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整，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客厅的寂静，我和伊伊同时身体微微一震。我们对视了一眼，伊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对我伸出手，脸上绽开一个我熟悉的、带着点俏皮和勇敢的笑容。

“走吧，傲霜，去迎接我们的‘特别来宾’。”

我将手放入她的掌心，被她轻轻拉了起来。她的手心有一点潮湿的温热。

我们走到玄关。伊伊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人。他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许银白，面容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疏离和……疲惫？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眼神平静地看向门内，先落在伊伊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到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很直接，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种迅速的、高效的审视和评估。没有温度，也没有明显的情绪。

“爸。”伊伊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稍显正式。

“嗯。”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是中低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我身上，似乎在等待介绍。

“这是傲霜，我的……恋人。”伊伊说，握着我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语气坦然。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他对我微微颔首：“你好，我是伊伊的父亲。”

“……您好。”我小声回应，下意识地微微鞠了一躬。这个动作似乎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有趣”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进来吧。”伊伊侧身让开。

男人走了进来，在玄关处自然而然地停下，弯腰换上了伊伊提前摆好的客用拖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即使换鞋这样的日常动作，也显得有条不紊。

他走进客厅，目光迅速而准确地扫视了一圈——整洁的家具，窗台上的绿植，书架上的书和乐高模型，蜷在窗帘后只露出一条尾巴尖的小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挑剔，就像浏览一份格式标准的报告。

“坐吧，爸。”伊伊指了指沙发。我们三个在沙发上坐下，伊伊坐在中间，我紧挨着她，她的父亲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阳光依旧很好，但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变得稀薄了些。

“最近怎么样？”伊伊的父亲开口，问的是伊伊，但语气更像是例行的寒暄。

“挺好的，课业不算忙。”伊伊回答，努力让语气轻松，“傲霜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她补充了一句，手悄悄在身侧碰了碰我的手指。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听伊伊提起过你。看起来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的评价很中性，听不出褒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点了点头。

幸而，门铃再次响了。这次间隔了大概十五分钟。

伊伊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女性。她看起来比伊伊的父亲年轻一些，或者说，更注重保养。栗色的长发烫着优雅的弧度，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套装裙，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蛋糕店logo的精致纸袋。她的气质更柔和，眉眼间能看出与伊伊相似的地方，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很像，但伊伊的眼里总是跳动着光，而她的眼神则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以及一种努力维持的得体。

“妈，你来了。”伊伊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快一点。

“路上有点堵车。”伊伊的母亲说着，目光已经越过伊伊的肩头，好奇地望了进来。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我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她走进来，换鞋的动作比伊伊的父亲更轻快一些。她将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然后跟着伊伊走进客厅。

“伯母好。”这次我小声地主动问好。

“你好呀，傲霜是吧？伊伊常跟我提起你。”她的声音比伊伊的父亲柔和许多，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润，笑容也更具有亲和力，尽管那笑容的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审视，又或许只是面对女儿“恋人”时本能的微妙感。

她走过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目光柔和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伊伊，最后转向她的前夫，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妙的、属于离异夫妻之间的、礼貌的疏离感。

四个人都落座了。伊伊的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与我隔着伊伊。小小的客厅沙发，因为三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但这种拥挤并没有带来亲近感，反而让那种无形的距离更加分明。

伊伊的母亲将那个蛋糕店的纸袋拿了过来，放在茶几上。“路过，买了点甜品，想着你们年轻人可能会喜欢。”她说话时，眼睛主要看着伊伊，但余光始终留意着我的反应。

“谢谢妈。”伊伊接过，放到一边。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阳光依旧明媚，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小乖在窗帘后彻底没了动静，仿佛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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