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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一章 至 第十二章(补档,原p站账号被封),第23小节

小说:天汉风云 2026-01-09 20:27 5hhhhh 2440 ℃

他又看向苏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得计的笑容:“等郡主的身子稍有好转,我便会立刻上奏圣人,就说你苏念晚医术高明,医治郡主得力,对我接下来护送郡主远嫁幽州一事至关重要。以此为由,请旨将你暂调入我骁骑军中,充任随行医官,跟着我们大队人马,一同北上。”

苏念晚听完他的计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她看着孙廷萧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又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好你个孙廷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让你抓着机会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与妥协,“之前变着法子要我去你军中,都被我躲了过去。没想到这次,倒是躲不掉了……”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好吧。”

翌日清晨,天光才将将染亮东方的山脊,鹿清彤便已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湖水绿的衣裙,披上红披风,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愈发温润雅致,又略施薄粉,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十足。临出门前,她拿起孙廷萧昨夜交予她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与苏念晚会合时,赫连明婕也兴冲冲地跟了来,吵着闹着非要一道去。孙廷萧竟也爽快地准了,只是临行前,他看着打扮得英姿飒爽的赫连明婕和素雅清丽的鹿清彤,下了一个颇为古怪的命令,让她们务必都回去再拾掇拾掇,要打扮得“顶级漂亮”再出门。

于是,当三人最终一同出现在玉澍郡主居住的院落前时,便成了骊山行宫清晨里一道最惹眼的风景。鹿清彤依旧是那身湖绿长裙,却在发间多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苏念晚换下了刻板的医官袍服,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合身长裙,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妩媚动人;而赫连明婕则更是张扬,一身火红色的胡服,腰间系着金丝绦,衬着她青春娇艳的脸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郡主的院落门口,迎接她们的并非寻常的娇弱侍女,而是几个身段挺拔、目光锐利的年轻女子。她们虽也面容姣好,但行走之间步履稳健,气息沉凝,一看便是练家子。三人走进院中,更是看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擦拭得锃亮的长剑与骑弓一应俱全。

赫连明婕忍不住小声惊叹,而鹿清彤与苏念晚则相视一笑。这位在理论上算是她们共同“情敌”的玉澍郡主,她的居所,竟好似一座防备森严的龙潭虎穴,这倒是让她们对这位郡主的性情,又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在侍女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庭院,进入了郡主的卧房。与外面那副尚武刚健的气派截然不同,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玉澍郡主正有气无力地斜倚在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她没有梳妆,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曾经明艳飞扬的脸庞,此刻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灰败与暗沉。听到有人进来,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毫无神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的兴趣。

这是鹿清彤第二次见到玉澍郡主。

上一次,还是两个多月前,在骁骑军招募书吏的现场。那时的玉澍郡主,虽然也带着几分怨气,却依旧是鲜活明亮的,还能中气十足地与自己斗嘴,耍着娇蛮的小性子。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美丽的、却毫无灵魂的空壳。

鹿清彤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声开口道:“郡主,我们是奉骁骑将军之命,陪同苏院判前来探望您的。”

听到“骁骑将军”四个字,玉澍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三个人。

苏念晚,那个早有耳闻、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太医院判,成熟妩媚,风韵十足。

赫连明婕,那个被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小公主,天真娇艳,像一团火。

还有鹿清彤自己,那个被他从金殿上直接抢走的新科女状元,清丽温婉,才名远播。

都是他孙廷萧身边,如今最得宠的女人。一个个的,都是千娇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屈辱与悲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玉澍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孙廷萧,好狠的心!

他不仅要亲手将自己送去幽州,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肥胖杂胡,还要派他身边这些受尽宠爱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动人地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他是想做什么?是想用她们的美丽与幸福,来反衬自己的悲惨与狼狈吗?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气死自己吗?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颗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心,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她所能做的,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然而,当她咳嗽过后,重新定睛看去时,那双黯淡的眼眸中,却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几分。

她们……是真的好美。

苏念晚的成熟风韵,赫连明婕的娇艳活泼,鹿清彤的清雅温润,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却都同样地光彩照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欣赏的感叹,莫名地浮现在玉澍的心头。她的好师父,那个她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他身边的这些女子,无论是哪一个,都真是个顶个的棒。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争不过,也得不到了。

这般想着,玉澍心中那股尖锐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灰败。

“请三位……坐吧。”她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来椅子。

随即,她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地从锦被中伸出自己那只纤细手腕,任由苏念晚为她诊脉。

苏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随即收回了手。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郡主,您这脉象,是典型的肝气郁结之症。本不是什么大碍,调理些时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这样不思饮食,再好的汤药也灌不进去,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亏空了。”

玉澍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声音嘶哑地说道:“有劳苏院判费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娘去得早,父王也英年……圣人待我不薄,这条命,是圣人的,我还不敢自己寻死。”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鹿清彤见状,不再犹豫,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轻轻打开。

“郡主,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木盒里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升起一丝微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终究,还是念着点旧情的吗?

她伸出颤抖的手,拔开了瓶塞。然而,预想中的奇珍异香没有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是醋。

玉澍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随即化作了无边的屈辱与悲凉。她看着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沙哑,比哭还难听。

“呵呵……呵呵呵……醋……”她喃喃自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我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愿亲自来看我一眼……还要……还要让你们送一瓶醋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骂我是个善妒的妇人吗?”

她笑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无力地歪过头去,将脸埋进了锦被之中,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薄情寡义的世界。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是的!不是的!”赫连明婕见状,急得连连摆手。她探头往那木盒里看了看,发现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她连忙把纸条拿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孙廷萧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郡主!你快看!这里还有一张纸!是萧哥哥写的‘药方’!”赫连明婕把纸条凑到玉澍面前,大声念道: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此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嘱郡主趁热,连汤带面,一并食之。”

赫连明婕念出的那份详尽而熟悉的“药方”,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缓缓地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张纸条。

这道葱爆鸡蛋酸汤面的做法,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年,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日跟着他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每当练得精疲力尽、饥肠辘辘之时,他就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摸出面粉和鸡蛋,在简陋的军灶上,为她做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那酸爽开胃的味道,总能让她瞬间食欲大开,将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那是独属于她和她师父之间的、最温暖的秘密。

可是……可是现在再提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那些美好的回忆,他难道真的还放在心上吗?若他真的在乎,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入火坑?

玉澍的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又被更深的绝望所浇灭。

就在这时,一旁的鹿清彤却忽然轻笑出声。她看着那张药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不经意流露出的酸意:“哦?这道鸡蛋面的食谱,将军可还从未让我们品尝过呢。看来,将军心里还是藏着私的嘛。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玉澍苍白的脸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只是郡主娘娘这般英姿飒爽、能拉弓舞剑的巾帼美人,若是真就这么饿瘦了,连剑都拿不动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将军当年的一番教导?到那时,倒也和我们一样,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了。”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抱怨孙廷萧厚此薄彼;可细细品来,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嘲讽玉澍,说她如今自暴自弃的模样,辜负了往昔,与她们这些“弱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番话,如同尖针一般,精准地刺中了玉澍心中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间瞪大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鹿清彤。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像是没听懂鹿清彤的言外之意,歪着脑袋,很不服气地反驳道:“非也,非也!状元娘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弱质女流,我可不是!”

她说着,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胸脯,炫耀似的说道:“你看我,天天跟着萧哥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能骑着呼雷豹到处跑!我可有劲儿了,还一点儿都不胖!”

这番天真烂漫的炫耀,落在玉澍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另一重更加赤裸裸的挑衅与嘲讽。

好啊……好啊!

一个说自己现在是弱质女流,另一个炫耀自己能跟着他大吃大喝。这两个狐狸精,是合起伙来,变着法子地气自己!

一股久违的、不服输的怒气,猛地从玉澍的心底升腾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颓丧与绝望。她“噌”地一下,竟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念晚,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着玉澍接下来的发言。

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鹿清彤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热打铁,继续用一种看似陈述事实、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说道:“将军此次奉旨北上,既是送亲正使,又兼代天巡狩之权。我身为骁骑军主簿,职责所在,自然是要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的。”

她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自己的公务,暗地里却是在告诉玉澍:你嫁与不嫁,都影响不了我们。这一路北上,我都会陪在他身边。

赫连明婕还没听出鹿清彤的弦外之音,只听她说要跟着孙廷萧,立刻便不甘示弱地应和道:“对对对!以前每次出去打仗,萧哥哥都嫌我累赘,不肯带我一起去。可这次就不一样了,他说这一路就是游山玩水的小事,可乐意带着我了!我还从没去过河北呢,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他带着我,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个遍!”

她这番天真烂漫的畅想,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玉澍的心上。

一个,要以公事之名,与他朝夕相伴。

另一个,要以游玩之名,与他耳鬓厮磨。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角,却只能像个货物一样,被一路押送着,去嫁给一个自己鄙夷痛恨的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都能陪在他身边,享受他的温柔与陪伴,而自己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玉澍所有的防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头,对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苏念晚喊道:

“苏……苏院判!让……让我的侍女,就按这个‘方子’,去做面来!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决。

苏念晚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暗暗扬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用一种格外温和的声音应道:“哎,好。郡主稍等,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说罢,她便转身,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将这片“战场”,留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鹿清彤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而一旁的赫连明婕,还眨巴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寻死觅活的郡主,突然就要吃面了。

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副偷笑的模样,心中更是又气又恨,偏偏又无可奈何。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凉与自嘲:

“状元娘子……果然冰雪聪明,当真是骁骑将军……的好助手啊……”

鹿清彤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无比正经严肃的面孔,沉声说道:“郡主谬赞了。将军此去河北,明为送亲,实为巡视,前方多的是艰难险阻,暗处藏着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我身为骁骑军主簿,为将军分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自然要寸步不离,竭尽所能。”

赫连明婕一听,也连忙跟着凑热闹。她将昨晚孙廷萧安抚她时说的那些话,七零八落地学了一遍,用力地点着头说道:“对啊,对啊!萧哥哥也说了,安禄山那头肥猪,肯定不是好人!他说这一路上,肯定能发现安禄山好多……好多谋反的罪证呢!”

“谋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玉澍的耳边炸响。她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因为儿女情长而纷乱不堪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追问道:“安禄山……要谋反?”

赫连明婕被她这严肃的追问弄得一愣,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萧哥哥就是这么说的,说安禄山肯定不是好人,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鹿清彤对赫连明婕这种“天然呆”式的神助攻,简直满意到了极点。她顺着这个话头,用一种看似在解释、实则在引导的、狡黠又不点破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圣人对安节度,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御赐丹书铁券,如今,甚至不惜让郡主娘娘您亲自去和亲联姻……这般恩宠,看似无以复加,可郡主您想,这真的全都是出于奖励和信任的目的吗?自古以来,对于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边关大将,哪一位君王,又能做到真正的、完全的信任呢……”

鹿清彤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玉澍脑中的一扇窗。

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女儿家的情情爱爱,而是开始从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更高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桩婚事。

“那他……他要亲自送我……是想……是想趁机去亲眼看看,安禄山治下的河北,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实情况?”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可是……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终究,还是要亲手,将自己送入那个虎口啊……

玉澍的心中,瞬间涌起了无数纷乱的念头,有恍然大悟,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希望。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从何理顺。

就在玉澍脑中天人交战之际,侍女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走了进来。那熟悉的、酸香开胃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勾起了她沉睡已久的食欲。

侍女将面碗放在床头,拿起勺子,便要像往常喂药一般喂她。玉澍却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不必了,扶我起来。”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竟自己下了床,步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了无生气。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炒蛋、碧绿的葱花、配上乳白色的面汤,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筷子。

于是,房间里便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三位环肥燕瘦、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团团围在桌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另一位病美人吃面。

玉澍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尴尬无比。她吃了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端起郡主的架子,冷着脸问道:“三位……用过早膳了么?若是不嫌弃,不若……也一道用些?”

她本是没话找话,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谁知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不假思索地摸了摸肚子,老实回答道:“没吃啊!一大早就被萧哥哥赶出来,就喝了口水。”

鹿清彤也强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苏念晚更是欣慰地接口道:“要的,要的。正好我也腹中空空,多谢郡主赏饭了。”

这下,场面就从“三美看一美吃面”,变成了“四美围坐吃面”。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又去厨房端来了三碗一模一样的汤面。

赫连明婕是真饿了,也不管什么仪态,拿起筷子就“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吃,好吃”。她那副狼吞虎咽的香甜模样,竟让一旁的玉澍莫名地升起了一丝不服输的比赛念头,吃面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鹿清彤则依旧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她吃了几口,便秀眉微蹙,用一种商榷的语气说道:“这醋……放得似乎有些多了,酸味盖过了鲜味。看来将军这方子,还有待改良啊。”

玉澍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她从小就觉得孙廷萧做的这碗面是天下第一的美味,这状元娘子定是江南人士,吃不惯北方的口味,才会如此挑剔。她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不会啊,我瞧着……这味道倒是挺合口的。”

“哦?”鹿清彤抬起头,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这不是找到吃饭的感觉了么?

玉澍被她看得一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也分不大清楚。许是郡主您病着,味觉淡了些,觉得刚刚好。要不,我再给您碗里添些醋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赫连明婕举手道。

就这么一来二去,拌着嘴,斗着气,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等到玉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

那碗酸汤面,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酸爽的汤汁刺激着沉睡已久的味蕾,软烂的面条温顺地滑入腹中,毫不费力。鸡蛋的鲜香,热汤的温暖,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着她那早已冰冷空虚的胃。不一会儿,一股暖意便从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与郁气,都逼化作一层细密的薄汗,从毛孔中渗出。

玉澍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那股一直支撑不住的虚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见她面色重新泛起了血色,鹿清彤知道,是时候说正事了。她不再拐弯抹角,放下筷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真诚的语气,看着玉澍笑道:

“郡主,您若是还觉得不甘心,还觉得不愿就这么把将军……白白地让给我们这些‘狐狸精’,那从现在起,您就得像现在这样,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把精神头,一点一点地,重新打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柄华丽的长剑,一脸认真地附和道:“对啊,对啊!你看这剑,我就不怎么会使。可我会骑马,会射箭,箭法还很准呢!你若是再这么没精打采下去,可就真的什么都比不过我了!”

这两人的话,一个攻心,一个激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玉澍的小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气的,而是羞的,是被说中心事后,无地自容的羞赧。是啊,自己就这么躺着等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个地,都陪在他身边,而自己却只能被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吗?

她不甘心!

看着玉澍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苏念晚终于满意地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重新拿起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柔声说道:

“郡主娘娘如今能进食,这药,也就好用了。”

她将药包递给侍女,随即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玉澍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点拨。

“不过,说到底,我这千金难求的灵药,或许还不如他送来的那一小瓶醋……”

“他很懂你,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重新打开胃口,也知道用什么法子能把你从牛角尖里逼出来。他或许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是绝不会坐视你受苦的。”

苏念晚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郡主,你也要懂他。”

“懂他?”

苏念晚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拨动了玉澍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杏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才不要懂他。”

“我敬他,慕他,爱他……可他呢?他只对我疏远,对我冷漠!我多想……我多想回到还小的时候,回到他还会扶着我的胳膊,纠正我的剑势,回到我还能不加避嫌地,为他捶一捶酸痛的肩膀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你们不知道……我阿爹阿娘去得早,是祖父一手将我养大。可他是一朝亲王,军国大事缠身,也无暇多顾及我。后来,连祖父也去了……偌大一个王府,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只有在他教我武艺的时候,只有在他把我当成一个可堪造就的兵,而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郡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是什么皇室的摆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那份深埋心底的、长达八年的孺慕与爱恋,在这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然而,宣泄过后,她的眼中却没有了泪水,反而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用一种近乎是宣誓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如此,我便好好地,跟他去幽州!去成全他送亲的功劳,去配合他巡狩的大任!”

“但是我,偏不要懂他!”

看着她那张重新焕发出神采的、带着决绝之色的脸庞,在场的苏、鹿、赫连三位美人,都不禁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了然。

“对。”鹿清彤上前一步,迎着玉澍的目光,用一种既是鼓励,又是煽动的语气,缓缓说道,“就让他看看,你玉澍郡主的飒爽英姿。让他明白,亲手把你这样的女子送到别人的手里,将来,会是何等的后悔!”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玉澍的心。

她愣愣地看着鹿清彤,看着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女人。她原以为,她们是来示威的,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从鹿清彤口中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近乎是为她张目、替她出气的话。

这一刻,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有些愣住了神。

玉澍定定地看着鹿清彤,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杏眼中,此刻泛起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状元娘子,在情爱与权谋的博弈场上,段位实在比自己高出了太多。

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刻起,自己的赌气,自己的凄凉,自己的郁结,甚至自己那点可怜的、用以自我折磨的食欲不振,都被她举重若轻地,一步步化解于无形。她用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自己最坚硬的壳,又用最巧妙的言语,为自己重燃了斗志的火。

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玉澍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既像是对鹿清彤的认可,也像是在对自己过去那段幼稚的时光告别。她不再多言,径直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一直恭候着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

玉澍迎着门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愈发清明。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她对着屋内依旧坐着的三人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属于郡主的威仪,“你们可以回去了。替我……告诉骁骑将军,他的药方很不错,我会好起来的。”

鹿清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对着玉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再不多言,翩然离去。

赫连明婕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郡主这是没事了,便也开开心心地跟着鹿清彤的身后走了出去。

苏念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侍女身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煎药、进食的注意事项,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对着玉澍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

天汉宣和三年,十二月。

随着骊山行宫上空的最后一片落叶被寒风卷走,这场名为“休沐”、实为政治博弈的冬日大戏,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圣人龙心甚悦,起驾返回京城,百官随行。各路节度使、大将军也纷纷告辞,各回各的驻地。其中,新晋的东平郡王安禄山,更是带着满身的恩宠与赏赐,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仿佛是要赶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无上荣光。

而骁骑将军孙廷萧返回京郊大营,为玉澍郡主送亲的各项准备工作,也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这一次北上,骁骑军的任务异常繁重。他们既是护送郡主远嫁的仪仗队,又是孙廷萧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的私人卫队,同时,还要承担起整个送亲团队的所有后勤与安保工作。一时间,许多本不属于野战部队编制的装备与物资,如皇家仪仗、华丽车辇、郡主的丰厚陪嫁等等,都随着礼部备办齐全,源源不断地送入骁骑军大营,由他们清点接收。

孙廷萧将整个大营一分为二。他自己坐镇中军,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心腹副将,一同商议军队开拔、沿途布防、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情报刺探……每一项事务,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另一边,那些繁琐的、需要与宫中和礼部不断沟通协调的礼仪性事务,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鹿清彤。他还美其名曰,让她带着赫连明婕,一同担任此次送亲的“礼仪女官”,去学习学习皇家规矩。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圣旨也从宫中传来,正如孙廷萧所料,圣人感念苏念晚医治郡主得力,又考虑到郡主北上路途遥远,身边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医官随时照料,便特准了太医局院判苏念晚随军同行,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指派了得力的女医官作为助手,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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