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的日期，12月25日。

这天的夜晚。

桌子上摆着一个足够两人吃的蛋糕，旁边散落着摆放待点燃的蜡烛；客厅的角落摆放着今天刚到货的圣诞树，上面的小音响在放音乐盒版本的《铃儿响叮当》。

外面大雪纷扬，轻飘飘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砸在雪白的大地上，一片，两片，和我的心脏一并律动。整个世界都显得如此清冷，与房间内孤零零的我一并沉默。

今天，泽壤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生日这天还能在外面呆这么久并且这么晚还不回来。更让我惆怅的是，我竟没有任何立场不让他这样做。

我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圣诞节节目，热热闹闹，兽人们欢快地拥抱在一起，跳起圣诞节专属的民间舞蹈。喧闹的音乐在空荡的房间冲撞着每一个角落。

不好看。

我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刷刷，在一个头像发布的内容下骤然停止。

泽壤并不经常发朋友圈，但我在十几年间在聊天框写了一长串的节日祝福又删掉的循环中，对他的头像熟稔到已经能够闭着眼都能在我手指上通过红外热成像感应出来了。此时这个头像在朋友圈发布的内容格外突兀：文字只有一个干杯的emoji。图片上背景是酒吧，俯视视角，刚好拍到一只狼爪托着鸡尾酒杯，看起来像是Mango Spritz；桌子对面仅仅露出一杯酒，应该是Lychee Rose Martini，我很喜欢喝这个。地点是距离我家大概两三公里的酒吧。

两杯，他在和谁一起喝酒？？？我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准备出门去找他。一拉开门，猛烈的风就侵袭入室内的空间，包裹我的全身。我退回室内冷静下来。他怎么样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他死外面也不关我事，我为什么这么激动？

唯一生气的点，可能就是他拿着我给他的钱在外面鬼混到半夜不回家；但是我又没有规定这钱应该拿来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占理。

11点55分，我点燃了蜡烛，插在蛋糕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关了灯，只有我一个人的歌声，随着摇曳的烛光，在房间里滚动。

“泽壤，许个愿吧。”我等了十来秒，在烛泪落在蛋糕上之前吹灭了蜡烛，握着刀切了两道。然后一爪子抓起切出来的一大块蛋糕后，盖上盖子，把整个蛋糕和桌子下摆的礼物与贺卡全扔到垃圾桶去。

我把蛋糕整块勉强塞到嘴里，用力咀嚼，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出口腔。脸颊随着下颚的运动颠簸，让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滚向四面八方。

我噎着了，于是拿出一整瓶伏特加，灌到嘴里，让蛋糕顺着烧灼的液体滚落。透明的酒溅落我的脸上，沾湿了我的虎毛。

可能是因为酒精，神经有点麻木了。

果然他不会喜欢我。只剩下这个念头。

我好讨厌他。

12点17分。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眼泪早就流干了。头昏昏的，四肢也发软。刚刚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耳朵都折成飞机耳了。真是的，自己都几岁了，还这么脆弱。

我像一块摊开的煎饼无力地瘫软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微弱的灯光，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

渐渐地，思绪在黑暗中陷入混沌。

八、何必要不疑有他

朦朦胧胧中，我感觉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我，毛发有点像松针，硬硬的蹭在脸上。

哈，倒是做了好梦啊。

我看着眼前狼兽人的脑袋，环住他的脖颈，吻了过去。对方身体一僵，随即眼里散发惊喜的神色，以比我更猛烈的姿态开始进攻。

狼兽人的犬齿啃噬着我的颈项，爪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粗暴地撕开了我的衣衫。他的头颅紧压着我的侧脸，粗重的鼻息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粗暴地盖过了记忆中那缕清冽的冬青香。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耳中细小的绒毛随之拂动，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他粗糙的指爪，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意味，缓缓抚过我背上那道旧疤。

我好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毕竟是做梦，我有点记不清我究竟说了什么。可能在第一章提到过吧。

我们的身体赤裸，以一种超越亲密的姿态紧密交缠。我骑跨在他坚实的大腿上，双腿环锁着他的腰际，双手则陷进他贲张的背肌；他的巨掌紧箍着我的后腰，支撑着这危险的平衡。他紧绷的、我曾无比迷恋的腹肌，此刻正毫无间隙地挤压着我柔软的腹部。浓密的狼毛与虎毛相互厮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掩盖着下方更隐秘、更炽热的摩擦。他强横地占据着主导地位，尾巴却更失控地摇摆，如同受我驯服的大犬；而我的尾巴，也许早已僵直挺立，毛发倒竖，是猫科动物生来的本能。

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一种名为欲望的、浓稠而危险的气息，随着我们交错的喘息，在我们身体围成的狭小空间里无声流淌。

然后我推开了眼前的他。

“我讨厌你。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带着诧异的神情注视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抛下我十几年一个人在兽民国孤身一人，这么久从来不闻不问？

“我是没有情绪的吗？我不会难过的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大半夜忽然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在你每年过生日的时候给你买生日蛋糕却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吃掉……

“你呢！我只能当你死了。那你凭什么又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我好不容易接受没有你的生活。

“你晚上去哪了？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自己去风流快活，拿着我打给你的钱去酒吧潇洒……我还给你准备了蛋糕，给你准备了礼物！扔垃圾桶吧，也不给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哽咽到失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狼兽人不知所措，只好忙不迭地抱住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重复：“对不起我错了……”

错了吗？我心里哂笑。只有梦里的你才会这样说。现实中的你永远如此不羁，如一阵轻快的风，我只是你走过的路上的一朵浮云，纵使被你吹得躯体都散了，你也不回头看一眼。

我拽着泽壤胸前的毛，狠狠把他掼到床上。气氛已然到这儿，还不做爱的话，就属于是痿君子了。

他这个害怕的样子，好可爱……我不禁想。他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略微起伏，一身华丽的狼毛在床单上恣意散开，花哨地宣誓着它主人的优雅。他眼里的惊愕逐渐平静，融化为欲望，流动成狼吊上缓缓从马眼中吐出的晶莹的液体。

我趴在他身上，双手抚摸着他的胸肌。 靠近他之后，我看见他深邃的狼瞳倒映着我的身躯，一只金黄色毛发的老虎，眼神中的热切几乎要将我的身躯点燃。我凑近，又给了他更深的一吻。随着我们舌尖缠绕，我闻到他身上的雄性兽人荷尔蒙倾泻出来，混合着酒气，粗暴又浓烈。比年少时分那清冷的冬青味儿多了几分雄性的意趣，挑逗着我裆下的那团炽热。

“贱狗…操你妈的，愣着干什么？”分开的时候我们舌尖拉出一条长长的银线，我舔着嘴唇，挑衅道，“看看你那根没用的废吊，能不能操得我满意？”泽壤愣了半秒，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昭示着藏不住的亢奋。我看见他一向笔挺的狼耳微微向后压平，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把我推倒，粗大的爪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轻轻按在我微微鼓起的肚子上，然后顺着我柔软的腹部皮毛，缓缓向上，抚摸，揉捏，将我宽阔的胸脯完全笼罩。我一激灵。“轻点……” 我意外着我的声音居然软成了一滩春水，音尾带着勾人的；胯下的鸡巴在裤子里憋屈得不行，像是要炸开了。

他的鼻息变得粗重，带着浓烈的喘息声，宛如一头被捕食冲动所控制的猛兽。我看见他喉结在他宽厚的脖颈间滚动，然后，他低头，我的脖颈被他尖锐的犬齿轻轻啃咬，带出一阵阵酥麻，又让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唔~~~”我听见一声悠长的轻哼从我的咽喉溢出。

我去，我居然会用这种声音娇喘？

“草啊……天如宝贝，你叫得真好听……”他的声音沙哑，里头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欲望。我羞得耳朵都红了，而他像是第一次偷尝禁果的亚当，珍爱地捧着我，却好似要将我撕咬殆尽。

“妈的……谁是你的宝贝了？”我嘟哝。他的舌尖舔舐着我的喉结，又顺着爬上了我的脸颊，双手开始探去我的臀部，一只手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沾满了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润滑液，润湿了穴口，轻轻往里面摸索着；另一只手揉捏着我丰满而柔软的臀部，有点痒痒的。他的狼根过于炽热，在我的双腿之间一直磨蹭；我的小腹也热热的，传来一阵阵胀痛。

“别紧张，天如……放轻松。”我的后穴就这样被他的几根手指扩张开了。

一根灼热的狼茎破开我的穴口，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摩擦着我的肠壁，为双方带来汹涌的快感。“嗯嗯……哈，呼。”我喘着粗气，涎液顺着嘴角滴落，“屁股好涨……疼……慢一点蠢狗。”后面的打桩机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我又开始感到空虚和不满，用手攀着他的脖颈，开始上下起伏，用我柔软的剑鞘吞吐着他精锐的宝剑。

“天如，你是第一次吗，技术好差。”我听了立马火冒三丈——尽管是梦里，但是这梦里的第一次都给了他，他还好意思嫌弃起来了！于是收紧穴口，更加有节律地去摩擦他龟头附近的敏感带。嘴上也不闲着，堵住了他多话的嘴，舌头在他的内牙床撩动。有效，他开始轻轻颤抖着身体。

不久后，感觉到他身体一僵，马上是温热的液体灌满了我的雄穴。我嫌弃地摁下他的脑袋。“蠢狗，你是秒男吗？这就敢射了。罚你用嘴帮我口出来。”

我用力晃着他的脑袋，看着我的虎鸡巴在他嘴里一进一出。他呜呜求饶，说晃得头晕。我没有理睬，一股灼热的白色液体射满了他的面庞，顺着他脸上的毛发缓缓往下淌，留下发亮的痕迹。

战斗结束，他还想躺下休息，但我一脚把他踹了下床，说：“贱狗，你配和我待在一个房间吗，我看到你就恶心。滚吧。”他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口的大狗，委屈地蹲着不走，我不管他，背过身去睡着了。

第二天，刺眼的太阳让我从梦里悠悠转醒。我昨晚睡前特意没拉上窗帘，就是为了今天早起。

内裤是干的，甚至没有梦遗。屁股和唧唧也没有做过爱的痕迹。昨晚的一切真的是梦。我有点莫名的失落。不过梦里能肆无忌惮地做那些事情，确实很爽。

往行囊里面简单装了几件衣物，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拿。离开家的时候，我打开泽壤的房门看一眼。他今天果然睡得特别熟，在这个点都没有醒来，均匀的呼吸声预示着我的行动完全不会被他所察觉。

我出了门，赶上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去往南方。

旧的电话卡我取了出来，扔进了垃圾箱，又在薇信把那只狼拉黑了。

看到提示窗口弹出来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但昨晚心碎的那一幕又出现在我脑海，于是我决然地点击了红色字体。

九、每想到一些天地都容纳不下的说法

“喂，天如？最近过得怎么样？”干妈在薇信电话里问。

“喔……我在外面旅游。”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干妈絮絮叨叨地关心了我一阵，就挂掉电话了。

我诧异。很显然干妈忽然来电是因为泽壤，但是干妈居然没问我在什么地方。

我的旧电话卡弃用了，换了新卡，又把大部分社交平台的账号换新了，在原账号上也拉黑了泽壤，所以他只能通过干爸干妈来找我。

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一大早出发，夜晚才到达目的地。挂断了干妈的电话，点了份外卖，吃完之后洗澡，才发现已经深夜了。

酒店很豪华，清冷的夜色却不愿意迈入房屋内一步，我便走向阳台去看夜色。

这一片地方非常安静，夜空没有沾上城市的喧嚣，展示出了她最温婉与安宁的一面。

如果泽壤在，他会说什么呢？

“天如！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呀。”

“嗯，真好看。”

“天如，我曾一直觉得你是天上的星星，你和它们一样闪耀，一样美好。后来我发现你不是。”

“嗯？”

“因为星星很远！但是你很近很近。我碰不到星星，但是可以抱住你；我也没法改变星星的兴盛和消亡，但是可以用一辈子来保护你。”

一辈子吗……

臭直男，就只会说一套套情话。

泽壤，我好想你啊。

我一直觉得我不算赔钱也不会倒贴，就算再恋爱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不健康的感情，所以我有出走的勇气。但是为何我此刻又泪流满面？

也许我只是在可怜付出了一切感情的自己吧。

十多岁，情窦初开的青春中，我把炽烈的第一份情感交付在他身上，又被狠狠浇熄。待我冷静下来，成为一个不再有这么多天真的想法的成年人，我以为自己能彻底离开他，不要他，逐渐把他从我的记忆中摘去，然后过好我自己一个人的人生。

我的见识越来越广，心境也越来越宽，然而相应地却愈发空旷。时间的齿轮转动一下，就留下辽远的回声。

直到他又回来了，又如此霸道地、残酷地闯入我的内心，把我的世界缩小回只有他这么大，把那份平静无情地敲碎，又看着我悲伤的丑态无动于衷。

这不公平啊。

远处的一个酒吧的霓虹灯亮着，在星星点点的建筑群的夜灯中格外醒目，可以想到里面多少雄雄雌雌在搂着腰蹦迪的热闹情景。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几个孩童手里捧着圣诞玩具，追逐嬉戏着。楼下一对小情侣正好回到酒店，一条围巾把两人紧紧地凑到一起，漂亮的雌狐兽人手里捧着一杯看起来像热可可的饮料，递给她的犬兽人男友一口口喝。

等我回过神来，手脚早已被晚风冻僵。圣诞后的深冬，纵使南城四季如春，寒气也浸染了这个地区。我忽然觉得很没劲儿，就回了房间。

我把自己的身体扔到柔软的大床上。床微微陷进去，为我的躯体让开空间。我眯上眼。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没有缘由，但14岁的泽壤又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眼前，睁大着眼睛坚定地看着我，咧着明快的笑容，对我伸出手。我伸手回握，却只抓到空气。

我打开手机想找我开发的APP看看他的虚拟形象。才想到我昨晚喝醉之后把本地模型和应用程序全删了。云端没存档，文件在硬盘，下载都下载不回来。

我顿时觉得格外沮丧，心脏的血液似乎被全部抽走了，里面仅剩缺氧而死亡的组织。空洞而无力。

不是说要永远保护我的吗？

算了，审视我自己，我似乎根本没有资格埋怨他什么。毕竟昨晚做的那场和泽壤激战的春梦还历历在目呢。我自己也是一个下贱的普通人人罢了。

我闭上眼，那个狼少年的笑容和声音便回环往复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恍然，我才发现，他变了好多好多。

……

又是梦。

我竟然梦见我和泽壤结婚了。

他居然说他发现他其实喜欢男生，然后想和我结婚，我们就去同性恋合法的辙门国领证和举办婚礼。他握着我的手，庄重地宣告着誓言。

然后我慌忙地捂住他的嘴想让他别说了，因为这已经离谱到我明确知道是梦了，而梦与事实总是相反的。他说得越多就越坏。

这么一折腾，我醒了。

嗐，您看这事儿闹的……

第二天，我来到了天地崖。

一百多年前，福瑞星球的计算机之父，一个叫图伊的雄性鹰兽人，兽民国人，生活在一个整个福瑞星球性少数群体饱受迫害的年代。作为当时受到国家重点保护和重视的最顶端的科学家，他自然没有受社会的这股浪潮裹挟；但是他的伴侣就没有这么幸运。他一次出差期间，他的伴侣被屈辱地拉上街头，浑身赤裸上街示众，而后投湖自杀，含恨而死。

图伊来到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山崖，也是他们确定关系，对着对方许下诺言的地方，跳了下去。他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当时最顶尖的计算机技术的笔记。政府人员不得不从他的尸体中抽出笔记本。一打开，一大串纸条洋洋洒洒飘落，全部都触目惊心地用他的血写着，请给我们少数群体一片能行走的土地，能呼吸的空气。

打开笔记本的一瞬间被摄影师拍到，成了当年新闻稿中的最佳镜头，同时也激起了当时几个发达国家的大规模的同性恋运动，在他们国家争取到了少数群体的权益。天地崖也因此得名——情比金坚，天地可鉴。

很遗憾的是，过了百年，经过几轮思潮的更迭，同性恋在兽民国仍然是被打压的状态。当局渲染着“同性恋是异类，是怪胎”的气氛，让整个社会对同性恋普遍存在反感。例如……泽壤在我对他表白的时候做出的反应（虽然那也不能算得上表白）。

不过，至少，当下的社会还是文明的，不会有兽对着同性恋赶尽杀绝，像我这样的兽还能再苟且偷生，去到那些性少数群体受到保护的国家和地区。同性恋伴侣也喜欢来这里许愿，许愿前辈保佑他们的情感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甚至超过自己的生命以及整个社会。

我捧着一捧花，放在图伊和他的伴侣的纪念雕塑前，喃喃道，“图伊爷爷，我现在已经在领域小有成果了，但是情感还是一塌糊涂……我爱的人十几年前一走了之，我好不容易终于学会淡忘他，让自己独立，让自己不再不能没有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又紧紧地牵动我的心，一边冷暴力我，一边又控制我无法忘记他。”

我擦擦忍不住涌出的泪滴。“您说，我是不是很贱的一个兽啊……能不能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越过两座雕塑，天边烧起烟霞。“我好羡慕您和您的伴侣。如果你们能生活在这个年代，即便过得不顺利，但也应该幸福很多吧。可惜，我尽管生活在这个年代，但我爱的人，一点都不爱我……”

为什么非要爱着他呢？他是独一无二的吗？换个兽去爱不行吗？这些年在科研圈和商业圈都有混迹，很有钱的、很帅的、性格很好的兽，我天如都见过，其中也不乏有试探到或者感觉到我是男同性恋就来和我透露心意的。但我一个都喜欢不上。我就是喜欢那个不爱我的狼兽人。

“如果他也喜欢我就好了。我们除了性取向之外一切都很合拍……我们的能力相近，价值观相似，兴趣爱好也很像，甚至有一段共同的家庭经历。如果他喜欢男生，我们会可以长相厮守，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我摇摇头，这种不实际的想法怎么可能实现呢。幻想的浮云升腾而起的时候，恐怕整个天地崖都装不下吧。

可是心里面却充盈着这种幻想带来的虚假的幸福，被极目所见的落日烧成了火红的烟霞。

十、没去过心上人流浪的白发天涯

我在兽民国四处漂泊。

每个地方都微笑着迎接我来，走的时候也从不挽留。

我在落满枫叶的古镇印下足迹，又去云端羽族栖息的回廊俯瞰过世界。时间是一场透明易碎的梦，把我和我的心上人暂且隔开；于是我只敢用厚重的爪垫轻轻抚摸着它，生怕自己从这梦中惊醒。

在云城的一个城镇暂时落脚。熙攘的酒馆中，壁炉燃着烈火，欢笑与碰杯声循环不断，形形色色的兽人和我搭讪，有兽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我知道他们或爱我形象和身材，或爱我在贵族学校和顶级学府多年沉淀下的充满礼貌与智慧的谈吐，或爱我看起来十分奢侈的腕表和穿搭……就和这十来年，在我身边熙熙攘攘擦肩而过的很多兽一样。如镜花水月，很美好，但缺乏一点点真实。

只有泽壤不一样。他在我最狼狈和孤苦的时候对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被自卑和麻木填充的灵魂。他的笑容是我少年时代无数次黑夜中的花火。

他就是独一无二的。

我在沾满露珠的清晨，迎着微熹，打包好行囊，不和任何兽说再见，包括这座即将离开离开却似是从未抵达的小镇。

沿着出租车的车窗往外看，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白了头的雪山。我打开缺德地图，看到它的名字，苍龙雪山。

去那儿吧，我在心里说。

随着海拔的攀升，喧嚣的人群逐渐消失；偶尔有两三人，也是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种族都难以分清楚。那个耳朵长到包不住的应该是兔子，那个长着嘴筒子的像是犬科动物，那个……还没等我看清，他们就被我急促的脚步甩在后面。

视野中只有单调的灰白色。忽然，一片背风的岩壁，一抹红染上了我的视线。

冬青。它从一大片雪中，在岩壁间生长出来。仿佛昆山片玉，这被大自然降下的奇迹正诉说着自己在困苦中的隐忍和坚韧。

我踩着一块石头，垫高身子，采了一颗果实。红色的果在覆盖着金色皮毛的爪上滚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明艳。它将自己的心事裹在蜡质的外皮下来抵御严寒。

我把它放进嘴里，用犬齿咬破了它的外皮。一种直冲天灵盖的苦涩传来，宛如一种刻入命运的拒绝。

我把果子吐了出来。我知道猫科兽人是不能吃冬青果的，否则可能会呕吐、腹泻、流口水。但这个时候，苦味淡淡地回甘，仿佛是它藏在坚硬而尖锐的外壳下的内心，给出的那一点点隐匿于深处的、笨拙的温柔。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他。

摘一片冬青叶带走吧，我想。我又踩上了那块石头，结果刚把重心放上去，石头便脱离了原位。

糟糕，石头不是固定的。我在摔倒之前尝试抓住什么，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嘭的一下，我整个兽撞向地面。偏偏地又很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失去重心，顺着坡度半滚半滑，整个身体脱离了地面。

坠崖。我内心浮现出这个恐怖的念头。

我全身悬挂在悬崖边上，爪凭着条件反射紧紧抓着扎在悬崖边的一根枝条。然而那枝条似乎支撑不了我的体重，正在渐渐松动。

心如擂鼓。

我知道我该大声呼救，所以我照做了。（虽然声音是一种波，带有能量，但兽人的嗓音所能产生的声压极低。对于厚重且结构复杂的积雪来说，那点声波的能量就像是试图用一根羽毛去推倒一堵墙。所以大喊不会引起雪崩。必要的时候一定要呼救。）然而巨大的恐惧攥紧我的咽喉，加上登山的体力损耗，又被带着的防风面罩遮蔽了声音，我发觉自己没法制造出很大的动静。

完了。这下真完了。

我的眼前甚至开始转起走马灯，但是怎么全tm是泽壤的形象。唉，我心里明白，大概是因为他是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吧。

泽壤，泽壤……我流下生理性泪水，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呼喊他的名字。手也抓不住了，袖口灌进了太多的雪，枝条也被我撕裂开很大的口子，根都几乎露出来了。

这辈子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天如！快，快抓住！操！快啊！”

出现幻觉了吗？怎么好像听到泽壤在叫我。身体的求生本能比脑子快，我一手抓住上面的兽递过来的木棍，一阵超重感过后，我双爪终于有踩在什么东西上的实感。

面前的狼兽人把帽子防风镜棉口罩什么的一扯，露出那熟悉的帅脸。他用几乎能勒断我的力气紧紧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大哭，“吓死我了！！我以为，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双腿刚刚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脱力，只好全身紧紧依靠着他，把爪放在他后脑，轻轻揉着他的毛安抚他：“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好像差点死了的那个不是我而是他。

“天如……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前些日子我刚来云城，昨晚碰巧有熟人在那个酒馆看到你……我就赶紧去了酒馆，订了你隔壁的房间一宿没睡，又跟着你来到苍龙雪山……”他抽了抽鼻子，好不容易减弱的哭腔又浓郁起来，“我好怕你又忽然一声不响地离开，就只敢在后面跟着你，看到你摔下去的时候，我，我，呜呜……”

平时那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狼兽人的外壳融化了，留下了怀里这只哭包大狗狗。

我们叫了救援把我们接下山。泽壤愣是要拉着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医生说居然只有皮外伤，真是奇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蒸汽缭绕，坐在对面的兽的面孔隐隐约约，有些模糊，似乎显得更加迷人了。

他一直缠着我问旅途中的见闻，我便回答着，也没有冷场。

忽然，泽壤把手机递了过来，上面是一个薇信的好友二维码。他挠着下巴（实际上是手指拽着嘴筒子上的毛），目光偏向一侧，用余光注视着我，“天如，我，我可以加你的好友吗？”

“滴。”随着系统提示音的落下，泽壤掩盖不住他因兴奋和喜悦扬起的嘴角了，甚至咧开嘴，略略吐出舌头笑着。

他看到好友申请，我薇信账号的头像让他愣住了。

是一狼一虎，在少年时分，背对着镜头并排在沙滩上坐着，望着远处沉入海中的落日的照片。

十一、没看过感情千万次面目全非的真假

酒店，大床房。

我侧躺着，枕着泽壤的二头肌，放松状态下的肌肉柔软而富有弹性，包裹着我的脸颊。泽壤面对着我，手臂环绕在我的后颈，爪垫在我肩头轻轻蹭着，露出一丝浅笑。

“天如，我要向你坦白一些事情。”

我比他先开口了。“家里并没有破产，你回国说的这些事情，只是为了找借口和我同居，因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直男变成了同性恋，但你喜欢上我了。是这样吗？”

泽壤漂亮的翡翠色眼睛睁大了，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你也太聪明了吧！”

“你能坐飞机来这里，这么快锁定我那晚住的酒馆，然后第二天还在景区临时买了全套的专业登山装。这我还以为家里破产了那我纯粹是傻子。”我顿顿，“然后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不知道。你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是在试探我吗？后面你莫名其妙开始冷暴力我……你生日的那天晚上甚至丢下我去泡吧了。我受不了，就走了。但是你现在顶到我了。”

泽壤尴尬地收了一下胯部，然后说，“我第一天确实是在试探你，结果你表现得很反感……我后面不知道怎么做，就发小紫薯问集美们怎么办。集美们说，要按兵不动，不要主动刺激你，在日常默默对你好就行了，比如给你做饭和做家务。”

我声音提高了八度，“小紫薯的东西你也信！”

“那我们留学生都是用这个做主要中文社交平台嘛……”

“那你是不是只展示了自己的性别，但是没有说你是同性恋，或者你追求的对象是雄兽。”

“啊？你怎么这个都知道？”

我气笑了。敢情网友是帮我把泽壤当舔狗养了。

“那圣诞节，你的生日那天，咋回事？也是小紫薯？”

“那个……我问我的生日和圣诞节在同一天的话怎么试探crush喜不喜欢我，然后集美说，去离crush家最近的酒吧点杯酒，对面也放一杯。crush如果喜欢我，看到了肯定很着急，会立马过来，这时候就正好一起喝酒，借着酒劲酒后吐真言甚至乱性；然后也可以看crush有没有准备礼物，是不是按照我喜欢的准备的……”泽壤挠挠头，“你没有来找我，我回家了发现也没有礼物，我就很难过，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我想去你房间偷看一下你，结果你就……拉着我发生关系了。”

“啊？！！！”我整个人弹起来。

泽壤愣住了，说：“对呀。我那个时候还好开心，我觉得你终于接纳我了。但是你骂我，还说讨厌我，把我赶出房间，我就等你睡着之后才给你擦干净身子，整理了一下床就回去睡觉了。”

原来那不是梦……我们真的做了。然后我做完之后还以为自己是个处，甚至以为了几个月之久。

我要哭了。

小紫薯瞎jb点兵太坏了，一巴掌；泽壤这都信了太弱智了，降龙十八掌。

“别打了别打了，错了错了，嗷呜~”泽壤用手挡着我呼过去的枕头，“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天如！”

呼呼，累了。我忽然想起来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同性恋？你和教授做爱的原因不是你故意表现出来的那样吧？或者说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个教授，只是为了暗示我们可以在一起？你的学位证到手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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