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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耳甫斯之跃第二十章:循环,第1小节

小说:俄耳甫斯之跃 2026-01-06 13:22 5hhhhh 5910 ℃

五年后。

她依然是124厘米,40公斤,115厘米的胸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湛蓝色的大眼睛没有任何变化,脸颊上的婴儿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骨骺线早在培养阶段就钙化了,这具身体永远不会再长高一毫米,永远不会出现任何衰老的痕迹。

韦伯三十七岁了。

最开始是鬓角。大约两年前的某个早晨,她趴在他胸口上,无意间发现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当时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几根银丝,然后继续听他的心跳。

然后是眼角。细小的纹路在他笑的时候——如果那算笑的话——会变得清晰一些。他平时不怎么笑,所以那些纹路大部分时间都隐藏在皮肤下面,只有特定的光线和角度才能看见。

再然后是体力。他以前可以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现在十二个小时就会开始犯困。他以前可以一口气把她从门口抱到卧室,现在中途会稍微喘一下——只是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了每一个细节。

这具身体的视觉系统是她亲手设计的,视锥细胞的密度比正常人高30%,对色彩和细节的分辨能力远超常人。韦伯皮肤下每一条新增的细纹、每一根新生的白发、每一处微妙的松弛,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开始计算。

按照正常的衰老曲线,韦伯大约还有四十到五十年的寿命。如果保养得当,也许能活到九十岁。但学术工作的压力、长期熬夜的习惯、几乎为零的运动量——这些因素会把预期寿命往下拉。也许七十岁。也许六十五岁。

她永远是十岁的外表。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三十七岁变成四十七岁、五十七岁、六十七岁。看着他的头发全部变白,看着他的脊背渐渐弯曲,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就像老艾略特最后几年那样。

然后她会看着他死去。

然后她会继续活着。用这具永远不会老去的身体,活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在第三年开始准备。

地点选在郊区的另一处废弃厂房——不是当年俄耳甫斯计划的那一处,那里早就被警方封锁并拆除了。这是一栋更偏僻的建筑,距离慕尼黑市区大约四十公里,周围是荒芜的农田和废弃的仓库。

她用韦伯的名义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通过这家公司购买了厂房的产权。然后她开始采购设备——基因编辑仪器、培养舱、神经扫描设备、量子计算模块。每一件设备都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的中间商、不同的假名购入,分散在几十笔交易里,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它们串联起来。

韦伯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发现。

她依然每天和他一起去实验室,依然每天和他讨论论文,依然每天晚上进行"数据收集"。但每周有两个下午,她会借口去图书馆或者去见托马斯,实际上却开车去那栋厂房,一点一点地搭建她的秘密实验室。

基因设计图是最难的部分。

五年前设计自己身体的时候,她可以随心所欲——身高、体重、比例、特殊部位的发育程度,全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要设计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而这个人是韦伯。

她应该问他想要什么样的身体吗?

不。

如果她问了,他就会知道她的计划。他会拒绝。他会说"我不需要永生"或者"我的祖父母死了也没关系,我死了也没关系"。他会用那种冷淡的、分析式的语气告诉她,死亡是自然规律,没有必要违抗。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她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设计。

她只需要一些他的体液样本,这很简单——每次"数据收集"结束后,她都会悄悄收集足够的基因材料,储存在厂房冷库里。

身高:142厘米。比她高一点,但依然属于"儿童"范畴。这个高度可以让他们并肩走在街上时看起来像一对兄妹,而不是父女。

体重:45公斤。精瘦的体型,没有多余的脂肪,但也没有刻意强调肌肉线条。幼态,但不至于像她那样极端。

面容:保留他原本的基本特征——浅灰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但柔化所有的线条,让下颌变得圆润,让颧骨变得不那么分明,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未经青春期雕刻的稚嫩感。

发色: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保留棕色。韦伯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这是他的一部分,她不想改变。只是让发质变得更柔软、更细密,像孩子的头发一样。

皮肤:白皙,但不像她那样苍白到近乎透明。留一点血色,让他看起来更健康一些。

骨架:窄肩,细腰,四肢纤细。骨骺线同样会在培养阶段提前钙化,锁定在青春期前的状态。脊椎和腰椎的骨密度强化——这是必要的结构加固。

然后是那个部位。

她盯着设计图纸看了很久。

如果按照正常的幼态设计,那个部位应该保持在青春期前的尺寸——小巧,未发育,和142厘米的身高完全匹配。但那样的话……

她想起过去五年的每一个夜晚。想起他是怎样填满她的,想起那种被贯穿的感觉,想起小腹上清晰可见的轮廓。如果新身体是"正常"的幼态尺寸,她就再也无法体验那些了。

自私吗?

当然自私。

但她设计自己身体的时候也是自私的。她按照自己的审美把胸部设计成那种不可能的尺寸,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意见。现在她要设计韦伯的身体,当然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来。

她修改了参数。

那个部位将保持原有的尺寸——不,比原来更大一点。疲软状态下长度19厘米,勃起后会超过23厘米,直径接近5厘米。相对于142厘米的身高和45公斤的体重来说,这个比例是荒谬的、不可能的、违背一切人体工程学常识的。

但她做得到。

她是艾略特·冯·克莱因。她已经在自己身上证明了"不可能"可以变成"存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年,克隆体开始培养。

她每周去厂房两次,监控培养舱里的进度。那具新身体在营养液中缓慢成形,从一团细胞逐渐分化成可辨认的人形。骨骼、肌肉、器官、神经系统——每一个部分都按照她的设计图纸精确生长。

心脏在第147天开始搏动。声带在第280天成型。骨骼生长在第400天放缓,骨骺线提前钙化,身高定格在142厘米。

那个部位的发育被单独控制。

她在相应的组织中预埋了高密度受体,用正交信号序列让它对全身的抑制指令免疫——和她当年设计自己的胸部是一模一样的原理。只有这一个部位被允许超常发育,其他所有地方都保持幼态。

到第二年末,她站在培养舱前,看着里面漂浮的身体。

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棕色的短发在营养液中轻轻飘动,面容稚嫩而精致,四肢纤细,肩膀窄小。皮肤是健康的浅粉色,比她的苍白更有血色。双腿之间,那个已经完成发育的部位安静地垂着,尺寸和这具娇小的身体形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对比。

她盯着那具身体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作品。这是她为韦伯准备的新躯壳。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五年的秋天,她开始铺垫。

"塞巴斯蒂安,"某天晚上,她蜷缩在他怀里说,"你有没有想过做一次全面的脑部检查?"

"为什么?"

"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我担心你的认知功能。"

韦伯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脊椎——那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细细骨线。

"你担心我?"

"我没有说担心。我说的是认知功能检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说辞,还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就像他从来不追问她的任何事情一样。

接下来的几周,她以"脑部检查"的名义带他去了几家医院,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测。脑电图、核磁共振、认知功能评估——全部正常。但她真正的目的不是检测结果,而是让他习惯"躺在仪器里被扫描"这件事。

习惯是最好的麻醉剂。

当一个人习惯了某种体验,他就不会对类似的体验产生警惕。

十月的某个周末,她说:"还有一个新型的检测项目,需要去一个专门的机构。"

"什么项目?"

"全脑神经元映射。一种实验性技术,可以精确测量每一个神经元的活动状态。我认识做这个研究的人,可以安排。"

韦伯看着她。

她回视他,眼神坦然。

"好。"他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早晨,她开车带他去了郊区的厂房。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风景,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某个古典音乐电台,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在车厢里低低回旋。

到达厂房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这里不像医疗机构。"

"因为不是。"她熄火,解开安全带,"是私人实验室。我认识的那个研究员喜欢在偏僻的地方工作,说是为了避免干扰。"

韦伯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下了车。

她带他走进厂房,穿过伪装成仓库的外层空间,来到地下室。门禁系统识别她的虹膜,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实验设备的冷光。

韦伯站在入口处,扫视着整个空间。

培养舱、神经扫描仪、量子计算模块、成排的监控屏幕——这些设备他不可能不认识。他是分子生物学教授,他参加过无数学术会议,他读过关于意识上传的每一篇前沿论文。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爱丽丝。"他说。

她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比五年前稍微有些塌了,站姿也不如以前笔直。三十七岁,对于普通人来说正值壮年,但她已经能看见衰老的影子在他身上游荡。

"嗯。"

"这不是脑部检查。"

"不是。"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即使她站在他面前,她的头顶也只到他的胸口。她必须仰起整张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把我变成——"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角落里的培养舱。

培养舱里漂浮着一具身体。

一个看起来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棕色短发,面容稚嫩,四肢纤细。在营养液的浮力下,他的身体微微蜷曲,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韦伯盯着那具身体看了很长时间。

"那是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会是你。"她纠正,"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沉默了。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她想过,但她选择了不去深想。她以为他会像她当年一样——既然来都来了,既然看到了,既然知道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他会接受的。

但万一他不接受呢?

万一他说"不"呢?

"你会让我离开吗?"韦伯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韦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走向培养舱。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肩膀的线条在冷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在培养舱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里面的身体。

那具身体和他有着相似的眉眼,但所有的线条都被柔化了。下颌圆润,颧骨不那么分明,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未经岁月雕刻的稚嫩。皮肤是健康的浅粉色,比她苍白透明的肤色更有血色。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停在那具身体的下腹部。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这是你设计的。"他说。

"是。"

"按照你的……需求。"

"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叹息。

"很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很你。"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设计自己的身体时是按照自己的审美。你设计我的身体时是按照自己的需求。从来不问别人的意见。"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我没有在抱怨。"他打断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重新看向培养舱。

"142厘米?"

"对。比我高一点。"

"为什么?"

"这样走在街上像兄妹,不是父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了很久。"

"三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的鬓角开始有白发的时候。"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的白发比两年前更多了,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我不怕死。"他说。

"我知道。"

"我祖父母死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

"如果我自己死了,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我知道。"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的侧脸,"但我会有。"

韦伯低下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喉结。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这种身高差在过去五年里从未改变——她永远是124厘米,而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向衰老靠近。

"你会有什么感觉?"他问。

她沉默了。

这是一个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如果他死了,她会有什么感觉?悲伤?愤怒?空虚?还是那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我不想知道。"她最终说,"我不想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是什么感觉。"

韦伯看着她。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分析,而是某种更温柔的、更脆弱的情绪。

"你在说,"他慢慢开口,"你需要我。"

"我在说我需要你活着。"

"活着,在一具你按照自己需求设计的身体里。"

"对。"

"永远十一二岁的样子。"

"对。"

"和你一样,永远不会老。"

"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培养舱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气泡声,监控设备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冷光灯的嗡嗡声是唯一持续的背景音,让这地下室显得格外安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意识转移的本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旧的我会死。新的我只是一个继承了记忆的副本。"

"我知道。"

"你自己说过,没有'转移',只有一场自杀。"

"我知道。"

"但你还是想让我做。"

"是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为什么?

因为她自私。因为她害怕失去。因为她无法想象他不在的日子。因为她花了六十一年时间说服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然后在遇到他之后,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她喜欢他。或者爱他。或者某种她依然无法命名的感情。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你是我的共生体。"她最终说,用了他当年用过的词,"共生关系的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无法存活。"

韦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不是嘴角的微微上扬,不是胸腔的轻微震动,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你用生物学术语来解释爱情。"他说。

"你以前也这样做过。"

"是。"他点了点头,"我们确实是一样的。"

他转身,最后一次看向培养舱里的那具身体。

"它准备好了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那具身体。"他说,"准备好接收我的意识了吗?"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三年。她设计了一切——身体的参数、设备的配置、转移的程序。她甚至准备了如果他拒绝该怎么办的预案——某种可以让他暂时失去意识的药物,某种可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扫描的方法。

但她从来没有准备过他会同意。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愿意?"

"不是'愿意'。"韦伯说,"我依然不在乎自己死不死。但——"

他顿了顿。

"你说你需要我活着。"

"是的。"

"那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篇论文的数据。但她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某种她用了五年时间才慢慢理解的、属于韦伯的表达方式。

他不会说"我爱你"。他不会说"我也需要你"。他只会用行动证明他的回答。

而现在,他的行动是——躺上那张手术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神经对接舱在房间的另一侧。

她检查了最后一遍所有的参数——扫描精度、传输带宽、接收端的神经网络状态。一切正常。培养舱里的新身体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生理准备,大脑处于格式化后的空白状态,等待着意识数据的写入。

"需要大约三个小时。"她说,"扫描、传输、整合。中途你会失去意识。"

韦伯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衫、裤子、内衣。他赤裸着站在她面前,三十七岁的身体在冷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胸口日渐稀疏的体毛——这些衰老的痕迹她已经太熟悉了。

她看着他躺进神经对接舱。

那是一个狭长的金属舱体,内壁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微型电极。当舱门关闭后,这些电极会刺入他的头皮,穿透颅骨,与大脑皮层建立连接。然后开始全脑扫描——逐一读取每一个神经元的状态、每一个突触的连接强度、每一段记忆的编码方式。

"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站在舱边,低头看着他。

韦伯躺在金属舱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她。

"三年。"他说。

"什么?"

"你瞒了我三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只是陈述,"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她沉默了。

"如果我没有同意,"他继续说,"你会强迫我吗?"

她依然沉默。

"回答我。"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说,"我……我准备了备用方案。某种药物。但我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用。"

"所以答案是'可能会'。"

"可能会。"

韦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无奈,也许是那种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情感。

"很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舱门缓缓合上。成千上万个微型电极开始向他的颅骨移动。她听见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电极刺入的瞬间会有剧烈的疼痛,但持续时间很短。然后神经连接建立,扫描程序启动,他的意识开始被一点一点地读取、解码、转化为数据。

她站在舱边,看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脑电波——正常。神经元读取进度——3%。数据完整性——100%。

三年的准备,无数次的模拟,全部为了这三个小时。全部浓缩在这三个小时里。

她在舱边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坐下,没有休息,只是站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点一点攀升。3%,15%,47%,82%——每一个百分比都意味着他的一部分被读取、被复制、被传输到那具新身体的空白大脑里。

当进度条到达99%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100%。

扫描完成。意识数据传输完成。新身体的神经网络开始整合外来的信息。

与此同时,旧身体的心跳监测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单调的蜂鸣。

她走到神经对接舱旁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韦伯。

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心电图是一条直线。三十七岁的塞巴斯蒂安·韦伯,在这个瞬间,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薄薄的嘴唇。这张她看了五年的脸,这张她在无数个夜晚贴着入睡的脸,现在永远不会再有任何表情了。

她应该哭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待着。

等待另一边的声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

那具沉睡了两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第一次自主的肌肉运动。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四肢开始挣扎,像是被困在噩梦里的人试图醒来。

她快步走到培养舱前,按下排液键。

营养液开始快速流出。那具身体渐渐从液体中显露出来——棕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细嫩的皮肤上还沾着粘稠的培养基残留。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浅灰色的虹膜。和旧身体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双眼睛茫然地转动着,像是在努力聚焦。他的嘴张开,试图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新声带还不习惯被使用。

培养舱的玻璃罩升起。机械臂伸入舱内,将他从残留的液体中托起,放置在旁边的观察台上。

他躺在那里,赤裸着,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培养舱的温度是恒定的——而是因为神经系统正在适应新的躯壳。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肤都在传递陌生的信号,轰炸着刚刚被写入的意识。

她走到观察台边,低头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从上方俯视韦伯。

他躺着,她站着。他的新身体只有142厘米,比她高18厘米,但此刻躺在观察台上,看起来格外娇小。稚嫩的面容,纤细的四肢,窄小的肩膀——如果忽略掉下腹部那个明显不协调的存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一二岁男孩。

他的眼睛终于聚焦了。

浅灰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茫然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爱……"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稚嫩——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爱丽丝……"

"我在。"她说。

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发软,整个人又跌回观察台上。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每一块不熟悉的肌肉,他皱起眉头,表情介于困惑和不适之间。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来。

他坐在观察台边缘,双腿悬空,摇摇晃晃。她站在他面前,发现自己必须稍微仰头才能和他平视——即使坐着,他也比她站着高一点点。

"感觉怎么样?"她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手掌窄小,手指纤细,皮肤细腻得没有任何纹路。他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然后握紧,松开,再握紧。

"轻。"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习惯的沙哑,但已经比刚才清晰多了,"很轻。"

"你以前的体重是75公斤。现在是45公斤。"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窄小的胸膛——没有了三十七岁的体毛,只有光滑的皮肤和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平坦的腹部——带着一点幼童特有的柔软弧度。然后是——

他盯着那个部位看了大约五秒钟。

"这是你设计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实验结果。

"是。"

"尺寸。"

"是。"

"比以前更大。"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无奈?或者是习惯了?

"很你。"他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我站起来。"他说。

她伸出手,他握住。他的手现在和她差不多大了——也许稍微大一点,但已经不是以前那种能把她整只手包住的尺寸。她用力拉,他从观察台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上。

站立的瞬间,他摇晃了一下。

重心不对。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五年前她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新身体的重心分布和旧身体完全不同,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学习。

但她当时的问题是胸前的重量向前拽。他的问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瞥了一眼。

那个部位在站立的状态下显得更加突兀了。它垂在两腿之间,因为尺寸的关系,几乎垂到了大腿中段。在这具142厘米、45公斤的娇小身体上,这个比例是荒谬的,是不可能的,是违背一切人体工程学常识的——

和她的胸部一样。

"需要适应。"她说,"重心的问题。我当时花了三十七分钟才学会走路。"

他试着迈出一步。

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协调,但他在快速学习。

这很韦伯。

他从来都是这样——遇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不抱怨,不犹豫,只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去适应。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穿衣镜前,停下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镜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银发蓝眼的小女孩,124厘米,胸前挂着两团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沉重存在。一个棕发灰眼的小男孩,142厘米,双腿之间垂着一个同样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夸张器官。

两个不可能存在的身体。

两个不会处理感情的灵魂。

她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们的倒影。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年龄相仿的孩子——也许是兄妹,也许是青梅竹马。如果走在街上,没有人会猜到镜子里的"小女孩"其实是六十六岁的前遗传学教授,而那个"小男孩"是刚刚完成意识转移的三十七岁——不,现在应该说零岁的——新生儿。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韦伯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稚嫩的少年音,但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淡,"我们两个,永远这样。"

"对。"

"永远十一二岁和十岁的样子。"

"对。"

"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除非出意外。"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目光从脸慢慢向下移动——稚嫩的五官,窄小的肩膀,平坦的胸膛,柔软的腹部——然后停在那个不协调的部位上。他伸出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轻轻碰了碰那里。

"你设计这个的时候,"他说,"考虑过实用性吗?"

"什么实用性?"

"比如穿裤子。"

她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会有点……麻烦。"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普通的童装裤子不可能合身。需要定制。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不穿。"

她看着镜中的他,不知道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开某种奇怪的玩笑。以韦伯的性格,大概两者都有可能。

"我会解决的。"她说,"我有经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五年来,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如何在这具不可能的身体上穿衣服——虽然大部分解决方案都涉及到"敞开"或者"溢出"。

韦伯看着她,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又看向她。

"所以,"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怪胎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怪胎了。"她重复。

他们站在镜子前,并排着,两具不可能存在的身体倒映在玻璃里。冷光灯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苍白而不真实,像是某个荒诞梦境的最后一帧。

然后韦伯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现在比她高18厘米。她必须稍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但这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她仰头看他,只能看见下巴和喉结。现在她仰头看他,可以看见他完整的面容。

稚嫩的轮廓,浅灰色的眼睛,薄薄的嘴唇。

是韦伯,又不完全是韦伯。

"旧身体怎么办?"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在问什么。

神经对接舱里还躺着一具尸体。三十七岁的塞巴斯蒂安·韦伯的尸体。那具她花了五年时间拥抱、触碰、依赖的身体,现在只是一具冷却的肉块。

"焚烧。"她说,"我准备了焚化炉。骨灰会被处理掉。"

"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程序。

"那我的身份呢?"

"失踪。"她说,"官方记录会显示塞巴斯蒂安·韦伯教授在一次郊外旅行中失踪,尸体没有找到。几年后会被宣布死亡。"

"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身体,"会以什么身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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