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本人，也会因为‘越级构陷封疆大吏’的罪名，被立刻打入天牢，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就算有万一之幸，我拼上这条性命，将此事捅了出去。”

　　“如今大秦国事维艰，内忧外患，朝廷为了维稳，只会牺牲你父亲，绝不会为了一个商人去动摇一位郡守。”

　　“所以这条路，是死路。”

　　“我若去做，是白白送死，对令尊的处境不会有半分帮助。”

　　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将钱梦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彻底砸得粉碎。

　　她的脸色由悲伤转为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她呆呆地看着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将话题引向了最后的关键。

　　“所以钱梦，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现在，我想问你，在知道了这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

　　看着少女那双被绝望彻底淹没的眼眸，你心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无法拯救她的家族。

　　但至少，可以为这个被时代洪流打碎的个体，提供几块赖以求生的浮木。

　　你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与冷静，为她分析眼前的绝境。

　　“我知道，让你接受这一切很难。”

　　你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混乱的脑海，“但哭泣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你听好然后自己做决定。”

　　钱梦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涣散的目光重新在你脸上聚焦。

　　“第一条路，是复仇。”

　　你竖起一根手指，“你父亲在信里提到了那笔宝藏，那是一笔足以让鬼神动容的财富。”

　　“你可以用这笔钱，去江湖上发布悬赏，雇佣那些亡命之徒，甚至是顶尖的杀手，去会稽郡劫法场，救出你的家人。”

　　“这是你唯一救他们出来的机会。”

　　听到“救出家人”四个字，钱梦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但你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将这火苗浇得几近熄灭。

　　“但是，”你加重了语气，“我必须提醒你，这条路的成功率不足一成。”

　　“会稽郡是帝国疆土，重兵把守，劫法场形同叛乱。”

　　“就算你侥幸成功，救出了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石坚背后是罗网，他们的杀手会像跗骨之蛆，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到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帝国和天下最可怕刺客组织的追捕。”

　　“最终的结局，很可能只是人财两空，让你家人在逃亡中，死得更加凄惨。”

　　那一丝光亮，在钱梦的眼底彻底熄灭了。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复仇的火焰如此诱人，但通往火焰的道路，却布满了焚身的荆棘。

　　你看着她，缓缓说出了第二个选择。

　　“第二条路，是活着。”

　　你的声音变得低沉，“忘记复仇，忘记钱家大小姐的身份。”

　　“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这府上。”

　　“对外，你只是我从人市上买来的一个侍女。”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你父亲留下的那笔钱，我会替你暂时保管，等到将来天下安定，或者你有了可靠的归宿，我必将如数奉还。”

　　“我会为你寻一门亲事，找个老实本分的青年让你嫁了，相夫教子，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你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让她看清你眼中的郑重。

　　“当然，这只是我给你的建议。”

　　“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干涉。”

　　说完，你便不再言语，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她。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寒风的呜咽和室内炭火的哔剥声。

　　钱梦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香肩，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天人交战的痛苦。

　　是选择一条虚无缥缈、很可能万劫不复的复仇之路，还是选择一条放弃所有尊严与过去、只为苟活于世的屈辱之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了窗外。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唯有那盆炭火，映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停止了。

　　钱梦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泪痕未干。

　　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茫然与绝望，而是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床榻上翻身下来，不顾你劝阻的眼神，郑重其事地对着你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

　　“陆叔叔……”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钱家……已经没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钱梦……只有……只有大人的一个婢女。”

　　她再次俯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改变她一生的话。

　　“求……大人收留！”

　　………………

　　钱梦卑微地跪伏在你面前，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付。

　　那决绝而又脆弱的姿态，让你心中那片早已被乱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看着她，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地盘算着另一条更加凶险，也更加隐秘的路径。

　　两年……最多两年……你心中默念着。

　　根据你那来自后世的模糊记忆，赵高和胡亥的倒行逆施，最多还能维持两年。

　　届时，子婴上台，赵高被诛，秦廷内部必将经历一场大清洗。

　　只要钱四海夫妇能撑过这两年，撑到那个权力真空的节点，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到那时，一个郡守的构陷案，在新君面前或许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是一个赌局。

　　赌的是你记忆的准确性，赌的是钱四海夫妇的命足够硬，赌的更是大秦这艘破船，还能在风雨飘摇中再撑两年。

　　风险极大，但……并非毫无胜算。

　　而你手中，似乎还藏着一张可以撬动天平、微不足道的牌。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

　　跪在地上的钱梦，只当你的沉默是默认了她的请求，身体因为激动和悲伤而微微颤抖。

　　然而你却缓缓地俯下身，伸出双手，扶住了她冰凉的臂弯。

　　“起来吧。”

　　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

　　钱梦一愣，顺着你的力道，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隔着布料，你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骨骼的纤细和身体的冰冷。

　　她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不解地望着你。

　　你没有看她，而是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那无尽的黑暗言说。

　　“方才所言，让你在我府上为婢，确是一条活路。”

　　你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那是最坏的打算。”

　　“在你父亲这件事上，或许……我们还可以做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

　　钱梦失声喃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万丈深渊，却没想到在深渊的底部，你竟然又为她点亮了一豆烛火。

　　“不错。”

　　你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正面抗衡，是自寻死路。”

　　“但……我们可以绕个圈子。”

　　“我当年曾在南郡公干，与郡尉府的一位长史有过几分交情。”

　　“此人如今已是南郡郡丞，与会稽郡守石坚，算是平级。”

　　“我会修书一封，请他出面。”

　　“不求为钱家翻案，只求他以同僚之谊，劝说石坚暂缓行刑，将此案拖延下来。”

　　你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瞬间涨红的脸，提前给她浇了一盆冷水：“此事，我只有三分把握。”

　　“我与那位故交的人情，未必有那么大的分量。”

　　“石坚此人，也未必会卖这个面子。”

　　“钱家早已被榨干了油水，他或许会顺水推舟，但若是他背后的人催得紧，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家，得罪自己的靠山。”

　　“所以，此事成与不成，皆看天意。”

　　“你，莫要抱太大希望。”

　　话虽如此，但对钱梦而言，这“三分把握”，已是她从家破人亡以来，听到的最接近希望的声音。

　　她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却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

　　她“扑通”一声又要跪下，却被你一把拉住。

　　“不必如此。”

　　“我说了，此事未定。”

　　“你先回房休息，养好身子，等我消息。”

　　你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书房，留下钱梦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你的背影，泪流满面。

　　回到书房，你立刻反锁房门。

　　福伯早已为你备好了笔墨书信。

　　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开始凝神构思信中的措辞。

　　这封信，既要陈明利害，又要显得不着痕迹；既要让人情的分量恰到好处，又不能暴露你与钱家的真实关系。

　　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几条人命，以及你自身的安危。

　　烛火摇曳，将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悠长。

　　窗外，风雪渐紧。

　　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然开始。

　　………………

　　你在烛火下完成了那封字字斟酌的信函，用火漆仔细封好，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的印记。

　　次日一早，你便通过福伯，将这封伪装成普通商业文书的信，托付给了一个常年往返于咸阳与南郡之间的可靠商队。

　　看着商队的车马缓缓汇入咸阳城的车流，消失在街角，你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也随之沉入了名为“等待”的深海。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轨道上，波澜不惊却又暗藏汹涌。

　　白日里，你依旧是那个在少府衙门里点卯应差的左丞大人。

　　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同僚们虚与委蛇，讨论着帝国的粮草用度，军械损耗。

　　衙门里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关于东南郡县叛乱的邸报越来越多，但上官们却讳莫如深，只是不断加重各地的税赋徭役，仿佛要用更重的担子，将那些反抗的声音压下去。

　　而每当夜幕降临，你便会褪去官僚的外壳，在静室中运转《焚阳决》。

　　丹田内的内力，在这几个月的苦修中愈发精纯雄浑，沿着经脉奔腾不息，带来力量增长的踏实感。

　　在这乱世之中，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府中多了一个人，日子便多了一丝烟火气。

　　钱梦没有再提复仇或是家人的事，她似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然后将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侍女。

　　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起初，你只是让她做些端茶倒水的轻省活计，但很快，你便发现她竟也粗通文墨。

　　于是，你便让她在你处理公务时，在一旁为你研墨铺纸。

　　有时，一些不太紧要的公文，你也会让她代为誊抄。

　　少女的心思细腻，一手娟秀的小楷写得赏心悦目。

　　每当你伏案疾书，一抬头，总能看到她安静地侍立一旁，那双明亮的杏眼专注地凝视着你，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光芒。

　　当你写得累了，她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茶；当你眉心紧锁，她会默默地为你多添一截熏香。

　　她的话不多，却总能用最细微的动作，让你感到舒心与妥帖。

　　冬去春来，府中的梅花落了，桃花又开。

　　日子就在这般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日日滑过。

　　你内心深处，始终在等待着那封来自南郡的回信。

　　你明白，商队往返，加上中间的周转，至少需要数月的时间。

　　你只能耐心地等，一边默默祈祷那位故交还念着旧情，一边也祈祷钱四海夫妇能在森严的牢狱中，撑到转机的到来。

　　时间，缓缓来到了五月。

　　天气日渐炎热，窗外的蝉鸣开始变得聒噪起来。

　　这日午后，你正在书房处理一份少府下拨物资的账目，钱梦如往常一样，安静地为你研着墨。

　　忽然，管家福伯在门外轻叩三声，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老爷，南郡……南郡有信来了！”

　　你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毛笔的手指瞬间收紧。

　　一旁，钱梦更是“啊”地一声轻呼，手中的墨锭失手掉落，在砚台里溅起一小片墨花。

　　她顾不得擦拭手上的墨迹，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门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拿进来。”

　　你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

　　福伯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卷用细绳捆扎的竹简，正是商队惯用的封装方式。

　　你接过竹简，那熟悉的重量让你心中一定。

　　你挥了挥手，福伯会意，躬身退下，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你和钱梦两人。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那卷竹简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你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竹简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数月的等待，结果就在眼前。

　　是功败垂成，还是……搏得了一线生机？

　　………………

　　看着钱梦那张因紧张而毫无血色的俏脸，以及那双混合着极致期待与极致恐惧的眸子，你心中波澜不起。

　　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卷决定着数条人命的竹简。

　　你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因为你清楚，在最终的审判降临之前，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

　　你选择当着她的面拆阅，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与她一同承担。

　　钱梦显然读懂了你的意思。

　　她看到你毫不避讳的动作，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瞳仁里，瞬间闪过一丝被信任的暖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紧张。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书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窗外聒噪的蝉鸣，此刻听来竟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你的手指，捏住了捆扎竹简的细麻绳。

　　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内力微吐，“啪”的一声轻响，麻绳应声而断。

　　这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中，不啻于一道惊雷，让钱梦的香肩猛地一颤。

　　你缓缓地将竹简在书案上展开，发出“哗啦”一阵细碎的声响。

　　一排排用工整隶书写就的文字，清晰地呈现在你的眼前。

　　信件来自南郡郡丞，你当年的那位故交--陈平。

　　信的开头，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故人问候，回忆着当年在南郡共事的时光。

　　你的目光直接跳过这些官场客套，迅速锁定在核心内容上。

　　“……贤弟所托之事，愚兄已然尽力。”

　　“然，郡县有别，法度森严，吾不可直接干预会稽内政，恐落人口实，于你我皆无益处。”

　　“此事甚为棘手，石坚其人，素以严苛著称，背后又有中枢靠山，不易转圜……”

　　读到这里，你的心微微一沉。

　　而一旁的钱梦，虽然看不懂信中内容，但她一直死死盯着你的脸，你那瞬间凝重的表情，让她本就煞白的俏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然而，你的目光继续向下，信的内容却出现了转折。

　　“……然，法度之内，亦有人情可循。”

　　“愚兄已致函石郡守，并未提及贤弟与钱氏之事，仅以同僚身份，问询此案卷宗之内数处疑点，并引《秦律·狱讼考》之条文，言此等牵涉满门的重案，按旧例当三复奏，不可轻决，以免有失陛下仁德。”

　　“料想石郡守亦是通达之人，当知其中分寸，不会为此等已无油水可榨之案，而落下草菅人命之名。”

　　“秋冬之前，或可无虞。”

　　“贤弟且放宽心，静待时变即可。”

　　“关东乱事已起，朝局诡谲，万望珍重……”

　　你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老辣的官场手腕。

　　陈平没有硬碰硬，而是用了一个极为高明的“拖”字诀。

　　他搬出律法条文，站在制高点上要求“程序正义”，让石坚无法反驳。

　　这既保全了他自己，又达到了你的目的。

　　虽然信中只说了“秋冬之前，或可无虞”，但这已经为你争取到了至少半年的时间。

　　而一旦拖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天下局势只会更乱，石坚也就更没精力去管这桩陈年旧案了。

　　成了！

　　你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你缓缓地抬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动作！

　　一直将你视为唯一救命稻草的钱梦，瞬间捕捉到了你神情的变化。

　　那口气，仿佛不是从你胸中吐出，而是抽走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数月以来，家破人亡的悲痛，寄人篱下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对父母的担忧……所有紧绷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向一旁倒去。

　　你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入手处，是少女柔软而滚烫的娇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刚想开口告诉她结果，她却已将脸深深地埋在你的胸前，压抑了数月的哭声，终于如山洪般爆发出来。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那不是女子的抽泣，而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找到亲人后，将所有委屈与恐惧都宣泄出来的嚎啕大哭。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你胸前的衣襟。

　　………………

　　你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放在钱梦那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头顶，用一种沉稳而无声的力量安抚着她。

　　少女在你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将所有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倾泻，才在你轻柔的拍抚下，渐渐止住了抽泣，带着满脸泪痕，沉沉睡去。

　　自那一日起，府中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但某些东西，却已悄然改变。

　　你依旧是那个白天在少府衙门点卯应差，晚上在静室中苦修内力的左丞大人。

　　而钱梦，则真正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侍女，更像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

　　两年光阴，在指尖悄然流逝。

　　这两年，大秦帝国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终于在名为“天下”的惊涛骇浪中，走向了倾覆的终局。

　　你亲身经历了那场荒唐绝伦的朝会，亲眼看到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赵高，牵着一头鹿走上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称其为马。

　　你看到了那些阿谀奉承者的高声附和，也看到了少数正直之臣因直言而被拖出殿外的惨状。

　　那一刻，你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帝国的“礼”与“法”，已经彻底崩坏。

　　不久之后，二世皇帝胡亥驾崩于望夷宫的消息传来，咸阳城中人心惶惶。

　　而当那个权倾一时的赵高，反被刚刚即位的秦王子婴设计诛杀于宫内时，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瘫痪之中。

　　就在赵高被杀的那个夜晚，咸阳城中风声鹤唳，家家闭户。

　　你一如既往地盘坐在静室之中，运转着《焚阳决》。

　　丹田内的灼热内力，沿着经脉奔腾了数千个日夜，早已被你打磨得精纯无比。

　　但那层无形的壁障，却始终坚若磐石，让你无法再进一步。

　　然而今夜，外界的剧变，似乎引动了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气机。

　　你心神空明，竟在入定中，感受到咸阳城上空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冷而庞大的罗网气息，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踪。

　　仿佛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就在这一刹那，你体内那道坚不可摧的壁障，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心中一动，立刻收敛心神，将全身的内力凝聚成一股，向着那道裂痕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轰--！

　　一声无声的轰鸣，在你脑海中炸响。

　　那层困扰你许久的瓶颈，应声而碎！

　　雄浑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刷过你体内每一条从未触及的细微经脉，发出畅快淋漓的奔腾之声。

　　你的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你甚至能“听”到窗外树叶上露珠凝结的声音，“闻”到泥土深处草根的气息。

　　整个世界，在你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鲜活。

　　一代宗师！

　　凭借这套军中二流的功法，你硬生生地用两年的水磨工夫，达到了功法的理论上限，踏入了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境界。

　　你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灼热的精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你知道，单靠《焚阳决》，你的武道之路，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

　　除非能获得更高深的功法，否则再苦修下去，也只是徒劳。

　　武道之路暂缓，是时候为未来布局了。

　　早在一年多前，你就根据钱四海当初在信中留下的暗语，在咸阳郊外的一处废弃陶窑中，起出了他当年藏匿的巨额财富。

　　整整十大箱金银珠宝，足以让你在这乱世之中，拥有了搅动风云的资本。

　　你推开静室的门，深秋的冷风让你精神一振。

　　钱梦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安静地等在门外，仿佛早已知道你会在此刻出关。

　　她看着你，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满满的喜悦与柔情。

　　“大人，你……成功了。”

　　你接过参汤，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方。

　　那里，刘季的大军已经进入武关，兵锋直指咸阳。

　　你知道，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在你突破后的第二天，你将福伯单独叫到了书房。

　　这位在你府中侍奉多年，须发皆已花白的老管家，骨子里依旧是个忠于宫廷、忠于秩序的旧人。

　　你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平静地为他沏上了一杯热茶，将当今天下的局势，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你告诉他，赵高虽死，但帝国的根基已烂；子婴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关东的烽火早已燎原，关中的门户武关也已洞开。

　　大秦这艘船，不是会不会沉的问题，而是何时沉，以及会以何种惨烈的方式沉没。

　　继续留在咸阳，等待所有人的，只有乱兵入城后的玉石俱焚。

　　福伯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亲眼见证了这两年咸阳城从繁华到萧条，从威严到恐慌的全过程。

　　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早已动摇的信念上。

　　最终，他长叹一声，将那杯代表着旧日体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对你深深一揖。

　　“老奴……明白了。”

　　“从今往后，老奴唯大人之命是从。”

　　自此，你们的计划正式启动。

　　福伯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他一方面迅速变卖府中的不动产，将一切都换成便于携带的金银珠宝；另一方面，他遵从你的吩咐，拿出了钱四海宝藏中的一笔巨款，通过咸阳城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伙亡命的江湖客。

　　在天下大乱的此刻，帝国的法度早已名存实亡。

　　尤其是在远离政治中心的寿春，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重金，足以让所谓的王法变成一张废纸。

　　劫狱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当刘季的大军兵临城下，咸阳城中一片混乱，你们一行人便悄然混在逃难的百姓中，离开了这座即将覆灭的帝都，一路向东前往灞上，去投奔那位未来的汉高祖。

　　两个月后，灞上大营。

　　这里与威严规整的咸阳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泥泞的道路上，操着各地口音的兵卒、衣衫褴褛的流民、以及眼神精明的商贩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乱而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气息。

　　你们用重金在营地边缘租下了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暂时安顿下来。

　　这一日，阴雨连绵。

　　你正与钱梦在廊下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福伯匆匆从院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小姐……人，接到了。”

　　钱梦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

　　她霍然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片刻之后，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两名江湖客的护送下，停在了院门口。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其中一名刀客上前，恭敬地对你一抱拳：“陆先生，幸不辱命。”

　　你微微颔首，示意福伯付了尾款。

　　而钱梦，已经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入了雨中。

　　车帘被掀开，先是下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脸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皱纹，眼神浑浊而茫然。

　　紧接着，一个同样苍老憔悴的妇人，在老者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多年的牢狱之灾，早已磨去了他们身上所有的富贵之气，让他们看起来与路边的乞丐并无二致。

　　然而，在钱梦眼中，他们就是整个世界。

　　“爹……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位老人浑浊的目光。

　　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站在雨中，早已哭成泪人的女儿。

　　“梦儿……是……是我的梦儿？”钱夫人伸出枯瘦的手，仿佛想要触摸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又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下一刻，钱梦再也控制不住，扑了过去，将父母紧紧抱住。

　　一家三口，在这深秋的冷雨中，相拥而泣。

　　压抑了数年的思念、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你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直到他们情绪稍稍平复，你才让福伯将他们迎进屋里。

　　钱四海在看到你的瞬间，就浑身一震。

　　他挣脱女儿的搀扶，拖着虚弱的身体，直挺挺地跪倒在你面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恩公！请受钱某一拜！”

　　“若非恩公，我夫妇二人，早已是狱中枯骨！”

　　“此番再造之恩，我钱家……没齿难忘！”

　　………………

　　你迈步上前，用一股不容置疑却又温和的力量，将跪伏在地的钱四海搀扶起来。

　　他身体虚弱，几乎没有重量，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浑浊。

　　你没有再称他“钱老板”，而是换上了一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钱大哥，快快请起，你我故交一场，岂能见死不救？”

　　你的声音沉稳而真诚，让钱四海那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稍稍安定了下来。

　　你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憔悴的妻子和梨花带雨的女儿，继续说道：

　　“不论如何，你家这场牢狱之灾既然是因我发明而起，那老弟我作为始作俑者，则定然理当伸出援手，不然我陆某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辈？还是先进屋吧，调养身体要紧。”

　　在福伯和钱梦的搀扶下，一家人终于进入了温暖的堂屋。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钱夫人喝了一口热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而钱四海，只是怔怔地看着你，似乎还未从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等他们情绪都平复了一些，你才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钱大哥，如今你们夫妻平安脱险，与梦儿也重新团聚，我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你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当年你赠予我的那笔宝藏，助我良多。”

　　“现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待你养好身子，正好可以此为本钱，重操旧业，以全你当年收留我这黑户的恩义。”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钱夫人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而钱梦更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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