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物件

那天，我以「胡桃」的模样和店长一起在客厅休息。

此时，我已经和皮同化一个月了。

我的神经已经完全被改写，就连日常动作也全都变成了优雅的美少女。

我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马克杯，准备端到茶几上。

就在这时，我被脚边的电线绊到了，然后失去平衡。

“啊……！”

滚烫的咖啡直接洒在了赤裸的脚上。

“好烫……！好、痛……！”

我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当场蹲下。

皮的感觉被设定成了「高敏感度」。所以现在仿佛被滚烫的开水直接淋到的剧痛，直接冲击我的脑髓。

我含泪看向患部，美丽的硅胶皮肤变成红色的了。

另一边，听到我的惨叫，店长从厨房探出头来。

“怎么了？叫这么大声？”

店长——惠理香小姐低头看着洒出来的咖啡，以及痛苦不堪的我。

这时，我听见了奇妙的声音。

嗡——喀哩喀哩……

惠理香小姐美丽的脖子附近，发出了宛如快要坏掉的电脑风扇的低沉声响，令人不快。

仔细一看，她那完美的笑容，刚刚也像影像噪声般瞬间抽动了一下。

“阿拓弟弟……你在哭什么啊？”

“诶……？因、因为，好烫、好痛……”

“痛？”

惠理香小姐将头歪了过去。而且伴随着她的动作，还发出「叽叽」的电子噪声。

“你为什么没有打开『痛觉遮蔽设定』啊？”

“……啊？”

这句话让我忘了疼痛，直接愣在原地。

接着，惠理香小姐操作自己手臂上的控制台，将设定画面投影到空中。

画面上显示着『Pain Level: 0（遮蔽）』的文字，画面边缘还闪烁着『SYSTEM ERROR』『OVERHEAT』的红色警示灯。

“我总是设定为零。这么一来，就算里面得了胃溃疡，或是哪里骨折，『惠理香』都能面不改色地保持笑容。”

店长自豪地说道。接着，她像在做实验般，用叉子刺向自己的大腿。

“咿！？”

硅胶凹陷，很明显是已经刺到里面的肉了。

然而，惠理香小姐的表情依然维持圣母般的微笑，一动也不动。只不过，被刺到的地方没有流血，而是发出火花般的短路声。

“看吧？很方便的功能吧？你也打开开关吧。这么一来，烫伤的疼痛就能当作数据删除了。”

顿时，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眼前这位开朗又温柔的大姐姐，其实是「用系统无视自己身体的SOS，勉强驱动随时会坏掉的破铜烂铁的尸体」。

她是用废材和拼凑技术打造而成，摇摇欲坠的沙上楼阁。同时也是店长口中的「永恒」的真面目。

“……不，不用了。”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烫伤的脚。

好痛。而且麻麻辣辣的。

可是，要是放弃这份痛楚，我感觉自己也会变得跟那个快要坏掉的人偶一样。

那天下午，我逃也似的来到街上。

我想逃离店长的疯狂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驱动声，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当然，我依然是胡桃的模样。

不经意间，我来到了车站前的广场。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位熟悉的短发少女正站在寒空下瑟瑟发抖。

是南。她在发传单给路人。

『寻找失踪的结城拓』。

传单上印着画质粗糙的我的照片。

然而，过往的行人几乎愿意收下的。甚至许多人像看到脏东西一样避开她。

可尽管如此，南还是拼命地低头拜托。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嘴唇干燥龟裂。没戴手套的指尖冻得红通通的。

这时，我感到一阵揪心。

别这样。不要为了我这种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忍不住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并走向她。

“……小南。”

“啊，是小胡桃……！”

一看到我，南的脸上就恢复了生气。

我把热可可塞给她，用稍微强硬的语气说道：

“休息一下吧……呐，已经够了吧？”

我看着掉在地上被踩烂的传单。上面的「结城拓」看起来非常窝囊。

“那种男人，就别管他了。”

“诶……？”

“他都失踪一个月了啊？一定是死在路边，或是忘了小南，正在外面玩乐。找他只是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我猛然惊觉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对自己已经死心了，希望南能获得解脱。然而，这些从胡桃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只是残酷的话语。

南悲伤地垂下眉梢，并握紧了手中的热可可。

“……不，不是的。”

“什么不是？”

“那家伙是个软弱的笨蛋，动不动就逃跑……可是，他明明自己最痛，却能为别人的痛而哭泣。”

扑通，我的心脏猛的一跳。

“以前我受伤的时候，他撕破自己的衬衫帮我包扎……而且还一边发抖，一边哭。我就是喜欢他这种笨拙的地方。”

南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并微微一笑。

我哑口无言了。

我羞愧地认为自己「不像男人」、「没出息」，甚至不惜藏在完美的外皮底下，试图抹消的「软弱」。可这在南的眼中却是「拓的价值」。

如今我披上外皮，成为了感受不到疼痛与不安的「无敌美少女」。可讽刺的是，我却亲手杀死了「南爱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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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白色情人节的前几天，某个三月的周末。

街上到处都是兴奋浮躁的情侣。

我在南的邀请下，来到购物中心参加活动。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推挤着艰难前进。

“呀！？”

就在这时，南被人从后面撞到了，脚步瞬间变得不稳。而我则是立刻扶住了她。

“没事吧？”

南近在咫尺，就在我的怀里。

甜美的香气，以及柔软的体温。

接着，南抬起头，眼神与我交会。

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的喧嚣仿佛离我们而去。

随后，南的眼神开始变得摇曳了。

那不只是单纯的惊讶。而是「眼前的美少女」与「下落不明的青梅竹马」的界线变得模糊，因此感到混乱的眼神。

“……欸。”

南像梦游病患者一样，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为什么啊……为什么跟小胡桃在一起的时候，胸口就会像跟那家伙在一起时那样难受啊。”

“诶……？”

“真奇怪。明明对方是女孩子。我是不是有病啊……”

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外表完全判若两人，声音和触感也不一样。可是，她的本能对我的灵魂起了反应。

“……让我确认一下。”

南踮起脚尖，把脸凑过来。

我无法拒绝。任凭柔软的物体轻轻碰触到我。

接吻。

这一瞬间，我迎来了如同意外一样的接触。

皮的性感带设定启动，仿佛要烧掉脑髓的电流般的快感窜过我的身体。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南的反应。

她像被电到一样往后退，满脸通红地捂住嘴巴，然后——用快哭出来的表情瞪着我。

“……！果然。”

“小南？”

“那个惊讶时的吸气方式……以及接吻前的胆小眼神……都跟阿拓是一样的。”

她叫的不是叫「胡桃」，而是「阿拓」。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有着确信、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尽管如此，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感情。

“好奸诈……你实在是太奸诈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被留下的我，只能呆站在原地，感受着嘴唇残留的热度，以及她那句「好奸诈」的重量。

被发现了。

完美的皮相，以及变声器，在她的「爱」面前都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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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我溜出实验室，前往夜晚的公园。

自那天起，胸口的躁动无法平息。我想见南。

可是，见了她又能怎样？

而且还是以胡桃的身份？

公园的长椅上，有个人影。是南。

只见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找不到拓的不安，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不安，已经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了吧。

“……呜、呜呜……阿拓……”

我听见了她带着呜咽的声音。

这将我吸引了过去。

我甚至忘了出声叫她，一心只想抹去她的悲伤，凭本能伸出手。

胡桃白皙光滑的指尖，就在碰到南被泪水沾湿的脸颊的瞬间——

『——检测到水分污垢。开始吸收（清洁）。』

脑中响起了无机质的系统语音。

咻。

干燥的海绵吸水般，冷淡的声音。

从指尖碰到的地方，南的泪水瞬间消失。

皮表面的无数微小吸水孔，将泪水这种「水分」视为单纯的「污垢」，彻底吸收了。

那里没有留下湿润的情绪和温度，只有过度干燥的皮肤触感。

“……？”

南惊讶地抬起头，并按住脸颊。

“……刚才的是什么？好冷。”

她害怕地看着我。

那句「好冷」，指的不只是温度。

而是对不陪人类一起悲伤，而是机械式处理的内心状态的拒绝。

“啊……”

我看着自己美丽的手。这双手不会脏，不会受伤，也不用上厕所。

可是……

连人类的悲伤都会当成「污垢」处理。这副完美的身体，甚至不允许我为她擦拭泪水。

遮蔽痛觉，没有排泄，连泪水都会吸收。

那不是「人类」，只是拥有漂亮外表的「东西」而已。

我用力握紧吸走南泪水的指尖，用力到发痛。

（我……）

我想用自己的手，用那双肮脏的手，替她拭去泪水。

用那双粗糙、长茧、难看的手。用那双带有体温的手。

于是，我转身跑向实验室。这是为了从甜蜜的地狱中爬出来，所踏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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