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高耸的穹顶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一排排长明灯沿着石壁，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无数巨大的兵器架如同森林般林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而在更深处，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竹简与帛书。

　　你没有去看那些神兵利器，而是径直走向了存放典籍的区域。

　　你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一面刻着“功法总录”的石壁。

　　上面以功勋值为序，罗列着所有可供兑换的功法名称。

　　你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几十、一百功勋的基础军中武技，飞快地向上搜寻着。

　　你心中满怀期待，试图找到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你对那名独腿老者问道：“敢问老丈，此处可有影密卫的‘百战心法’，或是……罗网天字级的刺杀之术？”

　　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听到你的话，他那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仿佛讥笑般的嗬嗬声。

　　“年轻人，野心不小……影密卫和罗网？那是陛下的剑与影，他们的东西，是特赐的，不是用来换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他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你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这才意识到，帝国真正的核心武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对所有功勋者开放的“商店”里。

　　你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石壁。

　　这一次，你变得现实了许多。

　　【大秦军士剑法】：基础剑术，战场搏杀之用。兑换功勋：30。

　　【铁布衫】：外门硬功，可抵御寻常刀剑。兑换功勋：80。

　　【追风步】：基础轻功，提升奔走速度。兑换功勋：100。

　　【三河刀法】：军中将领所习刀法，大开大合。兑换功勋：150。

　　……

　　你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部功法上。

　　【焚阳决】：二等内功心法。乃帝国大将深入北方匈奴之地，观摩烈日与荒漠，于战阵杀伐中悟出。

　　其内力至刚至阳，修炼日久，气血旺盛，不畏寻常寒毒。

　　修炼有成者，内力勃发如烈火，尤善正面强攻。

　　兑换功勋：280。

　　………………

　　瘸老的讥讽并未让你感到羞恼，反而让你更加清醒。

　　你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受教，但你的目光却没有从石壁上移开。

　　你没有去看那些价值一两百功勋的功法，也没有再盯着那部似乎唾手可得的《焚阳决》。

　　你的视线，开始缓缓上移。

　　越过三百、五百、八百功勋的区域，那些功法的名字也变得愈发古奥和霸道。

　　当你的目光攀升到需要上千功勋的区域时，石壁上的字迹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这里的灯光似乎有意被调得暗淡，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阻挡着实力不足者的窥探。

　　你不得不眯起眼睛，竭力分辨那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古篆。

　　你的脖子仰到了极限，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向后倾斜，才能勉强看清那石壁最顶端，那片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区域。

　　那里的功法寥寥无几，每一个名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仅仅是看着就让你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渺小与战栗。

　　身后，传来了瘸老那独有的、铁拐触碰地面的“笃”的一声轻响。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讥讽的意味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看到了？看到了又如何……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用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一个强大的门派、甚至是一个国家的灭亡史书写的。”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到你身边，浑浊的独眼同样望向那片黑暗，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血腥的往事。

　　“最右边那个，看到了吗？《披甲门·龙犀变》，曾经魏国大将军亲卫‘披甲门’的镇派绝学，修炼到极致，身如龙犀，刀枪不入，力能搏象。”

　　“当年王翦将军破大梁，坑杀十万魏卒，披甲门三百死士尽数战死，门主被活捉，宁死不降，这本功法是从他儿子的尸体上搜出来的。兑换功勋：八千。”

　　“它旁边那个，《百战穿甲功》，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的根本心法，霸道绝伦。”

　　“韩破之后，此功法由李斯大人亲自呈送入库。”

　　“兑换功勋：一万二。”

　　“再往上，那个被单独刻在一块玄铁板上的--《墨家机关术·霸道篇》，公输家族的先祖当年叛出墨家时，偷走的墨家机关术核心手稿之一，专研杀戮与攻伐之器。”

　　“后来公输家投效我大秦，此书便成了‘投名状’。”

　　“兑换功勋：一万五。”

　　瘸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讲述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你却能从那平淡的语调中，感受到尸山血海的腥气。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辉煌的过去被帝国的铁蹄无情碾碎。

　　他顿了顿，铁拐指向了最高处，那唯一一个用赤色染料描摹的功法名字，那颜色仿佛是干涸的血液。

　　“至于那个……《人皇镇狱经》，来历不明，据说是武安君白起当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

　　“此功法并非武技，而是最纯粹的内力修炼法门，号称能筑就‘人皇道体’，镇压一切魑魅魍魉。”

　　“武安君坑杀赵卒四十万，煞气缠身，晚年据说就是靠此功法镇压心魔。此功法……无价，却有兑换之法。”

　　你下意识地问道：“如何兑换？”

　　瘸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森然而残酷。

　　“简单。”

　　“为帝国立下不世之功，由陛下亲自特批，便可来此拓印。”

　　“比如……像武安君那样，为帝国再添四十万敌人的枯骨。”

　　你沉默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终于明白，你这三百功勋，在这真正的力量殿堂里，连一块敲门砖都算不上。

　　最多……只能算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

　　巨大的震撼过后，你迅速地冷静下来。

　　脑海中，属于现代人的理性思维开始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得失。

　　瘸老口中的那些顶级功法，确实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神功绝学，但它们同样也是一个个烫手的山芋，是通往深渊的诱饵。

　　你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个三十三岁的、毫无根基的穿越者。

　　就算天赋异禀，从零开始修炼，又能有多少成就？

　　十年？二十年？

　　等你神功大成，或许这巍峨的大秦帝国早已是昨日黄花。

　　更何况，追求这些功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天文数字般的功勋，更是要将自己牢牢绑在帝国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轮上，成为赵高、李斯之流的棋子，成为天下反秦势力的眼中钉。

　　那种未来，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与其好高骛远，追逐镜花水月，不如脚踏实地，先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南郡之行迫在眉睫，拥有自保之力才是当务之急。

　　思及此，你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你收回了仰望石壁顶端的目光，转过身，对瘸老平静地说道：“多谢老丈解惑，小子受教了。”

　　“我决定了，就兑换那部《焚阳决》。”

　　瘸老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摆脱出来，并做出如此务实的选择。

　　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枯槁的手。“木牌。”

　　你将记录着三百功勋的木牌递了过去。

　　瘸老接过，用指甲在上面划过，伴随着轻微的“咯吱”声，木牌上三百的刻痕，转瞬间变成了二十。

　　他将木牌扔还给你，然后转身，拄着铁拐，走向深处的书架。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卷沉重的竹简走了回来，扔到你怀里。

　　“东西给你了，出去吧。”

　　你接过竹简，入手沉甸，上面用古朴的隶书写着“焚阳决”三个字。

　　你向瘸老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你即将迈出那道门缝时，身后却传来了他最后的声音。

　　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郑重。

　　“记住，功法只是钥匙，能开什么样的门，还得看你自己。”

　　“别练死了。”

　　青铜大门在你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座充满了力量与死亡的殿堂彻底隔绝。

　　你握紧手中的竹简，快步离开了太尉府。

　　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

　　福伯见你平安归来，并且带回了一卷典籍，虽有疑惑，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立刻为你备好了热水与宵夜。

　　你简单地用了些饭食，便吩咐福伯，接下来的三日，你要闭关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所有南郡之行的准备工作，都由他全权负责。

　　福伯恭敬领命而去。

　　你则带着《焚阳决》，走进了府中最僻静的一间静室。

　　你盘膝坐在蒲团上，在烛火下，缓缓展开了那卷沉重的竹简。

　　一行行霸道而古拙的文字映入眼帘，详细阐述着如何感应天地间的阳刚之气，如何引气入体，如何在经脉中运转，最终沉淀于丹田，化为第一缕属于自己的内力。

　　你摒除杂念，按照心法所述，开始尝试吐纳。

　　起初，你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气”，只能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但你没有气馁，一遍，两遍，十遍……你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心神逐渐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黑。

　　终于，在第三天深夜，当你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功法的运转路线中时，你猛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从你的百会穴悄然渗入，顺着经脉缓缓向下流淌。

　　那暖流所过之处，酥酥麻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你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终于成功引气入体，迈出了武道之途的第一步！

　　………………

　　一年光阴，恍若弹指。

　　对于风起云涌的大秦帝国而言，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北击匈奴的战事愈发激烈，长城之上的烽火几乎从未熄灭；南征百越的泥潭也牵扯了帝国大量的兵力与国帑；而在朝堂之上，关于储君之位的暗流，随着始皇帝的年岁渐长而愈发汹涌。

　　无数人在这时代的浪潮中起起伏伏，或是一步登天，或是跌入深渊。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你无关。

　　在南郡督办新作物推广的一年里，你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帝国官僚。

　　你严格按照章程办事，与地方郡守、县令迎来送往，文书写得滴水不漏，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新作物的推广进度不好不坏，既没有出现大的纰漏，也没有创造什么惊人的奇迹。

　　你就像帝国这部庞大机器上一颗毫不起眼的螺丝钉。

　　尽职，却也仅限于尽职。

　　白日里，你是那个在田埂间与小吏们讨论墒情、在官署中批阅文书的陆左丞；而到了夜晚，你便会屏退左右，在自己的居所内，心无旁骛地修炼《焚阳决》。

　　一年后，你带着一份详实却毫无亮点的述职报告返回咸阳。

　　少府令对你的工作表示了“肯定”，朝会之上，你的名字也只是在宣读南郡事务时被一笔带过。

　　曾经因献上奇物而声名鹊起的陆仁，就这样在完成了一次平平无奇的外派任务后，渐渐淡出了咸阳权贵们的视野。

　　你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

　　回到咸阳的府邸后，你彻底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除了每隔数日的例行点卯，你几乎从不外出应酬，也婉拒了所有同僚的宴请。

　　你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被你设为禁地的静室中度过。

　　福伯早已习惯了你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生活，将府内外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又是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静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你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口灼热的浊气，如同一道白色匹练，从你口中喷出数尺之远，将空气都烧灼得微微扭曲。

　　你长身而起，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内力。

　　经过这一年多的苦修，《焚阳决》的第一层已经被你彻底巩固，并且隐隐有突破至第二层的迹象。

　　那雄浑的阳刚内力在你经脉中流淌，如同奔腾的岩浆，让你的四肢百骸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你原本因肥胖而略显虚浮的脚步，如今变得沉稳如山，每一次呼吸都悠远绵长。

　　你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你，依旧是那副富态的模样，但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虚胖，如今被凝实的肌肉所填充，虽然体型未减，但整个人显得异常壮硕。

　　眼神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的谨慎与迷茫，而是变得深邃而沉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在偶尔转动时，才会泄露出一丝灼人的精光。

　　你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你已经完成了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到一个拥有自保之力的武者的蜕变。

　　虽然这点实力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但在这乱世之中，你终于有了一丝安身立命的本钱。

　　………………

　　又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是帝国天翻地覆的两年。

　　始皇帝东巡途中驾崩于沙丘，一纸伪诏，将公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赐死于上郡。

　　随后，胡亥在赵高与李斯的扶持下登基，是为二世皇帝。

　　咸阳城中，血流成河，宗室诸公子、公主，以及诸多不服从的大臣，尽数遭到清洗。

　　整个帝国，都笼罩在赵高和他手中罗网的阴影之下，一片风声鹤唳。

　　然而，这滔天的巨浪，却始终未能波及你这座小小的府邸。

　　你依旧过着古井无波的生活。

　　每日清晨去少府官署点卯，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然后在同僚们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中准时离开。

　　你从不结党，从不议政，也从不参加任何宴饮。

　　在所有人的眼中，你这个曾经昙花一现的“能臣”，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碌碌无为、混吃等死的官场老油条。

　　你的存在感，甚至不如官署门口的一尊石狮子。

　　你对此甘之如饴。

　　帝国的崩塌，与你何干？

　　你深知历史的洪流不可逆转，无论是嬴氏的天下，还是未来刘季的天下，对于你这个过客而言，都只是一个可供栖身的平台。

　　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永恒的真实。

　　今夜，岁末的最后一日，咸阳城飘起了冬雪。

　　静室之内，却温暖如春。

　　你盘膝而坐，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将冰冷的空气都蒸腾得扭曲起来。

　　你体内的《焚阳决》内力，已经运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雄浑的内息如同决堤的江河，在你宽阔的经脉中疯狂奔涌，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坚固无比的壁垒。

　　轰！

　　不知过了多久，你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悍然撞碎。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磅礴数倍的内力洪流，从你的丹田中轰然爆发，瞬间贯通了你的四肢百骸！

　　你体表的皮肤下，一条条经络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整个人如同烧红的烙铁。

　　你猛地张开嘴，一道灼热的气箭喷吐而出，将前方一米外的烛台瞬间融化成一滩铁水！

　　你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两点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成了！

　　经过两年多的苦修，你终于冲破了《焚阳决》第二层的桎梏，踏入了第三层，正式迈入了【一流高手】的行列！

　　你握了握拳，感受着指掌间那仿佛能捏碎钢铁的恐怖力量，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多了一丝明悟与凝重。

　　在突破的瞬间，你清晰地感知到了这门功法的“天花板”。

　　《焚阳决》的功法路线，到了第四层便已是极限，再无寸进的可能。

　　这意味着，即便你再苦修数年，最多也只能达到一代宗师的初阶水准，与端木蓉、大铁锤等人仿佛，却永远无法触及卫庄、盖聂那种登峰造极的境界。

　　前路，似乎已经看到了尽头。

　　就在你思索着未来道路之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这是你和福伯约定的暗号，代表有你吩咐过必须立刻禀报的紧急要事。

　　你收敛气息，起身开门。

　　门外，福伯一脸焦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见你开门，立刻压低声音道：“大人，出事了。”

　　………………

　　“说重点。”

　　你直接开口，示意福伯不必铺垫，将最核心的麻烦告诉你。

　　你波澜不惊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本已方寸大乱的福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雪花的冷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跟着你走入静室，并将门迅速关好，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寒意。

　　你再度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与当前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食盒上。

　　福伯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食盒放在你面前的案几上，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盒盖。

　　然而，里面并没有热气腾腾的宵夜。

　　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帕，锦帕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环佩。

　　“大人，您还记得……寿春城的钱四海，钱东家吗？”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你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名字，你当然记得。

　　他是你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也是你踏入帝国官场的引路人。

　　虽然你们的交往更多是利益交换，但毕竟有过一段香火情。

　　“就在半个时辰前，老奴准备去关后院角门的时候，发现……发现有个人倒在门外的雪地里，已经昏过去了。”

　　福伯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锦帕，露出下面的东西--一封被血迹浸染大半的信。

　　“老奴本来以为是冻死的流民，正准备叫人处理，却发现那是个姑娘家，而且……而且她怀里死死抱着这个食盒。”

　　“老奴斗胆打开一看，就认出了这枚玉佩，这是当年钱东家随身之物，他曾给老奴看过，说是他的传家宝。”

　　福伯将那封带着血污的信和玉佩推到你的面前，继续道：“那姑娘……应该就是钱东家的独生女，钱梦。”

　　“老奴已经把她偷偷安置在柴房了，她身上有伤，还发着高烧，一直昏迷不醒。”

　　“这封信，应该是钱东家写给您的……求救信！”

　　“求救”二字，福伯说得极轻，却又重如千钧。

　　你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似乎是在传递过程中经历了极大的凶险。

　　你没有立刻去碰那封信，而是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钱”字纹样，确实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这足以证明来者的身份。

　　你沉默了片刻。

　　一个商贾之女，为何会身负重伤，千里迢迢从会稽跑到咸阳来找你？

　　她父亲钱四海，又遭遇了何等变故，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求救？

　　在这帝国风雨飘摇之际，任何与“求救”二字沾边的事情，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你数年如一日的苦修与蛰伏，就是为了避开所有麻烦。

　　可现在，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而且还是一个你法理上或许可以置之不理，但情理上却难以完全割舍的麻烦。

　　福伯看着你沉思的侧脸，大气也不敢出。

　　他知道自家主人的性子，更知道在这咸阳城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把人带了进来，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最终如何决断，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

　　你最终还是无法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坐视不理，尤其对方还是故人之女。

　　多年的蛰伏让你心硬如铁，却没有磨灭你作为现代人的最后底线。

　　“……先别管信了，带我去柴房，救人要紧。”你当机立断，将那封血信和玉佩收入怀中，率先站起身来。

　　听到你这句话，一直提心吊胆的福伯如蒙大赦，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激，连忙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是，是！大人这边请！”

　　穿过冰冷的回廊，风雪立刻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你新晋一流高手的体魄自是不惧，但福伯却被冻得一哆嗦。

　　柴房就在后院的角落，门一推开，一股潮湿、混杂着干草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便涌了出来。

　　房内只有一个小小的火盆，发出微弱的光与热。

　　一个少女正静静地躺在一堆厚厚的干草上，身上盖着袍子，正是钱梦。

　　你走上前去，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双唇干裂，即便在昏迷中，秀气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皓腕上，一股精纯的《焚阳决》内力立时探入她的体内。

　　甫一接触，你便感到一股阴寒之气在她经脉中盘踞，显然是长时间在风雪中奔逃，寒气入体所致。

　　此外，她体内气血虚浮，左肩处还有一处瘀伤，似乎是重物撞击所致。

　　伤势虽重，但好在她年轻，底子尚好，尚未伤及根本。

　　你不再犹豫，掌心贴上她的后心，雄浑的阳属性内力如同一轮小太阳，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那股霸道的暖流瞬间冲入她的四肢百骸，将盘踞的寒气一扫而空。

　　躺在草堆上的钱梦发出一声舒服的嘤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惨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

　　你收回手掌，对一旁的福伯吩咐道：“去，拿我的名帖，到东市的‘仁心堂’请孙大夫过来，就说府里有人得了急症。”

　　“再烧些热水，备好干净的布巾、伤药和流食。”

　　“记住，此事不要让府里第三个人知道。”

　　“老奴明白！”福伯见钱梦情况好转，心中大定，领了命令便匆匆而去。

　　你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少女，转身离开了柴房，重新回到了你的静室。

　　关上门，将风雪与喧嚣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你一人。

　　你从怀中取出那封带着血迹的信，静静地放在案几上。

　　现在，是时候揭晓这个麻烦的真面目了。

　　你小心地展开信纸，一股干涸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信是钱四海的笔迹，但写得极为潦草匆忙，许多地方还被血污浸染，字迹模糊不清。

　　信的内容，让你刚刚平复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陆老弟亲启：”

　　“见信如晤。”

　　“然弟今日修书，非为问安，实乃生死之交，泣血叩首，万望老弟念及旧情，搭救钱某一家老小于水火！”

　　“自始皇帝驾崩，二世登基，天下动荡。”

　　“月前，会稽郡原郡守因牵连扶苏公子旧案，被罗网诛杀。”

　　“新任郡守石坚，乃赵高门下酷吏，到任之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我钱家因老弟之策，经营纸业，家资渐丰，不幸被此獠盯上。”

　　“石坚欲效仿商君故智，行‘告奸’之法，诬我钱家‘勾结陈胜吴广反贼，私藏兵甲，意图不轨’。”

　　“此乃灭族之罪！旬日之前，石坚已派兵围困我钱氏庄园，断绝内外。”

　　“其意不在办案，而在逼迫钱某献出全部家财，以求活命！”

　　“然此等豺狼，贪婪无度，即便倾家荡产，亦难保全家性命！”

　　“钱某万般无奈，唯有行此险招。”

　　“我已将家中半数金珠细软，藏于寿春城外三十里，破庙后第三棵槐树之下，共计黄金五千镒，珠宝玉器无数。”

　　“此图随信附上。”

　　“此为钱家半生积蓄，今悉数奉与老弟，只求老弟能以京官之尊，上达天听，或联络朝中公卿，弹劾石坚之罪，救我全家性命！”

　　“小女钱梦，乃我掌上明珠，今让她九死一生，携信奔赴咸阳，实乃万不得已。”

　　“若她能侥幸抵达，望老弟看在昔日你我相助之谊，收留于她。”

　　“若钱某一家不幸……只求老弟能保她一世平安，钱某在九泉之下，亦当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字字泣血，言尽于此。”

　　“钱四海，叩绝。”

　　信的末尾，还附着一张画得极为简陋的藏宝地图。

　　………………

　　读完信，静室之内，唯余烛火哔剥。

　　你将那封浸透了血与绝望的信纸缓缓折好，连同那枚白玉环佩一起，重新收入怀中。

　　窗外风雪呼啸，一如你此刻激荡却又冰冷的心绪。

　　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钱四海的请求，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递到了你的面前。

　　接，则引火烧身；不接，则旧情与良知备受煎熬。

　　但你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初来乍到的肥宅青年。

　　八年的官场沉浮与乱世求生，早已让你明白一个最残酷的道理：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巨轮面前，渺小如尘埃。

　　扳倒赵高的门生？在这位权倾朝野、罗网遍布天下的中车府令面前，你一个区区八百石的少府左丞，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更何况，你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大秦的国祚已如风中残烛，陈胜吴广的烽火只是一个开始。

　　为了一个注定覆灭的王朝去得罪未来的胜利者，为了一个外人去赌上自己八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本无归。

　　决断已下，你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府上风平浪静。

　　福伯请来的孙大夫为钱梦诊治了伤势，开了方子。

　　在你精纯内力的护持和汤药的调理下，她的高烧很快退去，身上的伤也逐渐好转。

　　除了你和福伯，无人知晓府上多了一个人。

　　你则照常去少府官署点卯，行事一如往常，仿佛那个雪夜的叩门声从未响起。

　　正月初二的午后，福伯前来通报，说钱姑娘醒了。

　　你放下手中的竹简，来到被临时辟为病房的客房。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钱梦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襦裙，正虚弱地靠在床头。

　　两天的休养让她恢复了些许血色，但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看到你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你摆了摆手，示意她躺好，自己则在床边的坐榻上坐下，示意福伯关上门退下。

　　钱梦看着你，一双杏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声音细若蚊蚋：“钱梦……谢过陆叔叔救命之恩。”

　　你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血信和玉佩，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床榻上。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你先看看吧。”

　　当看到那熟悉的玉佩和信封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时，钱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抢也似地拿过信件，展开阅读。

　　只看了几行，那双刚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睛里，便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豆大的泪珠却无法抑制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信纸的血污之上，仿佛要将那干涸的暗红重新浸润开来。

　　你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丝毫催促。

　　你必须让她自己看完，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许久，她终于读完了信。

　　那单薄的信纸仿佛有千钧之重，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

　　她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掩面，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纤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待她的哭声稍歇，你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沉重：“信，你看完了。”

　　“令尊的处境，你也明白了。”

　　“我很同情钱家的遭遇，也感念你父亲当年的知遇之恩。”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实话。”

　　钱梦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着你。

　　“信中所言，让我去弹劾郡守石坚，此事……我做不到。”

　　你迎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继续说道：“石坚是中车府令赵高的人。”

　　“如今在朝中，赵高势大，权倾朝野，连丞相都要避其锋芒。”

　　“我只是一个八百石的少府小官，人微言轻。”

　　“我的奏疏，甚至递不到陛下的案前，就会被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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