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簿

新学期如约而至，可我还是没去上学。

平日里的白天，店长会以「惠理香」的身份站在咖啡厅的柜台处。只不过，这段期间，我依然是被赋予义务的，那就是必须躲在店后方的实验室角落，屏息度日。

某天，一如往常的下午。

闲得发慌的我，不经意地整理起了堆满纸箱的一角。那里堆满着积满灰尘的厚重容器和铝箱。

“……『高度医疗废弃物』、『遗体修复用硅胶』……？”

容器侧面贴满了倒闭的国外生物技术公司的商标，以及用红字盖上的「废弃处分」的标签。

从缝隙中看到的不是非法交易的请款单，而是更为生动且破烂的专业书籍。

《尸体保存的科学》、《防腐处理（embalming）实践手册》。

此外，书页的边缘还被手垢给染黑了，上面到处都有用红笔疯狂写下的笔记。

这时，我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说起来，区区一间咖啡厅的店长，真的有办法处理这种高度复杂的生体工学（bionics）吗？

神经连接和人造皮肤的维护，不管哪一样都不是外行人有样学样就能处理的领域。难道这个人以前是那边的研究者吗？还是说——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对店长过去的无尽疑问。不过很快，我就立刻停止了思考。

这里有的不是聪明的智慧，而是用鲜血、油脂和泪水揉捏而成，粘稠的执念团块。

他只是基于个人的疯狂，收集了即将废弃的医疗器材和葬礼用的特殊化妆道具，然后东拼西凑地维持着这层「皮」。要是继续接触到那过于孤独、土气的热量的话，感觉连我都会被拖进去，并再也回不来。

（……还是当作没看到吧。）

我将视线从黑色货柜上移开，然后移向放在里面的纸箱。

在这里面，我找到了一本老旧的素描簿。

封面已经被手垢弄脏了，而且边缘还磨损了。标题处则是用颤抖的虚弱文字写着《Sunny Side开店计划》。

“……这是……”

我翻开了书页。上面用铅笔画着咖啡厅的平面图，以及菜单的点子。

但是，每条线都歪七扭八的。就算想画直线，就算用了尺，手还是会颤抖，让线变得歪歪扭扭的。还有，笔压也很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除此之外，上面还附上了笔记。

『窗户要大。要让阳光充分地照射进来。』

『制服得是粉棕色。那是我想要穿的颜色。』

『如果有了妹妹的话，想和她一起穿着围裙工作。』

这是店长那正在和病魔缠斗的妻子・惠理香小姐，在死亡深渊中拼命画下的「无法实现的梦想」的设计图。

而且每翻一页，上面的文字就会变得凌乱，线条也变得越来越淡。

最后一页，是和现在咖啡厅的装潢完全相同的素描，以及仿佛吐血般的笔迹写下的短短一句话。

——『对不起，老公。我好想站在店里啊。』

再一次，一股凉意涌上我的背脊。

店长所做的事，不是单纯的变身愿望或者女装癖。

他把这本素描簿当成圣经（Bible），将死去妻子的妄想，分毫不差地重现在现实世界之中。

无论是装潢、菜单，还是店长自己穿上的，「惠理香」的皮。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这本用颤抖的线条画下的「妻子的遗言」的仪式。

（……这个人，从来没有活在过自己的人生之中。）

现在的店长，只是死去妻子的梦想的奴隶。

他以自己的肉体为素材，代替妻子演出她想做的事，完全就是活生生的放映机。

那爱的重量，以及疯狂的纯度，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同时，我也理解到我所穿的「胡桃」，也是为了实现这本素描簿角落所写的「如果有了妹妹」这句话，而被制造出来的悲哀备用品。

我把素描簿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当作没看到吧。

因为我觉得，要是继续碰触到这过于沉重的爱的诅咒，感觉连我也会被拖进去，并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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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算是当作没看见，那粘在心中的沉淀物也不会消失。

自从看到素描簿之后，平日的隐遁生活，从单纯的「无聊」变成了「仿佛被丝棉勒住脖子般的闭塞感」。

昏暗的仓库、死者的妄想、沉重的空气。

现实过于沉重、黑暗，且恐怖。

好想快点逃走啊。好想逃进那个什么都不必想、甜美又空洞的世界啊。

正因如此。

反作用力化为爆炸性的渴望，朝我袭来。

然后，时间来到期盼已久的星期五夜晚。打烊后，店长回到研究室。

“辛苦了……那么，奖励时间到了。”

伴随着这句话，我得到了胡桃的皮。

一星期的郁闷、自我厌恶，以及看到素描簿的沉重压力。

这些在穿上皮的瞬间，全部都升华成了「美丽」。

穿上皮的我，贪婪地潜入夜晚的街道，或者是灿烂的周末世界。

这个宛如灰姑娘的魔法一般，只有周末才能赋予我逃避的权利。而且一开始，我还靠着这种切换来维持精神的平衡。

然而，这条界线很快就崩溃了。

星期天的晚上。

从明天开始，我又得回到那个昏暗的仓库，变回「单纯的肉块」了。

回到实验室里的我，把手伸向皮的拉链。

叽叽……

背部打开的瞬间，实验室里的冰冷空气灌了进来。

好冷。好重。好痛。

脱下皮，变回肉身的瞬间，如同铅块般的重力压在了身上。

我看向镜子那边，上面映照出来的，是一星期没洗澡，皮肤油腻，眼睛充血，驼背又瘦弱的「结城拓」。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镜子里的耀眼美少女，如今已经消失无踪了。

而脚边则是刚脱下的胡桃壳，它正皱巴巴地萎缩着。简直就像是我灵魂的空壳。

“……呕恶！”

我突然一阵恶心，然后当场蹲下。

好丑。实在是太丑陋了。

为什么我非得回到这么肮脏的肉体不可？

我已经受够平日的「惩罚」了。我已经受够痛苦了。

接着，我用颤抖的手，抓着自己肉身的手臂。

好想回去。好想快点回到那里面去啊。

好想被羊水般的凝胶给包覆住啊。好想在没有疼痛和重力的世界里呼吸啊。

我的依赖心，开始加速。

「仅能在周末」的规则，在我的恳求下逐渐瓦解了。

看到我疯狂索取皮的模样，店长似乎也感受到了施虐的满足感。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特别允许你在平日里也可以穿吧。不过，不可以出现在店里哦。”

得到许可的瞬间，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

平日里的白天和夜晚，我都穿着胡桃的皮在实验室里度过。而生活的一切也都为了「穿皮」而优化了。

以肉身睡觉的时候，我会做被父亲鄙视，说「你没有价值」的恶梦。

然而，穿着胡桃的皮，被自动温度调整功能和凝胶包覆而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母亲的子宫之中，能睡得既安静又安稳。

当然，饮食习惯也改变了。

吃固体食物的话，会对皮里的排泄处理功能造成负担。所以，我变得和店长一样，只喝高热量果冻饮料了。

因为排泄物减少的话，就能穿得更久。

可以说，现在的我，比起人类的健康，思考回路开始以身体为皮的零件为优先选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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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周末的夜晚。

我以胡桃的模样走在闹区的巷子里。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集团。

那是把我当成人类吸尘器对待的班上霸凌集团。带头的男生在注意到我之后，便对我投以猥琐的视线。

“嗨，小妞，要不要跟我们玩一下啊？”

如果是拓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吓得失禁了。不过，现在的我是「无敌的胡桃」。于是我朝着他们露出了小恶魔般的微笑。

“好啊……可是，我口渴了耶。”

几分钟后，他们便围绕在我身边，拼命讨好我，并把从便利店买来的昂贵饮料和零食献给我。

那些曾经傲慢的男生，现在只为了我的一个笑容，就变成了摇尾乞怜的狗。

“嘿嘿，小胡桃，这是新出的巧克力！”

“谢谢～♡”

我俯视着他们，沉浸在黑暗的愉悦当中。

（活该。你们拼了命去谄媚的美少女，可是你们当成垃圾的『结城拓』哦。）

我让他们提行李，像个女王一样颐指气使。

这种全能感，这种支配力。

唯有这副模样，才能赋予这样的权利。

一旦变回现实中的拓，又得过着在地上爬的生活。

既然如此，一辈子这样也不错。

我一边吃着他们进贡的巧克力，一边让名为优越感的毒药渗透到大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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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我几乎二十四小时都穿着胡桃的皮生活了。

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虽然南和父亲可能都在找我，但这已经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此外，我的思考开始变得模糊了，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一般。

某天，我捡起掉在实验室地上的学生证。上面的证件照，是一个表情阴沉的少年。

「结城拓」。这是我的名字。

然而，我现在只觉得这是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这个人是谁？表情又阴沉又肮脏的。）

我试着回想身为拓的记忆——被父亲痛骂的痛苦，以及在学校受到的屈辱——但很快头部靠近大脑的外皮温柔地介入了。

『错误。阻断对不快记忆的存取。』

『小胡桃只要想着快乐的事就行了。』

伴随着甜美的电子音，「拓」这个人格被当成不需要的快取资料，从我的脑中删除了。

这一瞬间，我感到了恐惧。担心自己会消失。

然而，就连这样的恐惧，也在下个瞬间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气，被改写成了「幸福感」。

偶尔为了洗澡而脱下外皮的时候，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皮肤会传来刺痛感。

看着自己血管浮现的手，我心中涌现出了「好恶心，好诡异」的生理厌恶感。

得快点遮起来才行。得快点用那美丽的皮肤包覆起来才行。

我一边因为戒断症状而颤抖，一边将半干的身体滑进皮里。

咕啾。

是果冻状物体吸附在皮肤上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脑内便会分泌出快乐的物质。

然后，拉链拉上。世界与我隔绝。

看向镜子那边，里面的胡桃以完美的笑容对我低语道：

『欢迎回来。你已经不用再去任何地方了。』

我点了点头。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我。我已经不再需要外面的世界了。

此刻，我下定决心主动定居在这甜蜜的地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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