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的父亲打破了沉默，这次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的：“你们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伊伊性子跳脱，有个安静细致的人看着，我们也放心些。”

他没有用“同意”、“支持”这样的词，只是说“也好”，“放心些”。但这已经是明确的表态了。一种默认，一种在既定事实面前的、不带有激烈情绪的接受。

伊伊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是啊，”她接话道，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停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为何带着歉意？我不明白），“伊伊从小就有主意，我们也没能好好陪她。现在看到她有人陪着，过得开心，我们心里也安慰。”

她的话语比伊伊的父亲多一些情感色彩，但也仅限于此。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你们怎么认识的”、“以后有什么打算”这类常见的问题。他们保持着一种令人惊讶的、甚至是刻意的“边界感”。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女儿和她的恋人，而是两位需要礼貌对待的、不太熟悉的客人。

话题自然而然地（或者说，刻意地）转向了最安全的领域——天气，这座城市近来的变化，伊伊的学业（仅仅是泛泛而谈），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伊伊努力扮演着调和剂的角色，回答父母偶尔的提问，也尝试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比如“傲霜很会看书”、“我们最近在拼一个新的乐高”，但每次，她的父母都只是礼貌地倾听，点点头，并不深入询问。

我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捏一捏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伊伊的手，在身侧悄悄伸过来，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着我的手背。她的掌心依旧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整个交谈过程，正如伊伊所预料的那样，局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人提出要参观公寓，没有人问起卧室或其他房间。伊伊的父亲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他们的活动范围，似乎真的就只在这方小小的客厅。这种礼貌的疏离，初时让人紧张，慢慢地，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形的保护罩。我们不需要展示更多，不需要解释更多，只需要维持这表面的、平静的交谈即可。

时间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阳光开始改变角度，那块光斑从地毯中央移到了沙发边缘。

伊伊的父亲看了看腕表，这是一个不经意但显然有意的动作。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伊伊身上。

“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他站起身，动作利落。

伊伊的母亲也随即跟着站起来，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伊伊和我随之也连忙起身。

就在伊伊的父亲走向玄关时，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素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转身，递给了伊伊。

“这个月的生活费。”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需例行公事的任务。信封不厚，但看起来质感很好。

伊伊很自然地接过，没有推辞，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谢谢爸。”

信封里真的只是生活费吗？还是也包含了对我们那一点点未说出口的、隐晦的祝福？就像他刚才那句“也好”和“放心些”一样，包裹在事务性的外表下，难以分辨。

伊伊的母亲则拿起了那个蛋糕店的纸袋，再次递给伊伊：“记得尝尝，他们家栗子蛋糕不错的。”这一次，她的目光更直接地看向我，笑容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淡了些，多了些更纯粹些的温和，“傲霜也尝尝看，你们分着吃。”

“嗯，谢谢伯母。”我小声说。

“谢谢妈。”伊伊接过纸袋。

送到玄关，伊伊的父亲已经换好了自己的皮鞋。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

“照顾好自己。”他对伊伊说，然后对我微微颔首，“傲霜也是。”

“你们也是，路上小心。”伊伊回应。

伊伊的母亲在换鞋时，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她穿好鞋，直起身，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伊的胳膊，又犹豫了一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对我笑了笑。

“好好的。”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跟在前夫身后，走出了门。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脚步声。

一瞬间，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伊伊，还有重新变得广阔起来的寂静。阳光依旧，灰尘依旧在光柱里跳舞，但空气的密度仿佛骤然改变了，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压力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我们站在玄关，谁都没动，也没有立刻说话。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刚才的一切是否真的就这样结束了的事实。

几秒钟后，伊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点点残留的颤抖。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属于我的伊伊的笑容。

“结束了！”她宣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一把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我们做到了，傲霜！他们知道了！而且……你看，真的没什么！”

我在她怀里，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那根一直绷着的、细微的弦，也终于彻底松开了。我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草莓味的颈窝里，深深呼吸。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小乖这时才从窗帘后面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绕着我们的脚踝蹭了蹭，“喵”了一声，仿佛在问：“那些奇怪的生物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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