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最好的驱动力，也是最好的麻醉剂。

姐姐要来的恐慌，最终被一笔笔转账记录抚平。我提前告知了那位预约的客户，说家里有急事，将拍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天下午，我像打仗一样完成了拍摄，送走客户后，门一关上，我立刻冲向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李羽”妆容精致，对我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我来不及欣赏，用温热的卸妆油糊了满脸。我一边搓着脸，一边脱下身上的女装，将它们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假发、高跟鞋、散落在化妆台上的口红和眼影盘……任何带有女性色彩的东西，都被我惊慌失地藏匿起来。

最后，我反复检查了三遍，甚至跪在地上，嗅闻空气里有没有残留的香水味。当我确信万无一失时，门铃声正好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怎么才开门？在里面干嘛呢？”姐姐李悠提着一个保温桶，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明亮。

“刚、刚在修图，没听见。”我侧身让她进来，心脏还在狂跳。

“又修图，你迟早要瞎。”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一边拧开盖子一边打量着我的工作室，“你这儿……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有什么不一样？”

“干净了不少，”她从桶里盛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酱牛肉，递给我，“比你那个狗窝似的出租屋强多了。看来最近生意不错？”

“还……还行吧。”我接过碗，埋头吃了一大口牛肉，用咀嚼来掩饰我的心虚。还是熟悉的味道，能让我想起老家的厨房。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说话吞吞吐吐的。”姐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揉了揉肩膀，“你呢，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缠的客户？”

“都挺好的。”我含糊地答道。

她“嗤”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那可比我强多了。今天试镜，那个副导演眼睛就差长我身上了，话里话外暗示晚上‘聊聊剧本’。我找个借口就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从老家辛辛苦苦考出来，不是为了干这个的。”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姐姐在为了坚守原则而苦苦挣扎，而我，却在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欺骗客户。我们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狼狈但努力地生活。

“他没为难你吧？”我咽下牛肉，问道。

“那倒没有，我跑得快。”她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不说我了。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没有，可能是灯光晃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卸妆太用力，此刻还有些发烫，嘴唇上属于“李羽”的豆沙色口红早已被擦得一干二净。

“少来，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不烧。但你得注意身体，爸妈在老家还指望我们呢。咱俩，谁都不能先倒下。”

“知道了，姐。”在那一瞬间，面对她毫无保留的关切，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我。

她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我几句，看了看时间，便起身告辞：“我明天一早还有个通告，得走了。牛肉趁热吃，别放坏了。”

送走姐姐后，我重重地关上门，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感觉比连续拍十个小时还要累。那根紧绷的弦，在松开之后，带来的是无尽的后怕。我意识到，这种走钢丝的生活，只要有一次失误，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下了几条铁律：非必要，绝不把“李羽”带出工作室；每次拍摄结束，必须立刻清理现场；以及，更重要的一条——精进我的“业务”能力。

我开始像准备一个重要的摄影项目一样，系统地研究“如何扮演一个更合格的女性”。

我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底妆和口红，而是开始钻研起了眼妆。眼线、眼影、卧蚕、睫毛膏……这些在女人脸上方寸之间的艺术，对我来说不亚于重新学习一套曝光参数。我买来最便宜的练习盘，对着美妆博主的视频，一遍遍地在自己脸上试验。

一开始，眼线画得像心电图，左右眉毛永远画不对称，假睫毛不是戳进眼睛里，就是粘得东倒西歪。有好几次，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不男不女的怪物，都忍不住想把手里的东西全砸了。

但每当看到银行发来的收款短信时，所有的烦躁都会被压下去。

我的声带模仿也进入了瓶颈。单纯的“夹子音”很容易听出伪装的痕迹，显得做作又油腻。我开始在网上找声优的教程，学习如何运用腹式呼吸，如何让声带以更科学的方式震动，发出更自然柔和的女性声线。

每天收工后，工作室里都会回荡着我奇怪的练习声。

“啊——咿——呜——”

“今天天气真好呀，我们去哪里拍照呢？”

“宝贝你这个角度真的绝美！”

有时候练得口干舌燥，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改变是潜移默化的。

随着接单越来越多，我的女装技术突飞猛进。阔腿裤换成了修身的牛仔裤，宽松的衬衫换成了更能凸显线条的针织衫。我甚至敢在光线好的时候，短暂地摘下口罩，用精心打理过的刘海和侧脸对着客户微笑，指导她调整情绪。

“李羽”的口碑在小圈子里彻底传开了。她温柔、健谈、技术好，而且“特别懂女人心”。

来找我的客户也变得五花八门。

有为了拍一套写真，激励自己减肥的微胖女孩；有事业有成，想在30岁生日时给自己留个纪念的女强人；还有一个刚结束一段痛苦恋情，想通过拍照和过去告别的姑娘。

我听她们的故事，为她们拍下最美的瞬间。在“李羽”这层外壳下，我前所未有地贴近了另一个性别。我了解到她们的焦虑、她们的梦想、她们的脆弱和她们的坚韧。

作为李响时，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和陌生的女孩聊这些。我会觉得尴尬、冒犯，不知道如何回应。可作为李羽，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我只需要微笑着倾听，偶尔递上一句“我懂你”，就能收获完全的信赖。

我赚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钱，把工作室的设备全都更新了一遍，甚至开始考虑换一个更大的地方。

只是，那个上锁的行李箱，也变得越来越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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