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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第2小节

小说: 2026-01-15 13:27 5hhhhh 8170 ℃

“您放心吧。这条路我走过许多次了。寺院附近是很安全的。”两人站得太近,素世感受到她紧张的呼吸,又被她抓得牢牢的,只得出言安抚,“山上是有野猪和赤狐,不主动招惹就好。”

半晌,确认了周遭只可能有动物,立希勉强放下戒备,松开她,“你经常到这来?”

“看样子立希大人不是很虔诚呢。”

武士冷哼一声,“求神拜佛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芸芸众生无助时又能求谁以得安宁?”素世瞥她一眼,“您总是这么焦躁,与真希大人完全不同,正需要修身养性。”

“你对我一无所知。”立希加快脚步,强硬地道,“别再一直提我姐姐了。”

话说出口她才听出自己的语气有多刺耳。素世也愣住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立希后知后觉,很想收回那句话,可天下哪有后悔药。最后几步路二人都走得别别扭扭,素世还在台阶前滑了一跤,差点倒在立希身上。

真尴尬。她道着谢站稳,才放下往来寺庙轻车熟路的大话,转眼又马虎大意摔到人怀里,也觉面上无光。

与此同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您受伤了?”她没有错过失衡时对方吃痛的吸气,爬山出汗后隐约的血腥味也在靠近时变得明显。

“与你无关。”立希还在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发言烦闷着,甚至无暇计较素世压到她的患处,向门口的僧人行了礼就要走,却被拉住了袖子。

“夜晚的山路很危险。我去问住持要盏灯给你。”长崎小姐大逆不道地收起了敬语,蓝眼睛澄澈地望着她,“路上小心。”

不知灯盏起到了几分作用,但立希确实在亮光指引下平安回到了医馆。然而她一通奔波导致伤口裂开了,看得凛凛子直摇头,数落她没轻没重。

更糟的是,她有些发热,在夏末的子夜一边昏沉疲惫,一边难以入眠。天亮前,耳边响起熟悉而低微的歌声,她才卸下担子一般,缓缓进入了梦乡。

立希睁眼看到的又是灯伤痕未愈的脸。侍女正跪在武士刀旁边擦拭她的手臂,脸颊认真地鼓起。

“你……在唱歌?”

她嗓音嘶哑得过分,把自己都吓到了。灯大概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瞧见她醒了,便倏地站起来去叫人。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凛凛子跪下探了探她的体温,“幸好没有大碍。”

“不会有事的。”立希捂着前额坐起身。

“你非得出去不可,是么?”凛凛子摇头,“既然如此,干脆帮我把小灯送回花街吧。也许我是该找位助手了……昨夜都是她在帮我照料你。”

立希抬起刚刚被擦拭过的手臂,“灯不能做助手么?”医馆无疑要安全得多。

“她是被卖到花街的,契约在那儿的人手里呢。”凛凛子无奈道,“我想留下她也有心无力呀。”

的确。看灯的行为打扮,很可能是山村的孩子,兴许是家中遭了天灾人祸,失去长辈庇护,被贩夫走卒牵到城市卖的。

踏入花街前,她不停用余光打量灯。她几乎从未见过如此无害的人,哪怕是锦衣玉食供养大的千金少爷,也不会这么纯粹。她在想些什么呢?灯就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清澈见底而又难以琢磨。

“大人。”负责接待的艺伎向她行了礼,检查起灯的状况,“脸应该会好的吧?脸可不能坏了呀。”

“她不是做杂活的吗。”立希发出疑问,“需要脸干什么。”

“小灯确实没有什么演奏的天赋,也不太会讨人开心。”艺伎误解了她的意思,惋惜地解释道,“好在至少能唱歌。只要乖巧听话,也还是可以待客的。”

可以吗?她本能地觉得灯不是会为了接客而唱歌的人。不过这不是她有资格指点的事。立希站在原地,看着艺伎把灯带走。

“等等。”忽然,她叫住她们,摘下腰间的小柄,塞给灯,“这个给你。”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一个侍女学会用刀防身?她无依无靠地在这种地方工作,能将这把刀对准谁?

所以她支吾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灯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立希憋得脸红脖子粗,实在无言以对,索性忍着一口气箭步离开了。

话虽如此,见了灯双手捧住短刀的样子,她莫名安心了不少,接连的麻烦事造成的浮躁稍有好转。为了凛凛子的血压着想,立希老实地养了几天伤,并替补了灯的助手之位。其间,她在商业区附近又听说了许多有关长崎小姐的事,说她是个可靠的孝女,母亲重病后独自操持着家中生意,机敏地应对着各路或要竞争或要合作的同行,还有那些阴晴不定的当官的。立希不由得承认自己起初对她抱有不正当的偏见。她也见过许多才不配位、为人阴险的武士,商人和武士都不能一概而论,安藤氏的错也不该迁怒于长崎小姐。

“立希大人?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说什么来什么。立希轻咳两声,“长崎小姐。非正式场合就不必用敬语了,叫我立希吧。”

“恭敬不如从命。”素世立即敛了假笑,没跟她客气,“你也会来剧场?根据……传闻,我以为你是那种只把弓马之道当作娱乐的人。”

“有人告诉我那家伙会在这里出现。我一定要讨个说法。”立希环视形形色色的观众,“还有,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啊?”

她上一次来到剧场确实是好些年前,还没握过开刃的真刀,无忧无虑的年纪。许久未闻,剧场添了很多新花样,本处于戒备中的立希意外地被表演吸引,和观众一同笑了起来。然后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素世,后者也在掩唇笑着,眉宇间却没有笑意,挂着难以辨明的思绪。那冰凉的感觉一晃而过,眨眼就消失了。表演散场后,素世又泰然自若地出现在她面前,白皙的脸颊被人气渲染得添了晚霞般漂亮的血色。

“演员们真辛苦呢。”

“演得不错。”立希勉为其难地说。

“我看见你笑了,立希。”素世弯起眉毛,捋了捋耳边的鬓发。

她的笑颜裹挟着某种温柔的强制力,被看着的人会感觉像是被舞台上的鼓点敲中了心尖,面临引诱和邀约。要顺着当前的氛围走下去,立希或许应当请她去剧场茶屋坐一坐,聊聊剧中的爱恨、本地的花道或狩野派画作,再约她去本能寺祈福,去琵琶湖泛舟……但眼下有个更大的问题——她完全没有捕捉到安藤的踪影,无论是上等包厢出来的人,还是普通的观众里,全都没有。立希越过素世,抓住一个眼熟的商人问话。幸运的是,她只问了两个人就得到了答案。

“……又在花街。”她低声道,“我得马上过去。”

“……”素世小步跟上,“我和你一起吧。”

“你来做什么?”立希摆手,“那地方不适合你。”

“都是生意上的熟人。”素世沉静地给出理由,“若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状况,日后也好应对。”

她很是真挚,此时此刻的立希也不想不近人情地推开她,便没有拒绝,只管朝目的地快步前进。

隔着十几米远,立希的目光就锁定了艺馆门口的安藤。她没有拔刀,但寻仇的架势还是惹得路人和艺伎纷纷侧目。

立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看到对方身后的人影时被打散了。

灯怯生生地站在那,艺伎的服装穿在她身上不伦不类。立希闪身拦住安藤的去路。

“你要带她去哪?”

“怎么又是……”安藤见到她同样十分烦躁,“这女孩归我了,我要带她走。跟您没关系吧,大人。”

“不行。”立希说。

对方一副感到荒谬极了的模样,“恕我直言,大人,白纸黑字,正当交易,您没有资格插手。”

“是吗?”立希的手背浮现血管和骨骼,“你和那群偷袭的鼠辈也是正当交易?”

素世绞紧了手指。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安藤甩甩手,“我要走了。”他把灯丢给一旁的仆人。

“你敢。”立希上前锁住灯的一只手腕,像握住了自己无法拔出的刀,“把话说清楚,否则休想离开。你为什么盯着她不放?袭击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荒唐。”安藤瞪着她,“我不过是顺手买下一个看得顺眼的女仆,为何需要理由?我看是您盯着这个丫头不放吧?”

避重就轻的回答。立希的怒火还在上涨,但她明白了威逼对这家伙不起作用,她低估了他的自信和倚仗,现在这不是靠质问和威胁能解决的案件了。可是她不能放开灯的手。如果被全权买走,她会像落巢的小鸟一样被雪埋住,没人能救她。

“多少钱?”

难堪的僵持中,一个细柔的声音突然问。

“什么?”

立希和安藤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女孩多少钱?”默不作声的素世迈步走到他们中间,“我会用两倍的价格买下来。”

“你……”立希怔住了。

“哎。这不是长崎小姐吗?”安藤睁大眼,随即皱了皱眉,“您是和椎名一起的?”

素世没有正面回答,“那就这么说好了,恰巧我也需要一位女仆。安藤先生,请随我去一趟酿酒坊。”

立希看向素世,但素世没有看她。

“劳烦立希大人替我保管这孩子一天,我明日到您府上将她带走,可以吗?”

她欠身行礼,立希只能应下。

围观者都散开了。虽然是意料之外的结果,但总归救下了灯。素世有种令人信赖的气场。她放松身体,领着灯回到几日未回的家。

“你终于回来了,立希。”真希开门将她迎进屋,“我正好有事要说。这位是……?”

“一个……朋友。她在这里借住一晚。”立希请家仆将灯送到空闲的房间内,然后和姐姐坐在木几边,“怎么了?”

“提醒你注意安全。最近内政不是很太平,兴许会有人看不惯姓椎名的人。”真希倒了两碗茶,“你没事就好。我听到一些令人担心的传言,所幸你这几日都住在寺庙。”

立希猛地咽下一口茶,烫得舌头生疼,“传言?”

“有人说你在花街为难商人,还处处打听人家的下落。了解你的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但闲话还是很容易传开。”真希转了转茶碗,“我与一些人在对待商贸的看法上意见不合,他们可能会把你的行为视作信号。立希,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人为财死,小心为上。”

原来如此。立希豁然开朗,默然片刻。武士刀在这之中的作用太有限了。就算她强到以一敌百,今天的安藤也不见得会害怕她。

“我想知道是哪些人。”她放下茶碗。她已经到了可以听的年纪了。

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困倦的立希刚在自己的房间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开门,“灯?还没睡着吗?抱歉,没有好好接待你。今天的事……”

她的话语和睡意都被视野里一片赤裸的皮肤堵了回去。

女孩发育中的身躯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胸膛和阴户过分慷慨地暴露在空气中。下垂的布料勉强遮住一只粉嫩的乳头,另一只则扎眼地抢夺着视线。立希猛地关上门,连退两步。

“灯?!”她唯恐惊醒其他人,只能压低声音发出防不胜防的疑问。

灯自顾自推开了门,把立希吓得捂住眼睛退到墙边,“灯,这是我的房间,你走错了……!”

“大家说,离开艺馆之后要这么做才能有地方睡觉。”灯徐徐走到她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立希?”

“艺馆教的不……不对。不要这么做。”立希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摸索着帮她把敞开的衣服扯上,不小心在袖口摸到一段硬物。

是她给的刀。

立希睁开眼。灯顺着她的动作将那把小刀从袖子里拿出来,呈在掌心。

“立希的刀很温暖。”她抚摸着刀柄上的野狼图腾,说。

“灯……”立希长出口气,笑了笑,“灯不需要脱衣服,唱歌就好了。是在艺馆学的唱歌么?”

灯摇摇头。“在山上,”她掰着手指说,“所有的东西都会唱歌。”

她稚拙的话语无端能使人心平气和。立希把她送回客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梦境却没有放过她。

她还从来没有做过那事,所以梦也一样模糊。灯只是披着外衣像动物一样爬过来,生长中的胸脯轻微地摇晃。立希像面对俯冲的猛禽一般慌张地将打刀挡在身前。可是灯柔软地、轻快地,以一种近乎非人的姿态攀上刀身,大腿夹住刀尖,伸舌舔她死死攥住刀柄的指关节,天真的圆眼睛透着嗜血似的艳红。她越靠越近,几乎骑到了刀鞘上,从刀镡蜿蜒而下的紫色纹路和她湿润的粉色缝隙淫靡地重叠。潭水般透明又深邃的造物步步紧逼,立希步步后退。她惊疑自己为何会以为她人畜无害。灯的影子占满了整个空间,仿若和歌山传说里的庞然大物。她慢慢地、缓缓地把她的打刀从头到尾、整个吞入腹中,紧接着是下面的胁差。立希失去了这辈子所有为之拼命努力的自尊和底气,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想要抓住什么,只抓得住灯的乳房和膝盖。被她捉住的人却散发着猎食者的气息,鼻尖嗅到猎物的恐惧,虹膜映照着无处可逃的输家。困兽犹斗的她惊惶地把灯压倒在地,眼泪情不自禁地坠落,扑簌簌滴在女孩的肚子上,微咸的水珠顺着平滑的肌肤陷进腹股沟,中间张开的阴唇像一块漂亮的刀锷。但她不可能从女孩的阴道里拔出刀来,只能将赤条条的自己填补进去。

很难说这是否是噩梦。立希一身冷汗地醒来,泪痕满面,脑袋昏沉,下体硬得厉害。

实在是个乱糟糟的早晨。临近中午,她才恢复平静。

“大人,有人找。”

“我马上来。”

灯在庭院里专心地看下人打理花圃。立希对着她的背影犹疑一阵,才出声呼唤。她一时不敢与灯对视,那双眼睛简直是照妖镜。

今日天气正好。素世的栗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的光泽。

“谢谢你……素世。”立希补上昨天没来得及说的话,“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必,就当是补偿你那晚将我送到寺庙的义气。”素世颔首。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没有要求我,也不欠我什么。”立希顿了顿,“你这几日还会去寺庙?”

“我常去。”

“夜晚上山有诸多危险……”

素世被她郑重的表情闹得说不出话来,捏捏眉心,坦白道:“那天只是因为你一直跟着我,我才故意在外面待了很久,希望你能走开。换作平常,太阳下山前我早就到了。”

“……那就好。”立希没有不高兴。

“立希大人是在担心我吗?”素世眯起眼睛。

“是。”立希抱臂看着她。

素世哑然。

“你有空的话,”立希又说,“可以去河湖附近走走。虽然没有寺庙,但很适合寻求平静。我遇到瓶颈时常去冥想。”水声恰似歌声与乐声。

“是吗。”素世将鬓发撩到耳后,“您会和我一起么?”

立希看着她头上的簪花,“……你需要的话。”

素世不置可否,礼貌一笑,告辞了。

“那是长崎小姐么?”

路过的真希问。

“嗯。”想起素世时常提到真希,立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和她熟悉吗,姐姐。”

“很会做事的孩子。”真希说,“可惜在这次的事情上,和我们不能站在一起。”

“……”立希僵住了,“她也是……”

“长崎家不算财力最雄厚的,也没有过硬的背景。她必须得争取些什么才能保全家业,可以理解。”真希拍拍她的肩,“但她很聪明,是个重要人物。若你们能保持来往,也好。”

是了,再怎么样,长崎素世毕竟有着自己的出身。这么一说,昨天她将安藤带去取钱后,他们有谈什么吗?她是如何彻底说服他的?

立希像被兜头泼了杯凉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觉这一点。她如梦初醒,天空和阳光都变了色调。

素世第一天就不肯告诉她安藤的下落,哪怕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找他是为了什么;昨日她不由分说就跟着她从剧场直奔花街,哪怕立希从未阐明过自己的理由。

她早就听说过“椎名大人”在花街和商人起冲突的消息吗?她出手买下灯,难道其实是为了替安藤解围?

许多细节不能推敲,否则问题就会从“她是否知道”变成“她知道多少”。在这个立场下,回忆里清透如水仙花的素世处处都是破绽——立希捂住嘴,愈合的创口仿佛又在发痒——而她丝毫没有怀疑,还感激地把灯交了出去。

素世只是在假意讨好她。

立希在背阴面的门廊下得出最终结论。

京都的夏季就在那一日罕见的阴凉中结束了。

次年的樱花开得稍晚,赏樱季向后延了约莫半个月。素世没想到会在花见时遇上立希。黑发的武士很少出席这种活动,即便参与了,也时常早退,更别提在花树下连歌诗文这种装模作样、文绉绉的事。

她们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眼神。立希马上移开了目光。

去年秋天收获季的庆典上,立希质问她赎回灯的动机,或许还想问些别的。在那样的场合,素世不得不把笑容钉在脸上。她不清楚她都知道些什么,但自己的回答显然没有让她满意,所以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就嫌恶地放弃了。不久后,椎名家难搞的次子亲自上门送来一台价格不菲的发条钟和一套名贵的茶具,甩下一句“我们两清了”就拂袖而去。那阵仗,加上之前她跟在她身旁在商业区打转的事,搞得有人一度以为姓椎名的要追求她,几个商户紧张兮兮地打探她的态度,唯恐她真嫁给不支持他们做生意的武士家族。

放心吧。素世说。自那之后她们都没有再见面。

直到今天。她凝视着飘落在掌心的花瓣下一秒又随风而去。

“素世……”身后的灯忽然张了口。

“没关系,小灯。”素世牵了牵嘴角,“我总是这样。”

灯的表情有些担忧。素世叹了口气。灯是个合格的侍女,寡言而温驯,就是偶尔太过敏锐,尤其是在素世不想被读懂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她不后悔帮这个女孩赎身。那件事之后,她趁着对方欠她一个解围的人情,很快着手将与安藤氏的合作转移到别处,疏远了他们。幸好亏损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这家伙一定会处处树敌,而素世只想保住母亲的生意,不想得罪玩政治的敌人。这心态看似矛盾,实则也不现实,“敌人”可不会因为她的态度就修改榨取豪商的方针。她不可能得到一切同时还置身事外。椎名立希不就是个例子么?

那晚她就不该送她那盏灯。

立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樱花纷飞之下的人群中。素世同前来搭话的贵族谈笑,将无关的人抛之脑后。

花见结束后,她去了附近的神社。尽管她频频参拜,今年一开年,母亲的病情还是恶化了。素世忙得不可开交,夜晚时常失眠,偏偏日子还总是祸不单行。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但已经顾不上了。

“这是在给我找事吗?”

“长崎小姐,理由你已经听完了。如今风头紧,你我他轮流倒霉,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您去年和椎名走得近,搞得大伙都很紧张……”拜访者已经练就了一副熟稔的厚脸皮,“反正若您不能亲自前往,就没有人能接洽这条线路的货物。我已经和其余人商量过,官家的人非要跟着,没有懂行的人当保险,我们还不如不做了。”

其他人占的份量都远不如长崎家,自然是说不做就不做了。素世感到气愤,又不能表现出来。她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什么时候?”

“下个月一号。您直接与领头的武士见面就行。”

立希认为这个主意很蠢。

如果有人看着,就算真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谁还会露出马脚?但这一年来她明白了许多事没有那么想当然,大多数武士能做的只有执行而已。她旁听了几次会议,每一个可能雇凶袭击她的人都泰然自若,甚至会送上几句问候,那个屈辱的夜晚像是不痛不痒的警告。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最近半年双方明面上都消停不少,个个对彼此笑脸相迎。但立希不觉得放松,没能让恶徒受到制裁使她如鲠在喉。

连她和真希都受人摆布,位阶更低的武士自然推脱不了押送货物这种简单又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这批货要向南送到大津一带,由于走的是陆路,不免更加颠簸劳顿。立希见那位被点名的武士正因疾病而饱受困扰,家中又有年迈老人,临行前便提出了替代其位置。

“椎名,你犯不上做这种活。”同僚劝阻道。

“我最近在京都没什么要务。”她也不想眼看着下达指令的贵族欺压无辜的武士,直接牵着缰绳为马儿调换了方向。

同僚面有难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立希心意已决,没兴趣再听废话,驾马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她还是该多听几句的。

这样就不会在出城口和长崎素世面面相觑了。

“你怎么……”素世只怔愣两秒就换上了滴水不漏的微笑,伴以礼节,“立希大人。”

立希看到她不真心的笑容就厌烦,脸色一沉,径直去同马夫打招呼了。等她整理好队伍预备出发,才发现另一个熟悉的人也在。

“灯,”立希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问归问,想也知道是因为谁才来的。语毕她又瞪了瞪素世的侧影。

“素世不开心。”灯也看了一眼素世,“我想要帮她。”

不开心?立希一愣,紧接着告诫自己不要再花多余的心思在那个没有诚实可言的女人身上。

灯没有多说,回到了素世身边,两人说话的方式比起主仆更像姐妹。她们的关系有这么近了吗?立希还没回过味,马夫就叫了她一声,阻止了她继续想下去。

“走吧。”她只得暂且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灯不会骑马,所以坐在运货车上,低头摆弄着一只小鸟木雕。素世在马上一言不发,偶尔笑着回应随行足轻或仆从的问话。再过一阵,问话和聊天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闷不吭声地赶路。

下午的歇脚时间,灯从包袱里取出饭团分发给每个人。

“这是灯自己做的吗?”立希咬了一口,咸味很均匀。

“是素世亲手做的。”灯认真地说,“这个也是。”她拿出那个小巧的木雕。

立希险些噎住,瞥一眼不远处的素世。她依然梳着整洁的发髻,露出白净的脖子,眉间交织着淡淡的、琢磨不透的情绪。

一行人在太阳快落山时再次停下脚步。立希展开手上的地图,“附近有一家神社。我们今夜就在那里落脚。”

神社坐落在半山腰,路不好走,到达时所有人都累极了。马夫呼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立希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月牙下耸立的本殿缺了两个角。她越过鸟居,目力所及的空旷地域中只有几只逃窜的猕猴和狸猫。

这里已经废弃了,怪不得没有人应门。立希检查了一番建筑内部的完好程度——至少能遮风挡雨,足够凑合一晚。

然而荒无人烟的寺院由于没有杂音,衬得鸟叫虫鸣和人的呼吸都过于清晰,再加上夏日的闷热,立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干脆到殿外透气。

“睡不着?”

她回头看向走过来的女人。

素世见她不说话,也不强求,独行到一座朵殿前。

“神社和寺庙都参拜不误。”立希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还是主动开了口,“你也算不上虔诚。”

素世鞠躬、拍手,背对着她说:

“立希大人连睡觉也不肯放下自己的刀吗?那岂不是和我很像呢。”

立希站在原地没有动,打刀的重量坠在腰间,带来坚实的安心感。但她已经没有一年前那么依赖它了,毕竟……武士刀也不是万能的。她无意识地抚了抚刀鞘。

对着废弃的神社也要祈福的女人鞠完最后一躬,转过身,恍然间蓝眸里似有泪光,然而又神情平淡,以至于疏离。立希咬了咬后槽牙。

“你……”你有什么苦衷吗?

你有什么理由……不能对我说?

这话太难说出口,她差不多是强迫自己被其他景物——远处的山毛榉、拜殿的立柱、因素世转身而显露的贡品台——吸引目光。

哪晓得不看不知道。立希倏然变了脸色,几步上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贡品被破坏过。在寺院学习时,难免遇到野生动物打翻或吃掉贡品的情况,而这些痕迹不像动物留下的。立希俯身,眉峰下压,“有人在这里捣过乱……?”

她的疑问刚出口,本应寂静无声的本殿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然后是含糊的人声。立希和素世对视一眼。三秒后,马夫的叫喊打破了月色——

“打劫!有土匪!快醒醒,救……救命啊!”

“糟了。”立希暗骂。她立刻拽住素世往朵殿的阴影里拖,“待在这!”

素世挣了挣,无波无澜的脸上也浮现出慌乱,“小灯还在里面——”

“别管这么多。待在这,不要进去添乱!”立希吼道,然后冲向本殿。

马夫的喊叫一石激起千层浪,死寂的神社被唤醒,拔刀的铿鸣淹没在混乱的喧嚣里。立希率先捅穿一个守在后门的土匪,跃进殿内迅疾地审视眼前的景象:地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一个随行商贩倒在正中央,生死未知;两名勤杂人员还活着,正在惊慌地尖叫;四名足轻里有一个捂着腰,大概是受了伤;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年轻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拿到刀就被三个土匪围住了;土匪的数量约有十个往上,其中一个见到有人来,就近试图逮住慢半拍的灯。

没有思考和交流的时间,关心则乱。立希将注意力从灯身上扯开,不假思索地砍向离自己最近的歹徒,趁着大多数敌人还没适应她的突然出现,以最快的速度出杀招,直击胸腹和咽喉。放倒第二个人时,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胁差扔给包围圈中的武士。

四个足轻也反应了过来,合力按倒两个土匪。土匪的阵型被冲散,有人急忙吹了声口哨。立希躲过一轮刀锋,又被另一个人刺中后背,她咬牙控制住剧痛带来的动作失衡,干脆地停止进攻,甩开当前的对手,到门外处理前来支援的弓兵。

这场战斗最多不过十分钟,每秒的流逝却都显得无比漫长。城中长大的武士极少面对数量占优又缺乏章法的对手,而这一次对方可不是来象征性警告的。立希攥刀柄攥得手心发麻,强烈的心跳和耳鸣盖住了所有的呼救、提醒或咒骂,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直到倒数第三个敌人失去攻击能力,她才骤然恢复了听力。

“小心——”

洪水退去的世界清晰了许多,素世的声音刺痛了立希的耳膜。她反身格挡住一记偷袭,被箭矢擦伤的左腿悬之又悬地踩实了。

素世还是离开了她要她待的地方,此刻立在几具东倒西歪的躯体旁边,试着搀扶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老实点?立希很想冲她发脾气。她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醒。

但她此时才发现,周围的自己人都倒下了,手无寸铁的素世是她的视野里唯一还站着的存在。一旦她也倒下,素世很可能难逃一死。立希一咬舌尖,稳住左脚,闪身卸力还了对手一个趔趄,顺势举刀对准那人脖颈。

“立希!”

素世匆忙越过血泊跑向她,但是来不及了,立希清楚地听到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

对了,还有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她刻意忽视的、试图靠近灯的家伙——

她手起刀落,砍下土匪的头颅。伴随着沉闷的落地音,倒下的却是两具身躯。

立希被飞溅的血洒满了半边脸。

她大口喘着气,半跪在地,仰起脸,勉强睁开被血刺痛的眼睛。近在咫尺的灯握着那把刻了野狼的小柄,刺穿了最后一个土匪的脖子。人类颈间的动脉血激涌而出,染红了灯的手。

叮当。立希的刀脱手落地。她倒在素世身上,热血冷却之后,剧痛和疲惫席卷而来。

“回去……”她咳嗽着说,“我要回京都……禀报这件事。”

“真是倒霉的巧合啊。”素世搀扶着她,轻飘飘地叹息,“神明一点都不愿意听听我的祈祷呢。”

这必须,也只能是巧合。

除了她们三个之外,只剩下武士、马夫和一名足轻还活着,但都受了伤。货物丢了一部分,大概是一些土匪抢先运走了。立希失血过多,回京都的记忆断断续续,唯一比较清楚的部分是自己躺在运货车上,意识模糊,灯在她身边小声唱着歌。她很想安慰灯,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是怎样的恶心反胃。从未受过训练的灯要如何熬过那种感觉?又或者她其实并不需要,那种人不属于她会在意的生命,那把刀适得其所……立希嘴唇阖动,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睡,立希。素世的嗓音尖锐极了。再坚持一下。

她想握住自己的刀,但只摸索到了灯的手,和她掌心的木雕。小鸟还在卖力地唱歌。随着歌声远去,立希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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