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一旦撒下第一粒种子，谎言的藤蔓会自己疯长。

自从把“李羽”的小红书账号发给那位客户后，我的后台就没消停过。先是她那几个室友，像是约好了一样，排着队发来私信。

“羽姐姐你好，我是思思推荐来的，请问下周还有档期吗？”

“羽姐姐，你的作品好温柔啊，我也想拍一组！”

“小姐姐，请问私房照套餐怎么收费呀？”

看着这些热情洋溢的文字，我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鼠标旁边，放着一张催缴房租的通知单，红色的印章刺眼得像一团火。

骗子。

我在心里骂自己。

可指尖还是不由自主地敲下了回复：“你好呀，下周三下午还有时间，你看可以吗？”

我需要钱。这个理由简单、粗暴，却也最真实。

***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上了一种光怪陆离的双面生活。

白天，我是摄影师李羽。

出门前，我会在镜子前花上一个小时。化妆技术在一次次的练习中变得娴熟起来，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已经能画出自然的眉形和清透的底妆。我甚至学会了用双眼皮贴和眼影来调整眼型，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更柔和，更“女性化”。

穿上那些轻飘飘的雪纺衬衫和阔腿裤，戴上假发和眼镜，我对着镜子里的“李羽”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出。

起初，每一次与客户见面都像是走钢丝。我害怕自己的喉结太明显，害怕某个不经意的动作暴露了男性的骨架，害怕口罩下不小心发出的声音会露馅。

但客户们的好评像潮水一样涌来，一点点淹没了我的不安。

“羽姐姐真的超有耐心，她会一点点教我怎么摆姿势，完全不会不耐烦！”

“跟羽姐姐拍照就像跟闺蜜出来玩，全程都在聊天，超级放松！”

“天啊，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羽姐姐简直是神仙！”

我发现，当我作为“李羽”时，那些曾经困扰我的沟通障碍仿佛消失了。

“来，宝贝，下巴再低一点点，对，眼神看我这里...想象一下，你男朋友看到这张照片时惊喜的样子。”我举着相机，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的语调引导着客户。

女孩害羞地笑了，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柔软。

咔嚓。

我放下相机，看着屏幕里定格的完美瞬间，一种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的喜悦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作为李响时，我总是沉默寡言，觉得摄影师就该用作品说话，拙于用语言去引导客户的情绪。而现在，顶着“李羽”的身份，这些鼓励和赞美的话就像是本能一样脱口而出。

原来，隔着一层伪装，与人交谈可以这么轻松。

工作室的收入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我不仅交上了房租，甚至还有余钱更新了一盏早就想买的补光灯。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增加，那种濒临绝境的焦虑感终于渐渐散去。

只是，偶尔在深夜卸妆，看着镜子里恢复本相的自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疲惫感会席卷而来。

镜子里的李响，眼神疲惫，胡茬冒头。

镜子外的衣架上，挂着李羽今天穿过的碎花长裙。

我们是谁？或者说，我是谁？

***

这天下午，送走又一位满心欢喜的客户，我照例开始收拾器材。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整个工作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手机响了，是姐姐李悠打来的。

“喂，姐。”我接起电话，声音因为刚刚说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

“小响啊，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又忙得不吃饭了？”姐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关切。

“没有，挺好的。刚结束一个拍摄。”我一边说，一边把反光板收起来。

“那就好。我下周二晚上有个话剧演出，离你那不远，结束了大概九点多。我过去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我做的酱牛肉？”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

下周二...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预约表。

那天下午，我约了一位客户。也就是说，那天我会是“李羽”。

“怎么了？不方便吗？”姐姐没听到我回话，敏锐地追问。

“没...没有，方便，当然方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一丝犹豫都会引起她的怀疑，“你来吧，我等你。”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了，姐你也是。”

挂掉电话，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工作室里只剩下显示器幽幽的光。

姐姐要来。

她会看到什么？看到一屋子的女装，看到我还没来得及卸掉的妆，还是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的弟弟？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我。

这不再是面对陌生客户时那种“被拆穿就完蛋”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害怕被最亲近的人看到自己不堪一面的恐惧。

我该怎么办？

提前结束拍摄？可客户的时间是定好的。

找借口让姐姐别来？可我已经答应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上的假发，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摘。栗色的卷发随着我的动作滑落了几缕，垂在脸颊边，有点痒。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长发、淡妆、穿着女士衬衫的自己，第一次感到，这个由我亲手制造出来的“李羽”，似乎正在将我拖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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