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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第1小节

小说: 2026-01-15 13:27 5hhhhh 4220 ℃

  京都的雪天总是伴随着刀割似的风。椎名立希站在院子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把一只被困在雪堆的小鸟拢进衣袖里。这个天气,若是发现得晚些,这脆弱的小生命或许就死掉了。

  “立希,你在做什么?”真希的呼唤从屋内传来,“快进来吃饭。”

  “这里有只受伤的雏鸟。”立希四下张望了一番,“我找不到它的巢。”

  “小鸟离开家很难活下去。人是修不好它的羽毛的。”真希扶着门框,“你的小柄呢?给它个痛快吧。”

  立希摸向腰间的匕首,但没有抽出来。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却也实在不愿对躺在掌心里的小家伙下手。真希见她迟迟不进屋,乌黑的发顶落了一层细雪,又说,有的成鸟会故意抛弃巢里最羸弱的幼崽,以撑过食物短缺的冬季,这是自然天理。也许它本就不该活下去。

  “不用管我了,姐姐。”立希松开刀柄,把鸟儿藏回袖筒中,送到门廊内侧,换了个话题,“我在等人。”

  真希思考了两秒,“我没听说最近有哪家的达官贵人要来拜访。”

  “不是那回事。总之,没等到之前我是不会进去的。”她招招手,直接站到大门外的路上去了。

  雪在地上积了一层,不算厚,但还是相当影响车轿的前进。立希帮路过的农民扶起一辆侧翻的牛车,又帮途经的鱼贩捡起被吹落的斗笠,她等的人还没有来。也许是路况太差,长崎家的信差也遭遇了轮轴打滑之类的问题。她时不时隔着门窗看向那只小鸟,想起真希的话,暗自定下规矩,它若撑不到信差来时,就当今日是它命中注定的死亡。

  话是这么说,这个小家伙的存在还是让立希更加焦急了。雪小了些,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望向路的尽头。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逐渐出现,但没有立希预料中的车马。那人抱着一个布缠的长包裹,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动。立希走近一看,来者一身朴素的冬着物,额发下是一双圆润的眼睛。

  “灯?!”立希赶忙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被包裹拖弯了腰的女孩,“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立希。”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兴许是来的路上被风吹得狠了。

  就在此时,立希发现她怀里抱的是两把刀。她连忙把东西换到自己手中,让灯站稳脚跟。

“给你。”

  “什么?”

  “这是……素世,给你的。”灯说完,开始小声地咳嗽。

  原来灯就是这一次的信差。立希感到荒谬,这么恶劣的天气,素世怎么会让一个小侍女来送沉甸甸的武士刀?昨日,商业街的人捎来长崎家的口信,说今日有礼相赠,她本以为是素世的画作或绣品什么的……礼轻情意重的东西,毕竟新年已过,如今不是什么送礼的时节,而且她们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立希正准备等雪季过去就上门找她。

  “那家伙……”她很没礼数地谴责了富商的千金,“算了。灯,快跟我进去。你不能这样原路返回。”她牵起灯的手,被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头皮发麻,于是攥得更紧。

  灯的步伐略微踉跄,但还是跟上了她。刚坐下喝了几口茶,她就打了两个喷嚏,双颊泛红。

  “长崎小姐也太乱来了,”立希在房间外踱步,煎药的味道给她的心情带来少许安抚,“她明知道灯身体不好。”

  “这是她送给你的?”真希从包裹里取出两把崭新的刀。

  “……是。”立希接过更长的那柄,拔刀出鞘,转了一圈。

  寒光乍现,破空声很清脆。“好刀。”真希鼓了鼓掌,“有名字吗?”

  “不知道她……长崎小姐,请的哪家的刀匠。”立希收刀入鞘,又捡起胁差掂了掂重量,随后去查看灯的状态。后者还躺在榻榻米上咳嗽,嘴唇发白。不会要发烧了吧?立希担忧地端来药碗,跪在灯手边。

“灯,把药喝了。”

灯皱起眉头,轻轻偏了偏脸,表现出微弱的抗拒。她不喜欢药的味道。立希望着碗里的深色液体,有些为难。她又劝了两句,灯还是咬着嘴唇摇头,紧接着又咳嗽起来。

空气嘶进气管的声音令人揪心。立希放下药,拍着她的背帮她缓和呼吸,随即叹了口气,往前挪了挪,继续把碗递到女孩嘴边,“灯想要快点好起来的话,这是必须要接受的。”

这次她没有允许她退缩。她托起灯的脸,半是劝导半是强迫地喂她喝了下去。灯喉咙滚动,睫毛可怜巴巴地颤抖,但立希相信自己做了对的事,就像她每每拔刀的时刻一样。她掐着她直到碗见了底,再抹掉她唇边渗漏的药水,“做得好,灯。”

灯抿着嘴巴难受地轻咳,黏糊糊地开口道:“立希,我……我好像听见了鸟叫。”

立希这才想起那只坠落的小鸟还在这里,连忙把它从外侧的房间带进来。她惊喜地发现它还顽强地活着,甚至有了在她手里扑腾的力气,“我在你来之前捡到了它……姐姐说,它可能没法回巢了。”

“没关系,没关系……”灯连声道。立希明白她是在跟小鸟说话。她跪坐起来,接过它脆弱的身体,放在大腿中间。她没有抚摸它,只是用手围住。小鸟在她的阴影笼罩中渐渐安分。

“骨头没有断,只是羽毛乱了……”灯悉心观察着它。小鸟黑亮的圆眼睛和她对视。

立希松了口气,捡起药碗准备将空间留给两个小病患。

“谢谢你,立希。”灯小声说。

“什么?不用!这只是……”立希慌乱地看了看手上的碗。她不习惯灯感激的眼神。

“谢谢你没有杀掉它。”灯接着道。

她说完就低头把小鸟圈到枕头上去。立希即将出口的回复于是咽下了。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后怕地摸了摸腰间的小柄。

“你要去哪?”真希看着她将两把新刀别在腰间。

“去找素世……小姐。”立希说,“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下她的刀。”近几天既非节日也非生辰,唐突赠送贵礼不像她的风格。她分明记得素世牵线搭桥、八面玲珑的样子,她不会毫无理由地添人情。立希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她看出姐姐的沉吟,忍不住皱了皱眉,追问道:“姐姐知道什么吗?”

“唔。你前天刚从近江回来,还不知道……”真希顿了顿,什么也没透露,“或许是我想错了。就算不是,也应该由她亲自告诉你。”

正好风小了些,立希牵出一匹马。城砦附近最热闹的大街上有数家店铺都在长崎名下,但她一一经过时都没发现年轻话事人的身影。她只好骑到长崎府,看家的狗冲她叫了两声,随即认出了她的味道,又转换成了嘤嘤的鸣叫。院里的气氛很沉闷。

一位仆人迎上前来,向她行礼,“椎名大人。”

“你家小姐呢?”庭院里安静得过头,立希知道自己又扑了个空,便没有下马。她冲仆人点点头,:“她去了寺庙还是神社?”

“素世小姐参加茶会去了。”

“茶会?”立希愣了愣。她受邀出席过一些茶会,虽然实在对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喜欢不起来,但若是哪位名流贵胄要举办茶会,她应该能听闻一二,“谁主张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大人。”仆人又行一礼,“小姐没有告知。”

立希皱了皱眉。她看不出对方是否在撒谎,但无意逼迫这位尽职尽责的老人和盘托出。她道了谢,调转马身,慢行在堆了细雪的街道上。

经过长崎家背后的竹林时,她忽然意识到,那大概是个借口。长崎素世一向注重礼节仪式,若要奔赴什么重要场合,哪会悄无声息至此。而且灯是她最常带在身边的女侍,没了灯,她迎来送往找谁陪同?豪商的女儿总归不能一点排场也不要。

好在她大约知道素世会去什么地方。

马蹄陷入草地的雪层中,本该清脆响亮的啼声被埋没了。立希猜得一点没错,那女人就站在湖边,栗色长发难得没有梳成规整的发髻,连半根簪子也没有,就这么略显随意地飘在冷风里。她身旁空无一人。立希提前下了马走过去,叫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世已经听到了身后一人一马的踏步,但没有回头,“请椎名大人明示。”

立希最讨厌她叫着敬称阳奉阴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唐突摆出她们初识时那样疏远的态度,登时冒了一肚子火气。但当她走近,发现对方的脸颊、鼻尖、耳廓和手指都冻得泛红时,又咽下了原本略显恶劣的词句。她握住腰间的刀柄,直入主题,“为什么送我这个?”

“刀匠送的贵礼,放在家中也用不上,不过是暴殄天物。”素世没有分神看她,一直望着遥远的湖心,“我便自作主张转赠给椎名大人。”

这倒是个说得通的理由。但立希还是皱了皱眉,“长崎小姐一定认识比我更值得这份厚礼的武士。”刀格精美,刀刃光亮,作为刀不离身的武士,仅仅抽出一寸她就知道这两把刀造价不菲。

“……”素世温和有礼的语气总算被风吹散了,“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立希。我有点后悔把小灯交给你了。”

立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话里有话,却迟迟不肯挑明,使得听者不妙的预感仍在加深。正当她准备逼问时,素世再次开了口。

“我要离开京都。”

木屐在地面上摩擦着所剩无几的雪,素世转过身,双手交合在身前,面对着立希。

“不出意外就是这两天。”

她在心里叹气。她就知道一旦和那双坚硬的紫眸对视,她便会忍不住说出口。实际上那是专程请人打造的刀,本想在今年八月赠予她作生辰礼物。

“把它当作临别赠礼吧。刀没有名字,你取就好。这是属于你的刀。”

栗发女人素面朝天,嘴唇冻得没了血色,浅蓝的虹膜在阴沉的天空下透着被踩踏的融雪般的灰。

周遭太空旷、太阴寒了,眼前身着鹅黄色和服的女人是唯一的视线重心。立希只能不偏不倚地望着她,放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紧。

她第一次和素世见面时就是这样握着刀。三年前,立希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武士,用的是姐姐曾经的刀,刀柄已经被握得很称手,刀身轻盈,正适合新手。她刚开始学着做一名正儿八经的侍臣,纵然再不情愿参加无聊的社交,也免不了时常被推出去与同门师长或其他派别的武士喝酒赏花。外出时,她缀在队伍的末尾,肩背线条横平竖直,视线一丝不苟地落到路的尽头,鲜少附和身边人的畅聊。她这副模样摆在那,也没人见了会想搭话,青少年总是本能地排斥端着架子的伙伴。直到走进声色犬马的花街,前面的家伙才像突然想起有这号人似的,将目光投到她身上,起了心思要跟这把直背刀碰一碰——

“椎名,你来过这里没有?”领头的人笑嘻嘻地问。

“没有。”只一个问题,立希不疑有他,诚实地回答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觉得好笑又似是同情的眼神,“真希姐没带你出来玩玩吗?总能路过几次吧?”

“没有。我平日不往这边走。”立希回过味来,开始反感那藏藏掖掖、拐弯抹角的暗示,“你们想说什么?”

本来甩不开这群人就心烦。她宁愿在家捣鼓洋货商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乐器,起码能听个响。她不是没有玩心,只是用于练习剑术的精力太多,她资质又实在平庸,唯恐一夜的贪图享乐就会让自己输给大半同门。而她如苦行僧般拼命不是为了在这里听闲人反复讲什么浪人名伎狗屁倒灶的三俗故事的。她索性站住脚,目光刺向第一个发话的人。一行带刀者堵在路中间,这条街又人来人往,难免惹来路过的斜睨和议论。那武士也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椎名立希将满十七岁,是几人中年龄最小的,一动不动时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架势,长了一双没人怀疑她会在霎那间拔刀相向的眼睛。在场倒也没人真的惧怕她,只不过看在真希的份上,谁都不想和椎名家因这点小事生出嫌隙。眼看着气氛僵缩,其中一位武士一转打起了圆场:

“没来过正好,今日可以瞧瞧新鲜。喏——”

年长许多的人一把揽过立希绷紧的肩膀,把她拐到最近的一栋小楼前。

“你若是头回拜访,这家再合适不过。里面都是经验丰富的妙人,曲艺诗画具是高手。”

立希再迟钝也该明白用意了,更何况门口正好有位涂着浓烈妆容的艺伎搀扶烂醉的小贵族走出来。老板反应很快,眼见一群武士结伴靠近,立即携着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孩上前张罗。立希愈加恼火,同伴和女郎的催促都教她心头涌上一阵被轻薄的愤怒,可又不能发作。转念一想,倒不如趁此机会脱离这场无价值的社交,早些回家该练弓练弓,该习字习字。

于是立希直挺挺地以贵客的姿态被请了进去,一路咬着脸颊没有抗拒,还多加些钱要了单独的小间。老板为她安排一位弹三味线的姑娘,立希同她在房里对坐,听着音乐冥想。

立希没有学过三味线,对乐理也了解不深,听不出女孩的水准如何,只知道音符成了曲调,形成一段和谐的韵律,有助于她放空。她双手放在膝头,跪得端端正正。过了约莫十分钟,乐曲声停了,女孩小心地提问:“大人,阿杏已经弹了三首曲子了……”

原来她叫阿杏。年轻的武士侧耳谛听,包厢四面八方都传来调笑声,好不热闹。她方才在乐声的影响下沉浸在对剑术一招一式的梳理和咀嚼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外的杂音。她扫一眼弹琴的女孩,恐怕也不比她年长几岁,倒成了外人嘴里“经验丰富的妙人”。立希感受到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她和她差不多都是在为了不得不应对的人和事而赔笑。她本想待到把脑海里的动作厘清了再走,但她呆坐得越久,越会让阿杏拧直身子,唯恐怠慢。

“你弹得很入耳。”她实话实说,然后点头告辞,扶着刀起身,推开小间的门。

木质门框在卡槽内滑动的轻响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巴掌,紧接着是瓷杯与地面碰撞的“砰咚”。立希前脚刚踏出门,一个女孩就捂着脸倒在她脚边,把身后的阿杏也吓了一跳。地上散落着木托盘和茶具,茶水浸入了地板,晕染出一片深色痕迹。打人者扬起的手顺势抓住女孩骨感的脚踝,将她拉过去。

“这是怎么了?”阿杏忙不迭放下三味线,快步走向被打的女孩身侧,询问那位面有愠色的客人,“大人,可有人怠慢了您?”

“这个丫头对我极其无礼。”客人不耐烦地指着仍然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我替你们老板修理修理她。”

“大人,小灯只是做杂活的侍女,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望您见谅。”阿杏连忙跪下,“您喜欢品茗?我再为您找些精通茶道的美人来赔罪,可好?”

“不用麻烦了。正好让这干杂活的发挥点价值。”侍女的手腕被捏得泛白发红,客人充耳不闻,只顾拽着人往房间里拖。

“放开她。”

立希越过无可奈何的阿杏,站到闹事者面前。

“什么?”那人看向她,皱起眉,“与你何干?”

立希打量这人的装束:娱乐场所常见的有钱的闲人,衣服料子柔软,没有刀,也没有陪侍。多半是商人之子,缺乏德艺约束,最擅长作奸犯科的货色之一。她都不屑与之辩驳,“路见不平而已。放开她。”

地上的侍女抬起脸,橙红的双眼被刘海遮了大半,露出半张稚嫩的脸,年岁未及碧玉,分明还是个孩子。立希见他迟迟不肯妥协,当下一个转身,刀鞘响亮地抽在商人手背上,迫使其喊着痛撒开了手。她半蹲下去,把名叫灯的侍女拨到自己身后。

动静惊扰了他人,廊间多了三两个围观者。商人吃痛捂手,面有不甘,但到底不敢与武士叫板,只能忿忿作罢,合上了房间门。

恐吓这种宵小没有半点成就感。立希没有闲心深究,顺手帮侍女将地上的茶具收捡起来。阿杏连忙接过木托盘,胳膊肘搡了搡那女孩,“小灯,快向椎名大人道谢。”

被叫作“灯”的少女一声不吭,眼珠像两粒润泽的玉石,光亮却看不出情绪。她没有张口,阿杏也了解她的脾性,只能一迭声向立希道歉又道谢。

“小灯素来不大灵光。”她说,轻轻按住短发侍女的后脑勺向立希低了低头。

立希不会同小女孩计较,引起注意也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遂礼貌地回以颔首,然后从围观者中间挤过去,远离了喧嚣的小院。

她绝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灯,也未曾想到这件随手的事距离完结还早着。

半个多月后的夜晚,立希在从校场返回的路上,被几个浪人打扮的持械者围住了。这条近路会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树林,天色已晚,周遭完全没有旁人。她反应够快,在对方拔刀之前就抢先出鞘,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顾得上攻击就顾不上防御,空气里很快弥漫起血腥味。被划伤的侧腰连带着后背一记结实的刀痕都火辣辣的疼。她的右膝被踹了一脚,被迫单腿跪地,然而买凶之人到底不敢在官府脚下的土地闹出人命,收钱的浪人们见好就收,见她受伤不敌,便趁着昏黑的夜色一溜烟消失了。

“卑鄙小人,”立希撑着地勉力站起,右手臂淌下的鲜血流进紧握刀柄的掌心,“有种与我决斗……!”

回应她的只有枝头寂寥的鸟啼。失血的立希在晚风里狠狠打了个寒噤,紧接着恼怒于自己的狼狈落魄,连方才的呐喊都像失败者无力的控诉。如果是真希在这里……亦或换成丰川家的那位天才剑士,对付区区几个不敢露面的三流浪人——说不定还有一两个只是捡了武士刀的强盗——一定不至落得如此境地。立希咬紧牙关,压住腰间最深的伤口,强撑着前进。比起仇恨害人者,她更气不过自己。手肘是否该架得更高?脚步是否该扎得更稳?她是不是本可以达成更好的结果,至少制服一个人,扭送到衙门去?不,要是她再够格一些,那个商人根本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她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气得发抖。她痛恨能力不足的挫败感。她想要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却只能反复品味着无力,在无数个类似的夜晚里生嚼着自己皱缩的心脏囫囵咽下去。

立希没有回家。让家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她会羞愧到切腹。她摸索着找到一家医馆,她和那儿的大夫姑且还算熟识。幸好,医馆的灯笼还亮着。她用最后的力气敲了敲门,随即跪倒在地。战斗的意志消退了,疼痛和孤独奔涌而出。

“天啊,立希——”凛凛子打开门,被血淋淋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进去。

凛凛子给她喂的药似乎有些催眠效果。尽管立希极不愿意闭上眼放过自己,也还是不敌强烈的困意,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她是在一段歌声里醒来的。

立希睁开眼,习惯性快速坐起身,不经意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歌声停了。她侧目,看见一个女孩。灰色的短发,圆润的眼睛——竟是那日被欺凌的侍女。她的一边眼周有些青紫,嘴角和脸颊也不乏伤痕……受伤了?

但更重要的是——立希猛然迫近,钳住她的手,“刀呢?”

她醒时没有在腰间摸到刀,脑袋便一阵发晕。

“我的刀在哪?”她拔高了音量。

侍女被捏痛了,艰难地指指墙角。立希放开她,把刀捡回身边。

“灯,来帮我把……”凛凛子推开门,“咦,立希也醒了?”

灯梦醒一般,眼睛睁大一圈,呼啦一下站起来,接过凛凛子手里的水盆,出去了。

立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有点生硬。但她来不及也不知道怎么找补,张开嘴又闭上,只能活动着疲软的臂膀,问凛凛子:“她怎么在这?”

“小灯是被送过来治疗的。”凛凛子很意外,“你认识她?”

“不算是。”立希顿了顿,想起注意到的细节,“她受伤了?为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凛凛子跪下来,拨开她的外衣,检查下面伤口愈合的情况,“前天晚上,一位与我有些交情的艺伎前来请求我收留小灯几日。我见小姑娘被打成那样,不忍拒绝。”

“她被打了?”立希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来,“被谁?”

凛凛子摇摇头,想来艺伎并没有告知。但立希心里有个答案。

换完药之后,她向凛凛子道谢,坚持付了医药费,然后披上衣服去屋外找那个女孩。

灯正蹲在水井边津津有味地把玩着什么。立希定睛一看,只是几块石头。她轻咳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你的全名叫什么?”

女孩依然蹲在地上,懵懂地看向她。有那么几秒,立希还以为早上听见的歌声只是药物催发的错觉,她或许是个哑巴。

在她真的下定论之前,灯讷讷地开口了,“高松……高松灯。”

“我叫椎名立希。”立希快速接上话,抛出自己预备好的下一个问题,“你是打哪来的?有家人么?”

灯摇摇头,又摇摇头。立希愣了愣,孤儿吗?算了,现在管不了这些,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谁打了你吗?”

灯眨眨眼,似乎是察觉了她没有恶意,于是顺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安藤……安藤大人。”她用一块石头叠在另一块上,生疏地效仿着艺伎们对客人的敬称,“……立希也在。”

若是阿杏在这里,怕是要吓得花容失色,叫灯不得对椎名大人无礼了。但立希竟然不反感陌生侍女直呼自己的名,或许是因为灯看上去不太适用这些……属于寻常人的繁杂礼数。总而言之,现在可以确认这跟那个商人脱不了干系。灯的手脚都不结实,性格也十分好欺负,立希简直无法想象要怎样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下手,一点没有荣誉信义可言,怪不得会雇人偷袭。她暗暗握拳,脑海浮现将龌龊小人斩首正法的画面。

灯堆砌的石头突然倒塌了。她宛如受惊的雀鸟,向后蹦了一步。过了好几秒,随着一阵迟来的风刮过面颊,立希福至心灵:是自己吓到她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灯的眼睛却惶惑地望着她,仿佛嗅到了她的想法。不知为何,立希感觉被那眼神刺伤了。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刀剑以外的刺伤。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祸患。

立希旋身进屋,在凛凛子客气的回绝中帮她干活,又托人给家里带话,称要在寺庙学习几日。晚些时候,医馆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立刻穿上外衣,佩好双刀。

“你要去哪,立希?”端着药草的凛凛子惊讶地看着她,“你的伤还不能折腾。”

“我有急事要调查。”她不容置喙地道。

这案子本该上报衙门,但商人不可能敢在没有任何靠山的情况下随意招惹身披家纹的武士。更何况她没有证据,要艺伎作证恐怕会让他们往后的生计变得困难。她只能亲自上门。

根据外貌特征和姓氏在城下町打听一位商人并不困难。当她气势汹汹到达“安藤”下榻的住处,那里已经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栗色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她穿着做工精致的淡黄色振袖,身份也应当是非富即贵。立希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记得这张脸。随真希参加祭典等活动时,她时不时会看见她,在丰川、若叶之类的贵族旁边。年轻人们虽有身份差异,但年纪相当,难免多几句交流。她们大概也打过招呼,然而多半是些没意义的客套话,立希记不清了。

女子听见声音,回头行了个礼,说着清晰的敬称。

立希侧身道:“你认识我?”

她露出体面的微笑,“您说笑了。我当然认识真希大人的胞妹。”

啧。立希不喜欢这个说法,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很想绕过她,但被认出了身份,不便表现得太过无礼。

素世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我是长崎素世,立希大人。”

“长崎小姐。”立希点头,视线却移向小院内——里面似乎没有人。

“您在找人么?”她若有似无地觑着立希架刀的手。

立希警觉地问:“你认识这家主人?”

“略知一二。”素世有一双通透的蓝眼睛,永远在观察着什么,“都是商户,难免有所往来。”

立希听出了隐瞒,抱臂道:“长崎小姐到此又是所为何事?”

素世不语,笑容消失了一点,不知在思考什么。下一秒,她前进几步。立希闻到她身上芬芳的西洋香水味。

“无论如何,看来我和您都扑了个空。”她重新展现得体的微笑,“我该回家了。您若实在好奇,我们可以改日再聊,我很愿意作陪。”

她也许是习惯性攀附权贵,又也许是委婉地要她别再追问。但立希不会允许自己空手而归。

“我送你一程。”她冲着大路抬了抬下巴,“我们边走边谈。”

素世温柔的眼色凉了几分,倒是没有拒绝。立希跟着她穿过长街,听她一路跟过往的商贾行人打招呼。看上去这里无论是老妪还是孩童都对“素世”或“长崎小姐”青睐有加。也难怪,她声线甜美,姿态可亲,明明年纪轻轻,举止已经像这块地界素丽的女主人,忙前忙后地与不同的来客谈笑风生。立希鲜少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这种魄力。

缺点就是——一直到走上城口的大桥,她才得到问话的机会。

“这不是去你家的方向。”立希跨步走到她前方,质疑地睨了眼远处的夕阳。

“我有时候住在寺庙过夜。”素世承认了,“您若还要跟着我,恐怕得劳烦多走几步。”

可惜武士没有听出她的暗示。“你该告诉我一些事了。”立希直截了当地说,“你对商业区很熟悉。”

“……您还好意思说呢。”对方如此不识趣,素世的笑意也随着人群远离和太阳落山而消散了。她不笑的时候声音冷冷的,“您堂堂一位武士,像没断奶的小狗似的粘在我身后,大家都要说闲话了。”

这下连立希也听出夹枪带棒了,再加上总得不到正面回答,她也火大起来,“不想让我随行,你可以拒绝。”

“我可以么?”素世反问,“您是有名有姓的武士,您的亲姐姐是大名身边的红人,我只是一个低贱的商人之女,您是要我同您叫板吗?”

“为什么不行?”立希一样以问句反击,“我会把你怎么样?”

素世一时没回话。片刻,她快步超过了立希,“所以您不否认‘低贱’这一点。”

轮到立希顿住了。她的确对商人有诸多负面看法。她不否认自己瞧不起没有真才实学还左右逢源的伪君子。可她没法把这话对素世说出口,显得她真像没断奶似的幼稚,朝着刚记住名字的陌生女人高谈阔论、发泄怨气。

“所以你不准备告诉我有关安藤氏的情报。”

“现在的我确实有意如此。”素世微微欠身,“有劳您白跑一趟,立希大人。”

一无所获的立希转身就走。火烧云渐渐淌入山头,大半天空已是沉静的幽蓝。她大步流星地踩在棕红的山路上,气得伤口隐隐作痛,一手摸向结痂的部位,却蓦地想起前些日子郊野总有浪人和土匪惹事生非的流言,闹得真希和几位同僚十分头疼。

树林开始沉入蛰藏一切秘密的黑暗。她盯着被挤得越来越稀薄的黄昏,顺着暴徒的恶行又想到灯脸上令人恼火的伤痕。这事已经办得够耻辱、够不利落了,她可不想永远追着已成定局的结果缝补。晚风穿林打叶,立希郁闷地咋舌,还是返身走上素世的后路。那女人穿得雅致保守,步子倒是迈得很快,已然没了踪影。立希循着踪迹紧赶慢赶追了好一会,才在夜幕下再次找到她。她阴沉着脸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保持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您这是何意?”几分钟后,到底是素世先停下,直视着她。

“把你送到我再走。”立希单手叉腰。

素世没赏她几分好脸色,“我不会为此感激您的。”

“我要你的感激有什么用?”立希也不顺着她。

两人就这样各自翻着白眼继续跋涉,好在只需要再穿过一小片密林就能到达寺院了。

月黑风高。因为前一夜被偷袭的经历,立希不免对这样的环境感到不安。草叶的沙沙声混着昆虫的鸣叫促使她攥住了刀柄。在她的提防中,灌木那头竟真的传来了反常异动,似有活物的重量从枝杈间掠过。

立希想也没想便抓住素世的手臂,将其拉近,“小心。我听到了声音。”

素世被她拽了个踉跄,谅在对方出于好心,便没有呛声,无奈道:“马上就到了。”

立希不说话,专注地捕捉着空气里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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