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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一章 至 第十二章(补档,原p站账号被封),第24小节

小说:天汉风云 2026-01-09 20:27 5hhhhh 7600 ℃

然而,就在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喜庆气氛中时,一些不和谐的消息,也随着北风,陆续从各地传回了京城。

由于近两年天灾不断,时而大旱,时而洪涝,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粮食收成普遍不佳。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随着凛冬的到来,许多地方更是出现了流民失所、无以为食的困境。

这些夹杂在各地节庆表章中的零星奏报,起初并未引起朝堂足够的重视。直到有一天,孙廷萧被圣人单独召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圣人赵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玩他心爱的字画古玩,而是将几份地方奏报丢到了孙廷萧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爱卿啊,你看看这些。”

孙廷萧拾起奏折,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他通过军中渠道得到的情报大致吻合,说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灾情与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视一下这些地方的真实情况。”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据一些地方奏报,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来还出现了一些以妖言惑众、煽动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谓‘妖人’。”

圣人的手指,点在了密报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他们自称‘黄天教’,宣扬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灾民中颇有煽动性。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只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便交由地方官府处置;可若是聚众反叛,意图不轨,你便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你带着本部兵马去,解决他们应该够用,用巡狩的身份调动地方兵马也可。”

圣人这 “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已然是给予了他临机专断的莫大权力。

孙廷萧接过密报,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黄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沉,却又多了几分思路。

从宫中出来,打马返回京郊的大营,孙廷萧边走边思考。让自己带着骁骑军这支战力最强的嫡系部队,以送亲之名,浩浩荡荡地开赴河北,就是顺其自然地让自己再帮他解决点麻烦——就像西南一样。即便他孙某人不去,圣人也会排得力干将带上精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天灾,人祸,再加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黄天教”……圣人这是在担心,一旦局势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马长久以来战备废弛,没有实力可言,根本压不住阵脚。

而回到朝堂之上,围绕着这些烂摊子,永无休止的党争还在继续。

孙廷萧奉旨北上,这是解决圣人的一个烦心事,朝堂之上,关于另外几路“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锅粥。有官员提议,让山东节度使徐世绩出兵,清剿盘踞在淮西一带的乱民;再让岳飞带本部兵马南下,去处理两湖地区日益猖獗的“匪患”。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谓的“匪患”,早已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而是已经聚啸山林、初具规模的农民军了。

出兵,就要钱,要粮。

兵部尚书哭着喊着要钱拨饷,可户部尚书却两手一摊,表示国库里已经能跑老鼠了。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头,圣人的“花石纲”不能停,东部陪都汴州大兴土木、营建新宫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国库的钱,就那么多。一头是迫在眉睫的军国大事,另一头,是圣人永无止境的奢靡享乐。两派官员为了这笔钱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

在这样一片混乱的背景下,孙廷萧率领骁骑军护送郡主北上这件事,在某些朝臣看来,反倒成了一桩“划算”的买卖。

毕竟,若是单独再组织一支送亲队伍,从人员到物资,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如今由骁骑军一并承担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笔钱。

关于“黄天教”的事,孙廷萧回到大营后,只是在核心圈子里,与鹿清彤、秦琼等寥寥数人简单提了一下。这种涉及到敌方教派聚众谋反的事情,太过敏感,在没有掌握确切情报之前,不宜声张。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后,再做计议。

与此同时,送亲副使戚继光,也已正式来到骁骑军大营报到。

名义上,他作为副使,是整个送亲队伍的二号人物,负责总理各项事务。但实际上,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所有与礼部、宫中、的对接工作,事无巨细,鹿清彤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每日只需将结果汇总了报给他知晓即可。

而孙廷萧,则压根不让他碰那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他每天就拉着戚继光,在军营里到处乱窜。今天带他去熟悉骁骑军的各个营头,把他麾下的各级军官一个个介绍给戚继光认识;明天又带他去士兵的伙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饼”。

戚继光作为一员外将,被这么一个“自己人”的姿态推到台前,起初还觉得颇为不便,总想着要避嫌,不要插手太多骁骑军的内部事务。

可孙廷萧却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浑不在意地说道:“戚将军,你怕什么!从咱们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这骁骑军,就是送亲护卫队。我是正使,你是副使,这支队伍,就归咱俩共同指挥。让你熟悉熟悉部队,不是应该的么?”让戚继光不好再推辞什么。

就这么混了没几天,等戚继光和骁骑军的将士们都混熟了之后,孙廷萧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他干脆将骁骑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起来,让戚继光把他赖以成名的“鸳鸯阵”,原原本本地教授给大家。

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戚继光,以及秦琼、尉迟恭等一干猛将,天天凑在一起,对着沙盘推演,研究起了诸如“如何将鸳鸯阵放大,由重装步兵组成大型阵列,在开阔平原上,正面硬扛重骑兵冲锋的可行性”之类,在当世之人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的战术问题。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坦诚,让戚继光在感激之余,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时间,整个骁骑军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备战”氛围之中。

骁骑军,是孙廷萧一手打造的王牌。全军编制三千人,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辅兵。无论是火头军还是马夫,平日里干着杂活,但只要战鼓一响,便能立刻上马持枪,投入战斗。这是一支纯粹到极致的精锐重骑兵部队,其机动力和战术执行力,甚至超过了传说中陈庆之的白袍军;而论单兵战力与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绝不逊色于岳飞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

在向戚继光介绍自己的这支心血之作时,孙廷萧毫不讳言。他坦诚地告诉戚继光,这支部队,是从他当年一个小小的队正开始,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亲卫。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西南之战后,部队虽然补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从关中良家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胆气、家世,都无可挑剔。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来的那套全新的书吏体系,如今的骁骑军,早已不是一支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部队。

“按理说,我这支兵,从建立之初,就没怎么考虑过下马步战。”孙廷萧指着沙盘,对戚继光说道,“可如今看来,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恐怕不只是步战迎敌的问题,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守城。”

听到“守城”二字,戚继光这位一向沉稳的儒将,脸色也瞬间变了。

守城,意味着被动,意味着被围困,意味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骁骑军是野战精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用来消耗在城头上的砖石。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凝重地问道:“将军……您这番安排,到底是在计划着什么?莫非……您真的在准备,等我们一进入河北地界,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戚继光、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这四人,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确实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场大战那么简单。从我们踏入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可能,就要直接进入连番大战的恶劣状态。”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头的,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他真的敢反?!”

孙廷萧缓缓地摇了摇头。

“问题,不只是一个安禄山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越过沙盘上代表着河北各州郡的区域,甚至越过了代表着幽州的模型。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沙盘的最北端,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与山林的、黑暗而未知的区域。

“我们的敌人,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个什么黄天教。”

“真正的威胁,在更北边的地方。”

孙廷萧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沙盘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广袤的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一个个既熟悉又充满威胁的名字。所有人都明白,孙廷萧意指的,是什么。

幽州正北,是契丹与鲜卑的牧场。云州之外,是突厥人的牙帐。河套以北,是匈奴呼啸来去的草原。而在更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女真正在集结。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传统强敌的背后,两个更加野蛮、更具侵略性的新生力量,也正在悄然积蓄着实力——乞颜部与建州部。

这是一个群狼环伺的时代。

契丹的太后萧绰,虽是女流,却手段狠辣,治国有方。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手下号称满万不可敌。西边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带领下,重新统一了本部,兵锋多次直指长城。鲜卑慕容儁、匈奴冒顿,也都是一代枭雄,不可小觑。

至于那两个刚刚冒头的部落,乞颜部的首领,名叫铁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领,则称努尔哈赤。这两个名字,如今在中原还鲜为人知,但在北方的谍报网络中,却已是如雷贯耳。

这些部族,名义上都奉天汉为宗主,年年朝贡,岁岁来朝。可实际上,早就各怀鬼胎,对中原的繁华富庶,垂涎三尺。

“虽然我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孙廷萧收回手指,声音冰冷地说道,“但我可以肯定,安禄山,与这些部族之间,一定有着非常深入的‘交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你们想一想,幽州地处边塞节度之首,是抵御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冲突不断?契丹人来打草谷,鲜卑人来抢掠人口,哪一次,不足够他安禄山焦头烂额,瘦上十圈?”

“可近两年来呢?幽州边境,可以说是‘太平无事’。奏报上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摩擦。这正常吗?”

“只有一个解释,”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无休无止地向朝廷请军饷,要金银,用从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买了那些豺狼。他将本该向敌人的刀枪,对准了我们自己!”

孙廷萧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却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没有人对孙廷萧的推断提出任何异议。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推断合情合理,更因为一种来自于沙场老兵的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确信,告诉他们,这次看似平常的“送亲”之旅,必将成为揭开惊天阴谋的序幕。他们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禄山阴谋的证据。

在这样一种凝重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后几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营内,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在京城里,苏念晚则定期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为她诊脉调理。在精心调养与心结解开的双重作用下,玉澍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毕竟,她本就只是心病,一旦心气顺了,那年轻鲜活的身体,便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活力。

除夕前两日,所有送亲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孙廷萧亲自上奏圣人,表示送亲队伍已整装待发,将于年后,按照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准时开拔。

随后,他大手一挥,给全军放了一个短暂的年假,让这些终日紧绷着神经的将士们,也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时隔三个多月后,第一次返回了位于长安城内的骁骑将军府。

许久未曾归来的将军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鹿清彤、赫连明婕、苏念晚,三个身份各异却都与他关系匪浅的女人,都以骁骑将军下属的身份住进府里。

更让孙廷萧感到欣慰的是,戚继光的家人,也已从东南沿海千里迢迢地赶到了京城。孙廷萧没有让他们去住驿馆,而是直接将他们一家老小,都请进了骁骑将军府,与自己一同过年。

这个除夕,注定将是一个热闹非凡、也暗流涌动的除夕。

除夕这日下午,骁骑将军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前厅里,几张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来,铺上了崭新的桌布。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与孙廷萧过命交情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携家带口赶了过来。他们带来的半大孩子们,一进府就撒了欢,很快便被同样孩子心性的赫连明婕“收编”,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射箭大队”,在后院里呼啸来去,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靶子被射中的闷响。

前厅里,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孙廷萧一反常态地没有去和兄弟们拼酒吹牛,而是将一个精致的小泥炉支在了厅中,炉上温着一壶水,旁边摆着十几个装着各色干花的小碟子。这些都是天气暖和时,仆人们精心收集并保存下来的。他饶有兴致地当起了茶博士,一会儿取些桂花,一会儿又加点茉莉,甚至还从厨房找来了牛乳和冰糖,信手调配着各种口味的“花草奶茶”,分给在座的众人品尝。

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颇受好评。尤其是戚继光的夫人更是对这种甜香的饮品赞不绝口,看得戚将军直挠头。鹿清彤和苏念晚便借着这个话头,热情地招呼着初来乍到的戚夫人,聊着家常,气氛一时间好不热闹。

待到饭点一到,厨房便流水般地将一道道早已备好的佳肴端了上来。这些菜,都是孙廷萧亲手列出的菜单,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精致小炒,兼顾了所有人的口味。最后,几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上桌,更是将这年夜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男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着沙场旧事,吹着不着边际的牛皮。女人们则坐在一旁,小声地说着体己话,不时被男人们的豪言壮语逗得掩嘴轻笑。

孙廷萧喝得有些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团圆的景象,脸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抹满足的、近乎是傻气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她看着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夜在军营演武场上,他于月下吟诵春江花月的诗后,那副萧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乐?想告诉他,以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端起酒壶,默默地,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又重新斟满了酒。

千言万语,或许,都不及这无声的陪伴。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戚继光虽是出了名的“惧内”,他那位温婉的夫人也确实不许他多喝,但他终究是武将出身,在这样豪迈的氛围下,又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瞅准一个空档,趁着自家夫人正与秦、程、尉迟三家的夫人以及苏念晚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体己话的时候,端起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孙廷萧这一桌。

“将军,”戚继光带着几分酒意,举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孙廷萧看着他,也笑着举起了杯。

“铛”的一声,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男人之间,有时并不需要太多言语。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欣赏、信任,以及那份即将并肩作战的默契。

天汉宣和四年,就在这样一场夹杂着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的热闹家宴中,悄然而至。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世界都装点得一片银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亲的队伍,在长安城外集结完毕。三千骁骑军甲胄鲜明,军旗猎猎,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在雪地之中。

皇宫之内,皇帝与皇后亲自为即将远嫁的玉澍郡主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赏赐、叮嘱,一番皇家礼仪做足之后,一身戎装的正副使孙廷萧与戚继光,率领着一队亲兵,在宫门外,迎接着郡主的车驾。

郡主的仪仗缓缓驶出宫门。她的那些武艺不凡的侍女们,依旧如众星捧月般护卫在车驾周围,马上还驮着她那些心爱的、擦拭得锃亮的兵器。

车驾行至孙廷萧面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张略施粉黛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她身披一袭火红色的滚云边大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她的目光,与马背上的孙廷萧,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死寂。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示弱。

车驾再次启动,与城外的大部队汇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漫漫的、未知的北方,缓缓行去。

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多。但当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的骑士,护卫着上百辆华丽车驾,一同行进在长安向东的官道上时,那场面,便足以用“旌旗蔽日,浩浩荡荡”来形容。马蹄踏起的积雪,汇聚成一片白色的烟尘,在队伍后方久久不散。

孙廷萧刻意放慢了行军的速度,每日只走五十里,不疾不徐。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悠闲的姿态,将“郡主北嫁、钦差巡狩”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漾出整个关中平原。

没过几日,队伍便抵达了西岳华山脚下。

或许是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她感到烦闷,又或许是那奇绝险峻的西岳雄姿勾起了她骨子里的好动天性,自此之后,玉澍郡主便再也不愿窝在那辆华丽却憋闷的马车里。她向侍卫要来了一匹神骏的白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与骁骑军的将士们一同,策马前行。

作为亲王的孙女,她自小便被养在深宫大院,长这么大,还从未有机会真正地离开过长安,去亲眼看看这壮丽的河山。此刻,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巍峨山峦,让她看得颇为出神,连日来的阴郁心情,似乎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赫连明婕见她骑马出来,立刻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催马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辔而行。她指着远处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郡主,你是没去过我老家。你要是见过我们那儿,在茫茫大草原的尽头,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阴山,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听萧哥哥说,再过几天,我们还要渡过黄河,听说黄河到了河南境内,河面会变得特别特别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与期待。

玉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赫连明婕说完,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少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带你去过很多地方了,对么?”

“他?哦,你说萧哥哥啊?”赫连明婕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啦!我刚被他从中原带回来的时候,就跟着他从长安一路南下,穿过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边陲呢。不过,中原这片地方,我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她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过蜀中,去过西南……而自己,却连长安城都很少离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已经带着别的女子,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

赫连明婕并没有察觉到玉澍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见玉澍不说话,便又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队伍最前面?我准备去找萧哥哥啦!让他跟我们讲讲这华山的故事!”

去队伍前面……去他身边……

玉澍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她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坚决的摇头。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雪山,“我在这里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连明婕也不强求,她欢快地挥了挥马鞭,白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队伍前方那面醒目的“孙”字将旗追了过去。

赫连明婕刚走没多久,又一匹骏马缓缓地来到了玉澍的身边。这一次,是鹿清彤。

玉澍侧头看去,只见鹿清彤也换上了一身骑装,虽然身形清瘦,但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姿态优雅,竟也颇有几分英气。

“状元娘子的骑术,瞧着倒也娴熟,”玉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试探,“是在入了骁骑军之后,才学的么?”

“以前在家时,也曾学过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着回答,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不过,确实是最近这段时日,才重新捡起来,日日操练,好歹算是没有荒废了。”

两人正说着,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来,玉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了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来也禁不住这般风寒,便开口说道:“天冷,你身子瞧着单薄,还是回马车里去吧。这里风大。”

鹿清彤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将军让我出来陪陪您,怕您一个人骑马,会觉得寂寞。”

“你们……不用特意顾着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这句话触动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车里去暖着吧。”

“郡主人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说道。

“哪有……你别说这些好听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脸上微微发烫。

鹿清彤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也不再坚持,只是转而说起了晚上的安排:“看今日这天色,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会儿队伍应该就要在附近扎营过夜,野外宿营,条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几个,一道住么?”

鹿清彤的这个提议,让玉澍的心头一暖。虽然她嘴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郡主的矜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当天色渐暗,队伍开始在华山脚下的一处平地上扎营时,她的行动却很诚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侍女们为自己单独准备那顶奢华的郡主营帐,而是直接吩咐侍女们去安置她们自己的住处,她自己则径直朝着鹿清彤她们那几顶已经支起来的、较为普通的军帐走去。

隆冬时节,反复冻融的土地,早已变得如钢铁般坚硬。但在骁骑军将士们的手中,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只听“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便被巨锤砸入冻土,不一会儿,一顶顶营帐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体格壮硕、皮肤黝黑的老兵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身形相对瘦削、面容白净、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兵丁。他们也跟着大家一起喊号子,一起砸桩子,干起活来虽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练,却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动,猜到他们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来的那些书吏。她走到一个正在擦拭汗水的年轻书吏面前,开口问道:“看你的样子,以前可是读书人?”

那年轻书吏乍一见是郡主和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郡主的话,是读过几年书,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过。哈哈,只是时运不济,第三次乡试还是没过。后来听说骁骑军招募书吏,便来试试运气。说来也巧,我来应招那天,还曾远远地见过郡主您一面呢!”

听到这话,玉澍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如何能不记得,那天,她分明就是去给鹿清彤找麻烦的,没想到竟还被这人看见了。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既然是读书人,甘愿在这军营之中,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难道不觉得埋没了自己一身的才学么?”

那书吏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开始,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与功名无缘了,便想着投笔从戎,好歹混口饭吃。”

“可等真的进了这骁骑军大营,才发现自己是坐井观天了!咱们的鹿主簿,那位状元娘子,她的学问,那才叫真正的渊博!她只给我们这些新来的书吏上了几次课,讲了讲这书吏体系的用处,讲了讲何为‘家国天下’,我们就全都想通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们这些人,想的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了,就想着能跟着将军,跟着鹿主簿,为国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业!而且,您别看这些大哥们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的,可跟他们在一起,那叫一个豪爽,一个淳朴!我给他们讲读书写字的道理,讲忠君报国的故事,他们听了,就嗷嗷叫着要去杀敌!看得我自个儿,也是一腔的热血沸腾啊!”

年轻书吏那番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主义的话语,让玉澍郡主听得有些怔忪。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失意的读书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名为“希望”与“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原来,在这支看似粗犷的军队里,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和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状元娘子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股蓬勃向上的、令人动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辛苦了”,便转身,朝着那几顶亮着灯火的营帐走去。

她到的时候,鹿清彤、赫连明婕和苏念晚三人的营帐里,已经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气。大军的伙食还没做好,她们三个已经提前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铜锅,煮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小灶”。

说是小灶,其实也简单得很。不过是些腌渍好的咸菜下锅,加水煮出浓郁的汤底,再切几块嫩豆腐进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滚冒泡。桌上摆着的,便是戚继光教大家做的、便于携带的光饼。在这寒冷的雪夜里,能有这么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食,已是难得的享受。

见到玉澍进来,赫连明婕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要去自己的行囊里取些冻羊肉来,说是要切成薄片,涮给郡主吃。

玉澍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和你们一样,吃些清淡的就好。”

苏念晚却不赞同,她柔声劝道:“郡主的身体刚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将养的时候,还是得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才行。”

赫连明婕也跟着说道:“没关系呀郡主!我们只是想自己煮点东西,尝尝行军打仗时简单吃饭的感觉。骁骑军的粮饷可不短缺,平日里肉食管够,更不会少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几人推让之间,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孙廷萧的鼓噪声:

“什么玩意儿这么香?闻着味儿我就过来了,给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却卡住了。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的玉澍郡主。

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玉澍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下意识地便低下了头,默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一言不发。

孙廷萧挠了挠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然。他干咳了两声,把伸进来的半个身子又收了回去,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个,你们先吃,我……我就路过,随便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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