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领养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到十一点是"自由活动时间"，十一点半吃午餐，下午是各种所谓的"成长课程"——手工、绘画、音乐、体育，晚上六点吃晚餐，八点熄灯。

日复一日，毫无变化。

她试着从福利院的小型图书室找些东西打发时间，但那里的藏书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小王子》、《夏洛的网》、《绿野仙踪》，还有一整排封面花花绿绿的青少年冒险小说。她在书架前站了十分钟，最终空手离开。

她怀念她的实验室。怀念那些期刊论文、基因数据库、蛋白质折叠模拟软件。怀念凌晨三点盯着测序结果时的兴奋感。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脑海中复盘那些曾经的实验数据。

至少这具大脑的记忆力没有问题。BDNF增强子发挥了作用，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思维比老艾略特时期更加敏锐。

第四周，领养名单公布了。

福利院的流程是这样的：有领养意向的家庭会先提交申请，通过背景审查后，会被安排与孩子进行"初次见面"。如果双方都有意向，再进行多次接触，最后由社工评估是否适合领养。

她的名字出现在"可领养儿童"名单上时，备注栏写着长长的一段话：

"特殊情况，身体发育严重异常，疑似遭受过非法人体实验，心理评估显示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有特殊儿童养育经验的家庭。"

换句话说，她是个烫手山芋。

但烫手山芋有时候反而更吸引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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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见她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大约四十五岁，微胖，穿着格子衬衫，笑容和蔼。女人大约四十岁，瘦削，戴着眼镜，看起来是个知识分子。

社工把她带进会客室时，他们正坐在沙发上等待。

"你好啊，小朋友。"女人先开口，声音轻柔，"我叫玛丽亚，这是我丈夫汉斯。"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受害者。

"来，坐下吧。"男人——汉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她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病号服经过多次改良，现在勉强能遮住她的身体，但坐姿会让布料绷紧，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她注意到汉斯的视线。

只是一瞬间。当她坐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向下移动，在胸口的位置停留了大约0.7秒，然后迅速移回脸部。

0.7秒。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时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一个花了三年时间观察人体细微反应的遗传学家来说，这0.7秒足以说明一切。

瞳孔轻微扩张。喉结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吞咽动作。坐姿微微前倾。

这些都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我们听说了你的情况，"玛丽亚继续说道，"真是太可怜了……那个坏人已经死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她点点头，依然沉默。

"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玛丽亚叹了口气，"一直想领养一个。看到你的资料时，我们就觉得……也许我们能给你一个家。"

汉斯在旁边点头附和，脸上挂着标准的慈父微笑。

但她注意到，每当她稍微移动身体——调整坐姿、转头、甚至只是呼吸——他的视线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偏移。

她在心里给这个家庭打上了标签：不合格。

"谢谢……"她用气声说道，然后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之后的对话她基本上是自动应答。点头、摇头、偶尔吐出几个单字。二十分钟后，会面结束了。

社工送走那对夫妇后，回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

"不喜欢？"

她继续摇头，挤出几滴眼泪。

社工叹了口气，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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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家庭是两个女人。

她们穿着得体，气质干练，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建筑师。没有孩子，想要领养一个"特别的"孩子。

这次她观察得更仔细。

两个人的视线都很干净。当她们看向她时，目光会在脸部和身体之间移动，但停留在胸部的时间不超过0.2秒——这是正常的视觉扫描，不带任何额外的意味。

她们的问题也很专业：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房间？你对上学有什么想法？

没有人问"你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没有人露出那种混杂着好奇和窥视的表情。

她在心里给这个家庭打上了标签：待观察。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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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家庭是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子女已经成年离家。他们想要领养一个孩子来"填补空虚"。

男人的视线在她胸口停留了1.3秒。

不合格。

第四个家庭是一个单身女性，三十五岁，企业高管。她看起来精明、冷静，说话时直视眼睛，从不回避。

她的视线从未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

待观察。

第五个家庭是一对年轻夫妇，三十出头。女人是护士，男人是程序员。他们说想要领养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因为他们相信"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爱"。

男人的视线停留了0.9秒。而且他在整个会面过程中坐姿僵硬，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这是一种刻意控制自己的姿态。

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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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内，她见了十二个家庭。

其中七个被她排除，原因都是同一个：男性家长的视线在她胸部停留的时间超过了0.5秒的安全阈值。

有些人掩饰得很好，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但身体不会说谎。瞳孔的扩张、呼吸的变化、坐姿的调整、喉结的移动——这些微小的生理反应出卖了他们。

她不怪他们。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是正常的雄性反应。她设计的这具身体本来就具有极强的性征信号——夸张的胸臀比、幼态的面容、瓷白的皮肤——这些特征会触发灵长类雄性的本能关注。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她不想和一个会对她的身体产生性趣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是因为害怕——以她的智力，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保护自己——而是因为麻烦。她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稳定、不会节外生枝的环境，让她可以慢慢规划下一步。

剩下的五个家庭中，有两个是女同性恋伴侣，两个是单身女性，一个是丧偶的老年女性。

没有男人，没有潜在的麻烦。

现在她需要从这五个里面选出最合适的一个。

标准很简单：有钱，好控制，不会问太多问题。

她开始为下一次见面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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