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已经筛选完毕了。

五个候选家庭，全部是女性主导，没有任何潜在的男性问题。她甚至已经开始倾向于那对律师和建筑师的伴侣——她们有钱，工作忙碌，对"特殊儿童"有着某种理想主义的热情，而且看起来很容易被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打动。

然后，第十三个申请者出现了。

那天下午，社工把她带进会客室时，她看见一个男人独自坐在沙发上。

年轻，大约三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带着一种实验室里长期熬夜的人特有的疲惫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淡淡的化学试剂灼伤痕迹。

没有女伴。没有婚戒。单身男性。

她的警报系统立刻亮起了红灯。

一个单身男人，来领养一个身体畸形的小女孩？

她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走进去。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动到身体，又从身体移回脸。整个过程大约1.2秒，是正常的视觉扫描速度。瞳孔没有扩张。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坐姿没有调整。喉结没有移动。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份实验报告。

"你好。"他说，声音平淡，没有那种成年人对孩子说话时常见的刻意柔化，"我是塞巴斯蒂安·韦伯，慕尼黑大学分子生物学系。"

慕尼黑大学。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老艾略特也曾经在那里工作过。十五年前被除名，但那里的某些人可能还记得那个名字。这个年轻的教授……是来调查的？还是纯粹的巧合？

她保持着沉默，慢慢走进房间，在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社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例行的介绍："这位是韦伯教授，他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

"我看过你的医学报告。"韦伯打断了社工的话，直接看向她，"至少是被允许公开的那部分。七层基因调控回路，CRISPR-CasΦ介导的多位点编辑，定向激素阻断与局部激活……非常精妙的设计。"

社工愣住了："韦伯教授，这些内容……"

"我有卫生部的特别授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递给社工，"关于非法人体实验受害者的后续监护研究。"

社工接过文件，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表情变得复杂。

"所以……您申请领养是为了……研究？"

"部分原因。"韦伯承认得很坦然，"但主要原因是，我认为我可以提供她需要的生活环境。"

他转向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对你大惊小怪的监护人。一个理解你身体状况的人。一个不会整天追问'你感觉怎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应，但心里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

"我一个人住，"他继续说，"120平米的公寓，两间卧室。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周末也经常加班。说实话，我可能一周只会在家吃三四顿饭。"

基本不在家。

"我不擅长照顾人，也没兴趣扮演父亲的角色。你需要的是住所、经济支持、和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身份，而不是一个整天嘘寒问暖的家长。"

不会管她。

"大学给我的年薪是十二万欧元，加上研究经费和专利分成，足够支撑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公寓在大学城附近，周围有学校、图书馆、各种公共设施。"

有钱。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不违法、不影响我的工作。我不会检查你的房间，不会监控你的网络使用记录，不会要求你汇报每天的行程。"

自由。

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无法在第一时间读懂一个人。

之前的十二个家庭，她都能在三十秒内判断出对方的真实意图。但这个男人……他的生理信号太平静了。心率稳定，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微表情泄露内心的波动。

要么他是一个真正的社会化功能缺失者——那种对人类情感完全无感的人。

要么他是一个伪装高手，段位高到连她都看不穿。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提出的条件都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怀疑这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她开口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个字，也是她在所有领养会面中第一次主动提问。

韦伯挑了挑眉毛："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是我。"

韦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她捕捉到了。

"因为你很有趣。"他说，"创造你的那个人是个天才。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你是唯一的活体证据。"

学术兴趣。

这是一个她能理解的动机。

"你想研究我。"

"是的。"

"像实验对象一样？"

"像合作者一样。"他纠正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愿意配合一些非侵入性的检测——血液样本、基因测序、定期体检——我会很感激。作为交换，你可以使用我的实验室资源。我猜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体也很好奇。"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韦伯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你不像一个受害者。受害者的眼神是茫然的、恐惧的、不知所措的。但你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你的眼神像是在审视我。像是在做评估。这不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眼神。"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社工在旁边坐立不安，显然被这段对话弄得很困惑。

她和韦伯对视着，两个人都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想看看你的公寓。"她说，"还有你的实验室。"

韦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问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天后，她跟着韦伯走进了慕尼黑大学城边缘的一栋公寓楼。

电梯停在七楼。韦伯掏出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欢迎回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记录。

她走进去，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看起来从没被打开过。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窗户朝南，光线充足。

厨房是开放式的，料理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过期的外卖。

"我说过我不常在家。"韦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要是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点外卖，或者学着做饭。厨具都在橱柜里，没怎么用过。"

她点点头，继续探索。

走廊的尽头是两间卧室。左边那间显然是韦伯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乱糟糟的床铺和堆成山的学术期刊。右边那间门关着。

"那是你的房间。"韦伯说，"我提前让人收拾过了。"

她推开门。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比福利院的单人间大三倍。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壁同样是白色的，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唯一的装饰。

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很满意。

"浴室在走廊中间，"韦伯继续说，"只有一个，我们需要共用。我一般早上六点洗澡，你可以错开时间。"

"可以。"

"有什么问题吗？"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你真的不会管我？"

"不会。"

"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违法，不把房子烧了，不在凌晨三点制造噪音。"

她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被一件明显过大的毛衣遮盖着，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一个身体像这样的……孩子，住进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别人会怎么想？"

韦伯耸了耸肩。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我没有朋友，和家人断绝了来往，同事们只关心我的研究数据。"他推了推眼镜，"而且说实话，如果有人对你的身体产生不好的想法，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要么是个圣人，要么是个怪物，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不管是哪种，他都是目前为止最适合她的选择。

"好。"她说，"我接受你的领养申请。"

韦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这样定了。我去办手续。"

他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间里。

窗外，慕尼黑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几朵云正在缓慢地移动。

她走到窗边，用那双湛蓝色的大眼睛望着外面的世界。

这是俄耳甫斯的第一步。

逃离冥府，进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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