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实验室，店长正在手术台旁边等着我。

银色托盘上摆着从未见过的锐利器具和注射器。

店长——惠理香小姐一看到我，就露出了圣母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胡桃……来，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店长手上拿着类似同意书的文件。

“这是『适合手术』。只要动了这个手术，你的神经和皮的连接率就会变成100％。届时你就再也不必变回那个肮脏的『结城拓』了。疼痛、寒冷、对未来的不安，全都会被这层皮肤所阻隔。”

这是通往永恒乐园的单程票。

只要点头，我就能一辈子以美少女的身份被爱、被保护。

被父亲断绝关系的恐惧，以及在学校被人当成人类吸尘器的屈辱，全都能忘掉。

“…………”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手术台。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

脚上那没有包扎的烫伤还在阵阵抽痛。好想解脱啊。

银色的托盘上映照出了胡桃美丽的脸庞。

（啊啊，好美。）

我仿佛被吸引过去般，将手伸向麻醉面罩。

只要就这样睡着，醒来的时候就能成为「永远的妹妹」了。

然而——

指尖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那个触感在脑中复苏了。

是昨晚在公园碰到的，南的柔软脸颊的触感。

以及瞬间「吸水」，让她的泪水干掉的，无机质的冰冷指尖。

——这些，都让我的手停住了。

“……我不要。”

我缩回手，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哦？你怕了吗？别担心，只要使用麻醉，就不会痛——”

“不是的！”

我打断店长的话，并从手术台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痛楚是不行的。”

“什么？”

店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是无法理解的表情。

“店长。不会受伤，就表示『什么都不会累积』。”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不会受伤比较好啊。”

“不。我是个弱小、容易受伤的没用家伙。”

我握紧了自己美丽的双手。

“可是，那孩子说她喜欢这样的我。所以为了知道南的泪水的温度，我也必须是会受伤、会流血的身体才行！”

这张完美的外皮对我来说「太强」了。

但我不需要连别人的痛楚都能弹开的强大。

“我是为了受伤而回去的。”

我用颤抖的手，将手指放在背后的拉链上。

叽叽……

背后的裂缝随之变大。

然后，伴随着「噗咻——」的声音，内部的气压下降，真空包装的皮肤逐渐被剥落下来。

啪哩、啪哩啪哩……！

粘稠的生物凝胶依依不舍地缠着我的肌肤。

仿佛在恳求「不要走」、「待在这里」一般，凝胶拉出丝线，用力吸附着我那活生生的肌肤

硬是将它剥开的触感，不是单纯脱衣服的感觉。

每当神经接孔被拔掉，仿佛手脚被扯断的幻肢痛就会窜过脑中。凝胶拉扯着皮肤，让我产生了连自己的活皮都被一起剥掉的错觉。

“咕、呜……啊啊！”

如果要比喻的话，那就是生产的痛苦。或是破壳而出的雏鸟的痛楚。全身的毛孔都在哀号。

这一瞬间，冲进鼻腔的不是刚才那种令人身心舒畅的甜美桃香。

而是仿佛橡胶与粘着剂混合而成的强烈化学臭味。魔法解除了。

我拒绝「这个」的瞬间，原本如羊水般温暖的凝胶，沦为冰冷又粘滑的工业用润滑油。

好恶心。我想快点出去。

我跪在地上，从里面爬出来。

美丽的少女外壳随之破裂，从中出现的是废液般的凝胶、油腻的汗水，以及被泪水弄得皱巴巴，丑陋不堪的「结城拓」肉块。

接着，重力也一口气压了上来。

关节好疼。肺部仿佛被冷空气灼烧般发烫了。

好痛。好冷。好难受。

不过，这就是「诞生」。

此时此刻，我并非披着别人给我的皮，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向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

而在实验室的角落，惠理香小姐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用手帕捂住口鼻。

“……哇，好臭。”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侮蔑。

“汗水、油脂和自卑感的臭味。亏我特地把你放在胡桃这个无菌室里，把你弄干净，没想到你又变回这种『腐烂的肉块』……你是笨蛋吗？”

店长似乎不想看到我，只见她一脸担心地捡起脱掉的「胡桃皮」，开始检查里面有没有脏污。

我也拖着颤抖的身体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堆积如山的我的衣服。

沾满灰尘的制服、廉价的运动鞋。

接着，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指尖碰到的是硬硬的、皱巴巴的纸张触感。

我将那个拿出来。那是那天——我拒绝现实，当成垃圾捏烂的「创可贴」。它已经被折得歪七扭八了，而且包装纸也皱巴巴的。

看到这个，惠理香小姐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似地冷笑了起来。

“那是什么……那不是垃圾吗？”

“…………”

“你以为那种脏兮兮的创可贴能治好伤口吗？不像胡桃，只要待在里面，伤口就会消失啊。”

她说得没错。

就功能性而言，这创可贴的确是垃圾。

但是——

我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摊平。

然后，我将它贴在脱皮时因用力摩擦而渗血的手臂伤口上。

“……好温暖。”

一股暖意缓缓传来。

那不是止痛成分，也不是高科技医疗纳米机器。

有的是，愿意对我说「你很痛吧」的人的温度。

“在店长眼中，这或许是垃圾。”

我穿上衣服，踩着运动鞋的鞋跟站起来。

“可是，我需要它。不是把伤口当作不存在，而是和伤口一起活下去的装备（皮肤）。”

我走向实验室的出口。而惠理香小姐则是用看着「无法理解的愚蠢之人」的怜悯眼神，目送我离去。

“你就去吧……反正你一定会马上后悔，然后哭着回来的。”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话语，推开了沉重的隔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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