我交出去。”

  “当然。”她又说。

  他真想追着再问上十遍,让她对拉尔戈发誓不会,但他的潜意识早已顺服于加雷马的教育,并不觉得这些蛮神真会有什么约束力,仅仅言语上的担保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求个心安,分量多少的区别罢了。他放开手,难以掩饰外露的紧张焦虑,以至于发现原来刚才他肚子上一直顶着把拳刃时反应平平。

  “好吧。”他捡起落到地上的那身衣服,识趣地没有去拿一同藏起的武器,那个女孩站着巷子出口,不知不觉又靠上了墙,明明比他矮却仿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感觉到一丝屈辱,特别是想到需要脱掉现在穿的衣服,而对方肯定只是把他当块死肉,不会转开视线。他心里暗骂这女人的不要脸,又咕哝一次:“好吧。”

  如果是个女人脱了衣服,他肯定会扭过头的,即使他还是个“冷血的帝国兵”的时候……他为自己没做过的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感到不平,说起来他也没做过折磨阿拉米格人的事情,但很明显这个人让他戴上这个看不到脸的头盔,就是为了把他当那些坏加雷马人来打。就算他的长官带他们去“找点乐子”,他也没有真的自己……也许漠视不管也是一种罪,可是他区区一个行省士兵怎么能阻止?对啊,他当时确实尴尬地去了巷子口,面朝外站岗……

  他的动作顿住了,缓慢地将衣服拉到底,想起来她知道他的长相,分明是目标明确地冲着自己来的。他抗拒去回忆的那个场景在挣扎下还是不得不浮了出来,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那些血,或许不是从额头流下来,而是从眼眶出来的?他记忆里的确只有一只眼睛,但也可能当时就没看清楚过。

  “拖时间?”戴眼罩的女孩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差点条件反射地给出回应,但又觉得那样自己也太配合太下贱了,只能闷头加快了动作。他的回忆被冰冷的催促一搅,消散得一干二净,思绪不由回到了当前的处境。他感到无限的焦虑,根本不能思考其他事情:他没法不去怀疑这个女人没打算信守承诺,可他已经决定相信,况且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后悔撕扯着他的意志,他真应该一开始就掐死她,可是从她藏着一对拳刃来看,当时手无寸铁的他能不能成功都是个问题。

  如果现在……如果他折身去拿自己的帝国制拳套呢……他在脑海里演练把这女人杀死的无数种方法,又想起来那位英雄,想起来家乡的父母。他真想没有这个选项,让他得以从自救的艰难使命中解放出来,不必承担害死自己的重大责任。他内心深处甚至希望这女人马上杀了他,不要留下那一丝生的希望!就是这一点点希望让他备受折磨、痛苦不堪,可就像他做不到自首,他也绝不可能将这些念头告诉她,从容赴死;只能这样卑躬屈膝地活着,渴望别人来斩断一切……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手指麻木的情况下是怎么系上那些复杂的绑带的,大概是肌肉记忆。

  帝国军的制服布料比起他偷来的阿拉米格民族服饰更加厚实硬挺,足以防下轻度的钝击和刀割,他穿上竟有些不适应——是的,他瘦了不少,不得不紧了紧腰带,因为饿得难受,又额外多紧了一些——但很快这身穿了几年的第二层皮肤柔顺地贴合在了他身上,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熟悉感,等他戴上头盔,视野骤然缩小,他感到一阵恍惚——他又成为一个帝国士兵了。

  这些天作为流民生活的日子如同幻梦,好像他生来就是个帝国兵似的。躲在金属面具后看着对面矮小的阿拉米格女人,如同过去无数次看向低着头的安,他获取了一些虚假的勇气,仿佛这身衣服真能抵挡住她的攻击。

  然后他就看她走过来,靠近到一臂距离之内,而他还在适应久违的盔帽的重量。毫无征兆地,她闪电般抡起胳膊,将拳刃送到了他的脸上——尖端不偏不倚地戳进他左眼外的金属框中,发出哐啷一声巨响,连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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