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圈子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很小。

live结束之后，东堂他们便和几个熟人一起去吃庆功宴。因为是秋天，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吃烤肉。

演出中场的时候卷岛来闪过一下，拿了盒包得特别漂亮的马卡龙找到了在吧台边上的荒北，说“这个帮我带给新开吧，还有我晚上应该要清场，等会你们自己玩吧，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微微地点了下头，看着卷岛离开的背影，荒北不禁思考起了社会与人生。

啤酒烤肉吃到半撑的时候，东堂突然拍着旁边荒北的肩膀说，“荒北荒北，快，手机借我。”

“哈？”

“我好像把手机放在后台休息室里了……”

“你是真的蠢啊！”荒北这么说着，却是已经拿出手机拨了身旁笨蛋的号码。

东堂一脸紧张地听着嘟嘟的通话音，感觉不太好，并且开始回忆手机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打出第三通电话——赶在了荒北放弃之前，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是我。”

“真是谢天谢地……”电话的这一头，在免提模式前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小卷小卷，是我！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捡到我手机了……我还以为掉了，还好是你接的！”东堂大概是因为激动，说的话前后之间都没什么条理。

“我正在外头大厅呢，正好进来拿东西，就听到手机铃声在响，害我找了半天。你是玩什么呢，把手机放在笔筒里……”

“啊？笔筒？我也不记得了，好像也是在那个矮架上对吧。”

“是啊。不过幸好没人注意到这里，不然后台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搞不好就丢了。”卷岛换了只手拿东堂的手机，接着说，“那你现在在哪？我这结束了给你拿过去吧。”

“不，不用了，我来找你，你先帮我保管一下，我现在就过来。”

“也行，反正我也要过一会才能走，等你来吧。”

“救星小卷！谢谢小卷！”失而复得的东堂一时忘我，结果让饭桌上好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打了下招呼，抓着荒北的手机背过身子继续道谢。

而再边上的新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吃，连头都没抬过一下。坐在两人中间的荒北看看左边再瞧瞧右边，突然有种浑身无力的沧桑感。

回到live house的时候，东堂一个不稳在台阶上绊了下，撞到了折叠起来收在一旁的椅子，所幸他反应挺快，急忙伸手扶住避免了一次多米诺骨牌效应。

所以当卷岛听到声响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刚好和东堂打了个照面。

来人两手空空，脸有点红。

“诶，人都走光了吗？”厅内的照明已经关了，这也是造成刚才小意外的原因之一。休息室的旁边是个安全通道，LED指示牌发着绿荧荧的光。还好长明灯仍然散发着鹅黄色的暖光，得以看清人脸上的表情。

“是啊。”卷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交给对方。

“小卷你真好，等我到现在。”

“你啊，手机随身放吧，小心哪天里面的‘艺人隐私’落到记者手里，你叫卷神都没用了。”

“小卷觉得我会有什么艺人隐私？”东堂拿过手机后看也不看，就随手塞进外套的口袋。

他竟凑近了问，这令卷岛措手不及。

“那你是有什么想让我看的吗？”但是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要和各种客户谈生意的上班族，化被动为主动的本领，应该也是不亚于擅长与人交际的年轻偶像。

“有啊。”

“什么？”

“比如邮件啊……”东堂凑过来的时候，卷岛闻出了他用的香水牌子。“和女星的合照，之类的。”

“东堂？”

“小卷，我啊——”

来不及抱怨说对方靠得太近了，东堂的嘴唇已经碰到了自己的耳朵。

他今天不太对劲。

等卷岛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8

先前在烤肉店的时候，饭桌上有人因为荒北和东堂看起来紧张兮兮的电话好奇，于是在他们通话完之后随口问了句，“你们说的小卷，是说卷岛？”

“嗯对啊。”

于是大致讲了下来龙去脉之后，话题便指向了卷岛裕介这个人。

其实这次演出卷岛拉来了不少广告赞助，因为有了慈善这个名号，但是除了几个挺有知名度的乐队之外，他还邀请了一些像荒北他们这样的地下乐队。

……最关键的是，出场费颇丰。

其实东堂自然也有，不过按照约定，卷岛还是上台了。

“我刚开始和他认识的时候超不爽啊，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私底下还和人说他呢。”坐在东堂对面的一个贝司手这样说。“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裕介人真的超好。”

“是啊，技术也棒。”

“嘻嘻，你指什么技术？”

“你这人思想真龌龊！不过好像没见过他带女朋友啊……地下恋？对方是艺人之类的？”

“倒是挺合适的，模特也行。但感觉不像啊，喂，隼人你能不能停停筷子，你和裕介很熟吧，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吧。”新开说话的时候看了荒北一眼，像在问对方是不是这样。荒北想了想说，“我只认识一个乐队经纪人，似乎是很喜欢他。”

“诶？我怎么不知道。”新开这才抬起头，和桌上一干八卦人士一起睁着好奇的眼睛，等着荒北大师给他们讲同行好友的绯闻。

“……你们真闲。”几乎是下意识——荒北也不知道为何突然用余光去瞥东堂的表情，结果意料之中——这预感从何而来暂且不提，总之身边的人的确和自己猜的一样，十分专业的微笑，假装想听。

“其实也没什么啦，两个人大概以前就认识，然后基本每次他上台，她都会来看。看到过他们一起聊天什么的，但更多的就不清楚了……看起来也不是很像那种关系。”

在座的人若有所思，这时新开的手机响了。他站起来到边上去接电话，于是话题便一下子转到了“隼人一定有很多女人吧，荒北你快趁现在偷偷告诉我们，是不是这样。”

而东堂则像是突然想起还要去拿手机的事情，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抽出几张纸钞给荒北说等下结账的时候帮我付了吧，我先走一下。接着向其他人笑笑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大家也知道他得回去拿手机，纷纷说你还是快去吧，那边今天应该会早关门。

东堂把外套拿在手里笑笑，出门前拍了拍新开的肩膀算是打招呼，便出了店门。

东堂凑上来的时候卷岛确确实实地被吓了一跳，不过对方的嘴唇倒也只是在自己的耳朵附近蹭了下。他话没说完，叫了声小卷便没了下文，脸稍微离得远了点——但也只是相对于刚才的零距离，实际上还是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对方的呼吸。

“你喝多了？”他们站在休息室的门口——门上是挂着休息室的牌子，实际上里间现在一直是作为排练室在使用，有乐器，有设备，还挺不错的。

东堂没说话，只是保持着姿势，和卷岛一样，一动不动，周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倒不是醉了。

只是喝在兴头上的时候吹到了风，张开的毛孔一下子收缩，发热的身体便有些飘忽了起来。

心跳很快，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他怀疑卷岛是不是甚至能听到，那急促的鼓动。

“这可不是闹着玩啊，东堂。”彼此都是成年人，对眼下的情况稍作分析多少总有些眉目。卷岛打算伸手拉开和面前的人的距离，却没有马上行动，倒是先避开了视线的直接接触，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嗯，我知道。”

对方这样回答，便闭上眼睛，在自己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触了一下就分开，然后专注地看着卷岛。

等他做出反应。

9

应急出口的灯光过于诡异，令卷岛觉得有点难受。所以他后退一步，于是东堂的视线忙着跟进，像是生怕他要走。卷岛心领神会，一把拉过东堂，顺手关掉了对方背后的门。

店里的总电闸先前已经被自己拉下，所以现在室内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零星的光亮——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光亮，但和周围的昏暗相比毕竟是亮的，从房间尽头的窗户透过来，正对着门。

卷岛朝着那扇窗所在的地方走去，东堂自然跟了过去。

拉开深色的窗帘，外面是街道。

东京的夜，还是有些寂寞的，在这个时间点的话。

卷岛背靠着墙，外面的霓虹透过玻璃的折射，擦着他的耳朵——那个有耳环的金属光泽一亮一亮的耳廓，斜着射到东堂的脸上。

他隐在暗处。

东堂的耳边现在有：流动的空气声——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呼呼地。因为离得近，所以听得到。

再来是呼吸。自己的，对方的。

很轻，难以分辨，时隐时现，尚未重合。

卷岛的长发之前就扎成了马尾，清爽地束在脑后。他偏过头的时候，耳环便小幅地晃起来，发出暧昧的沙沙声。

这节奏非常慢，像无聊时候拨动的弦，踩不到节奏，无法连贯。卷岛的鼻尖蹭过来，然后继续偏移——他吻在东堂的耳尖上。

放大了的气息传过来的时候，窗外似乎正好有车子经过，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再开远，竟和卷岛的动作神奇地同步了。

东堂的眼睛条件反射地闭起然后睁开，他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的时候又听到了新的车辆驶近的声音。

他在明，卷岛在暗。这样的位置十分狡猾，因为对方可以捕捉到自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却不能。

被亲到的地方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就发烫了，现在正逐步蔓延。

东堂的余光里全是窗外变幻的霓虹——因为那对面刚好有一个滚动的广告牌，不断地发出LED特有的光线，在夜里枯燥地、孤单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循环。

过去的二十年里，东堂只和女生接过吻。眼下，他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妥，但在对性别或者性取向之类的问题产生疑惑和顾虑之前，“想接吻”的冲动占据了绝对的主导优势。

反正四下无人，那就这么做吧——这样想着，当然东堂或许只能思考到这一层，他身体现在轻飘飘，脑子里忽悠悠，既然有感觉了，就遵从身体的指令吧。

所以，东堂顺势捧住卷岛的脸，递出了自己的吻。

卷岛喜欢这个kiss的触感。湿润，热。

东堂吻得虽急，但是不慌，法式热吻是相当不错的吻法，直接明了，一往情深，浪漫又激情。

对方无疑是大胆的，或者说很大胆——他不记得东堂曾经有过什么交往方面的表示，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事件，不过自己更愿意相信目前更多的是冲动。

这可以叫做直觉。

男人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是冷静而理性、富有逻辑的，他们也会不讲道理，不问缘由。

室内有点闷，这个藕断丝连的吻倒还真是出乎了卷岛的意料——中途有两次换气的间隙，按理是会分开的，但无论是含着自己下唇的东堂，或是舌头忘记退出的自己，好像都不愿结束，舍不得暂停。

明明是安静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却似有幻听，从四处聚拢过来。

放置在一边的乐器仿佛拥有了生命，互相之间窃窃私语；架子鼓首先按耐不住，自说自话地就要打起节拍。

广告牌刚好翻转到一串字母，英文缓缓推进。

绿色的光，流淌了起来。

和这空间里的事物一道，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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