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像一只慵懒的猫，伸着懒腰变换姿势。我坐在沙发靠窗的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书页停留在同一面已经很久了。视线落在铅字上，它们却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聚拢又散开，始终无法沉入意识里。

小乖蜷在我腿边，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蜜糖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偶尔耳朵抖动一下，捕捉着空气中我们无法感知的细微声响。它的存在是一种温热的、毛茸茸的安抚，但今天，连这份安抚似乎也压不住我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伊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今天特意穿上了那套最具代表性的裙装——黑色为主调，点缀着暗红色的蕾丝和丝带，裙摆层叠，配上及膝的黑色长袜和小皮鞋。她平时在家很少穿得这样“正式”，即使是出门，也多是更随性的搭配。她说，要以最自然的姿态见他们。我明白她的意思：这就是我，你们接受或不接受，我都是这样。

她的“自然”，此刻却显得有些不自然。她一会儿整理一下茶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会儿调整窗帘的角度，一会儿又去检查玄关的鞋柜是否整齐。脚步比平时轻，却更频繁，像钟摆一样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规律地摆动。

“他们说了大概三点到。”伊伊又一次看向墙上的圆形挂钟，现在是两点二十。“我妈可能会晚十几分钟，她总这样。”她的声音试图保持轻松，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身上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私立中学校服，衬衫熨帖，背心扣得整齐，格子裙的褶子锋利，搭配着伊伊坚持要我穿上的黑色连裤袜。“这样看起来更正式一点，”她说，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小腿，“而且……万一紧张，手抖的时候，可以捏捏自己的大腿。”她开了个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黑色丝袜包裹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紧绷的触感，像第二层皮肤，也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我确实需要一点铠甲，即使它如此纤薄。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分钟都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阳光缓慢爬行，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沉起舞，静默无声。

伊伊终于不再踱步，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我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过来，而是也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共享的、无声的紧张，像湖面下交织的水草。

我的思绪，却随着这寂静，悄悄飘回了几天前的那个傍晚。

……

那天也是晴天，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伊伊下课回来，脸上没有平时的雀跃，反而有种罕见的、心事重重的沉静。她换好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来抱我或逗弄小乖，而是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有些用力地互相抵着。

“傲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爸妈……前几天分别联系我了。”

我的心轻轻一跳，抬起眼看着她。

“他们说……想过来看看我。”伊伊舔了舔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就这个周日，一起过来。虽然他们离婚后几乎没同时出现过……但这次，好像说好了。”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睡裙的丝质布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伊伊深吸一口气，看向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但深处是一种坚定的决心，“我想趁这个机会，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们。一直瞒着也不好，而且……他们对我，基本是放养，从来不管我交什么朋友，和谁来往。我想……他们大概率不会反对。”

她停下来，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放得更柔：“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最终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我们一起决定。如果你觉得还没准备好，或者不想见他们，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傲霜。”

我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清晰地敲击着。害怕吗？有的。对未知的、尤其是与“家人”这种陌生概念相关的场合，天然的退缩和不安。但看着伊伊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对我们关系的郑重，那股退缩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我不想让她独自面对。如果这是她认为正确的、需要去做的事，那么我应该在她身边。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伊伊眼中的光芒开始微微闪烁，染上一点忐忑。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好。”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陪你。告诉他们。”

伊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骤然点起的灯火。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带着释然和巨大的感动。“谢谢你，傲霜。”她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不过……”我补充道，脸颊微微发烫，“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伊伊立刻说，捧住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你不需要说什么。有我在。你只要坐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好。这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她随即开始絮絮叨叨地计划起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尽管那份紧张并未完全散去。“我们就穿平时的衣服，自然地见他们。他们应该不会问太多，估计坐一会儿就走。我们把卧室门锁上就好，反正他们也不会去看……小乖到时候肯定会躲起来，它怕生……”

她的声音像温暖的溪流，冲刷着我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我知道，她也在用这种方式，安抚她自己。

……

回忆的涟漪轻轻荡开，又被拉回现实的寂静中。墙上的挂钟，分针终于爬过了数字“6”，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两点半了。

伊伊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快到了。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把膝盖上的书轻轻合上，放到一边。小乖被我动作惊醒，抬起头，疑惑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窗帘后面，把自己藏进了那片阴影里——它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非常规的气氛。

“小乖真聪明。”伊伊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轻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我，眼神温柔而坚定，“记住，傲霜，不管发生什么，今晚他们走了之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的生活还是一样的。你，我，小乖，这个家，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我心里。是的，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们说什么，这个被阳光、书籍、草莓香气和彼此体温填满的空间，才是我们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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