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客户，林婉婷，28岁，诉求是拍一组‘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精致’写真。”

我看着手机备忘录里的记录，指尖在“毫不费力”和“精致”这两个词上反复摩挲。这本身就是一对矛盾的组合，就像我此刻的身份一样。

预约时间快到了，我最后一次审视镜中的“李羽”。

经过几个月的刻意练习，我的化妆技术已经能轻松应对日常通勤妆。底妆清透，眉形柔和，大地色的眼影和内眼线让眼睛显得更有神，却没有明显的妆感。我甚至学会了用修容和高光来微调脸部的轮廓，让它看起来更女性化。栗色的长卷发打理得蓬松自然，一身米白色的针织套裙勾勒出柔和的身体曲线——当然，这要归功于藏在里面的塑形内衣和胸垫。

一切都恰到好处，一个温柔、专业、值得信赖的女摄影师形象。

门铃声准时响起。

我打开门，看到了林婉婷。她和社交软件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甚至更精致。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找不出一根乱丝，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像一个橱窗里的高级人偶，完美，却没有灵魂。

“李羽老师，你好。”她礼貌地伸出手，指甲上是完美的法式美甲。

“你好，婉婷，叫我李羽就好。”我回握住她，她的手很凉，带着一丝拘谨的力道。

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令人窒息。

我说的每一个指令，她都能精准地执行。

“头稍微低一点，下巴微收。”

“眼神看窗外，想象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放松。”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迅速切换着姿势，每一个都符合杂志硬照的标准。然而，镜头里的她，眼神空洞，笑容僵硬。我能拍出她的五官和身材，却拍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半小时后，我看着相机里一堆无可挑剔的废片，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我们休息一下吧。”我放下了相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流畅，“你表现得非常专业，但我想，相机还没认识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她完美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这就是我平时的样子。”

“是吗？”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到她对面，“我注意到，从你进来开始，你的肩膀一直有点僵硬。”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似乎想放松，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可能是职业习惯，坐久了。”

“有可能。”我没有戳破她，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以前有个客户，也是这样。她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每次来拍照都像上战场，永远在笑，永远优雅，但也永远紧绷。我怎么拍都觉得不对。”

林婉婷捧着水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问她，你上次不为工作、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开心大笑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告诉我，她不记得了。”我看着林婉婷，“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来过。”

我的故事似乎触动了她。她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垂落在杯中的水面上，沉默了很久。

“我老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上周夸我的方案‘近乎完美’。为了那个‘近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重做了三天。”

“结果呢？”

“结果他说，还是第一版最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我们拼尽全力，好像就是为了维持一个‘完美’的标签。”

我点了点头，感同身受。李响和李羽，何尝不也是为了迎合客户的期待，而诞生的标签呢？

“或许……”我试探着提议，“我们今天不拍那个‘完美’的林婉婷，就拍这个会为了‘近乎’两个字而纠结的，有点疲惫的，真实的林婉婷，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那个完美的、专业的、不知疲倦的外壳，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囚笼。脱下来，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耐心地等待。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放下水杯，走到化妆台前，拿起卸妆棉，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就这样吧，今天，我不干了。”

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妆容。那不是一次情绪崩溃后的宣泄，更像一个庄严的仪式。随着粉底、眼线、口红被拭去，那张被精心描画的面具也随之剥落。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没有了妆容的修饰，眼下的淡青色黑眼圈和几颗小雀斑都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和明亮。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标准的弧度，而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自由。

“我们重新开始吧，”她说，“就拍一个最不完美的我。”

那一刻，我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接下来的拍摄，我几乎没再给任何指令。我只是抓拍。

抓拍她卸下防备后，靠在沙发上畅快大笑的样子；抓拍她聊起大学趣事时，手舞足蹈的样子；抓拍她望着窗外，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的样子。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完美的姿势，但镜头里的每一张脸，都充满了生命力。

拍摄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林婉婷看着相机里的原片，眼睛里闪着光。

“谢谢你，李羽。”她由衷地说，“这可能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这是你送给自己的礼物。”我笑着回答。

送走她后，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有些疑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她留着齐肩短发，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脸上沾着几点彩色的颜料，像一只调皮的猫。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好，”她看到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我身后的显示器，“我刚才路过，看到你的照片……拍得真好。那种感觉……特别真实。”

我这才想起来，隔壁那间常年没人租的房间，前几天好像是搬来了新邻居。

“谢谢。”我点头致意。

“我叫苏念，是个插画师，就在你隔壁。”她伸出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以后就是邻居啦，请多指教！”

“李羽。”我报上我的化名，和她轻轻握了下手。

这是我第一次，以“李羽”的身份，在工作之外，认识一个“朋友”。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在我心底蔓延开来。

这一天，我不仅赚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更收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我好像真的通过“李羽”这个身份，帮助了一个被困住的灵魂，也让自己对这个割裂的世界，有了一点点新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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