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墓碑

外面正下着雪。白色情人节的夜晚，下着不合时节的雪。

全身都好痛、好冷、而且好重。

穿上皮时的「全能感」消失了，我变回了一个容易喘气的弱小高中生。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奔跑着。

肺部好像要破掉了，心脏也吵得要命。

可是，这股疼痛正是「活着」的证明。

一段时间的奔跑后，我抵达了公园。远处的长椅上，蹲着一个人影。

明明身上堆积着雪，却一动也不动。

是南。

“南……！”

喉咙粘在一起，导致声音变调了。

好难听的声音啊。跟胡桃的美声完全不能比。

不过，南猛然抬起头来。

“……阿拓！？”

而我则是因为积雪而滑倒，难看地跌在她身边。

南的脸颊被泪水沾湿了。

“……呜……”

我用沾满泥巴和煤灰的制服袖口，粗鲁地擦掉她的泪水。

这一瞬间，南白皙的脸颊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

如果是胡桃的话，这些泪水应该会瞬间被当成「脏东西」并吸收，让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现在的我不一样。

我愈是擦掉她的泪水，袖子上的脏污就扩散得愈大，把她的脸弄得更黑。

没办法变干净，只会变得很脏。

不过，扩散开来的泥巴的冰冷和湿气，正是我们此刻活在这里的铁证（evidence）。

“……很痛耶，笨蛋……！脸都脏了……！”

“对不起……！对不起，南……！”

我用沾满泥巴的手握住她的手。

南的手冷得像冰一样，而我的手则是因为汗水和泥巴而变得湿粘，且带着热度。

接着，南用力回握我的手，仿佛在确认我的触感一般。

冻伤的指尖陷进我的皮肤。好痛，但是好温暖。

“笨蛋！害我这么担心……！”

南哭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我也紧紧抱住她。

纤细的肩膀。洗衣精的气味。活生生的人类不规则的脉动。

这些是透过皮的「接触资料」时所没有的，压倒性的「质量（真物）」。

“……总觉得啊。”

南在我的胸口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低声说道。

“你消失的那段期间，我也不觉得寂寞。”

“诶？”

“我总觉得偶尔看到的『那孩子』里面，有你的存在……那个时候，那孩子伸出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

南果然注意到了。

注意到那个完美的美少女躯壳里面，有我的灵魂的存在。

“那孩子非常可爱，跟我完全不一样……可是，明明在笑，手却一直『握着拳头』。”

南牵起我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拇指。

“你撒谎或隐瞒事情的时候，也会有这个习惯。”

我泪流不止。

就算用皮改变长相，用可爱的声音说话，却还是无法隐藏我软弱又笨拙的灵魂。

而且南一直只看着我那难看的「内在」。

“不过，我错了。”

南露出因哭泣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笑容说道：

“那孩子的手又干又冷，但你的手湿湿的，很温暖。”

她选择的不是完美的假货，而是肮脏又不完美的真货。

我流着泪，用贴着创可贴的手臂用力回抱她。

这不是什么完美结局。什么都没有结束。

只要打开手机电源，那个「人类扫地机」的视频应该还在继续扩散。

就算回到家，父亲可能也会跟我断绝关系，不让我踏进家门。

只要去学校，等着我的又是被泼脏水、被嘲笑的日子。

店长说得没错。现实很残酷、肮脏，是无可救药的系统。

“……南，我可能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低喃道，而南则是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好痛。

“我知道。因为那个关于你的视频还没消失。”

“……嗯。”

“而且你爸爸也气得要死，学校可能也是地狱。”

南用她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我那满是泥巴的手。

“可是，不用担心，有我在……如果你全身都是泥巴的话，我会在你旁边陪你一起脏。”

“……唔。”

“所以，走吧……回到那个最差劲、最肮脏的现实。”

我点了点头。

回家跟爸爸谈谈吧。就算被他冷淡地断绝关系也没关系。

明天去学校吧。说不定又会被嘲笑，说不定又会被泼脏水。

可是，只要手上还贴着创可贴——只要跟南的羁绊还在，我就能抬头挺胸地走下去。

“嗯……回去吧。”

我已经不需要甜蜜的乐园（橱窗）了。

我用满是泥巴的手，用力回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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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视角）

下雪的公园里，两人的脚印依偎在一起，逐渐远去。

而有个人影，在路灯下看着这幅景象。

是惠理香。

只见他捡起拓脱掉的「胡桃」的壳，怜爱地抱在怀里。

“……『现实比较好』吗？真是年轻啊。”

他一边呼出白色的气息，一边自言自语道。

接着，惠理香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抚自己的脸颊。

“阿拓弟弟，你选择的『现实』，总有一天会夺走你心爱的南的青春。她的肌肤会松弛，头发会变白，最后疾病和死亡会拆散你们。现实是残酷的系统，一定会让心爱的人劣化、消失。”

惠理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妻子——惠理香生前的照片，她因为长期与病魔搏斗而变得面目全非。

她被接上管子，瘦成皮包骨，却还是祈求着「想活下去」，完全就是一副凄惨无比的临终模样。

照片也被手垢弄脏了，边缘破破烂烂的。

然而，店长却像在对待易碎物品般，用颤抖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它。

“可是，这里不一样。只要我舍弃自我，继续当惠理香的『内在』，你就永远不会老。永远美丽，永远受人爱戴，永远不会受苦。”

他的眼中，蕴含着与疯狂只有一线之隔的惊人信念。

那是为了从名为「时间」的掠食者手中，守护所爱之人的孤独战斗。

随后，他将那张照片，轻轻滑进自己的胸口——也就是惠理香的皮与自己瘦弱肉体的缝隙间。

——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让任何人碰触。

——将这凄惨的现实，封印在美丽的虚构深处，由我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我不是逃避，而是战胜了现实。自己的人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因为直到我生命终结的瞬间，你都会以世界第一幸福的美女身份活下去。”

店长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那是由人工肌肉收缩而成，完全按照程序设定的笑容。

无论内在的男人在哭泣还是呐喊，都不会泄漏到表面，是铜墙铁壁般的幸福。

“来，惠理香，我们走吧。今天要去买新的大衣。你最适合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了。”

空无一人的雪道。

寄宿着中年男子灵魂的美少女，晃着夹着拓送的发夹的头发，和死去妻子的幻影一起踩着轻快的步伐。

咳咳……！

忽然，美少女的胸口深处传出了湿润的咳嗽声。

惠理香的皮的背部，配合着内在的痉挛发出了「叽叽……」的哀号声。随后拉链微微打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从缝隙间倾泻而出。

他看向手掌，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粘液——他的寿命已经不多了。

『现实会让心爱之人劣化。』

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像回力镖一样刺中了自己。

他本身也不是这个残酷系统的例外。

可是。

他不可能用惠理香美丽的肌肤，或是她纯白的大衣擦拭。

所以，店长硬是将手指塞进了皮脖子处的接缝。

然后，他将沾满血的手伸进皮的内侧，像在使用脏抹布一样，粗暴地擦拭自己满是脂肪的胸口。

“……无所谓。就算我坏掉了，你永远都会是美丽的。”

店长毫不在意地继续跳着舞。

自愿成为「活生生的墓碑」，在幸福的地狱中持续跳舞的背影，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美丽，且孤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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