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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破船,1

小说:飘落的海上城 2025-08-30 08:31 5hhhhh 9020 ℃

我们是受海上搜救中心调遣才来到这里的。夜晚的阿蒙森海面上一片漆黑,星月被云雾遮蔽,发不出一点光芒。除了脚下这艘快艇,我们没法看见任何东西,就连海平线也深深隐没,让人分不清黑暗中的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我们即将到达‘海天之臻’号失联时的大致位置。”

无线电的滋滋声同涛声一起,挑拨着夜的寂静。

“有任何踪迹吗?”

我们打开了照射灯,灯圈在海上缓缓扫移,照出惨白的浪花翻滚。没有任何异样引起我们的注意,目之所见,除了海还是海。

“暂时没有发现该船。”

一名队员回复搜救中心道。

“后续救援力量赶来还需要一定时间,继续全力搜寻。”

“了解。”

涡轮机的转速上升了一档,我们的快艇继续向前开去,目的是找出那艘如幽灵般消失在通讯频段中的豪华游轮。作为在南极洲附近待命的先遣搜救队队员,这是我们当下的工作。小队加上我一共四人,冰冷的风吹着我们工作服上的绒。我戴着厚实的手套,手按在船舷上,同队友一起,眺听着黑暗里的一切动静。

说起我们要找的“海天之臻”号,它在不久前开始首次远游,满载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沿着新开辟的太平洋-南极航线航行。据说,其船身及内部设施规模不亚于当年的泰坦尼克号,载客水平更是达到了新高度。然而,这艘巨轮在返航途中忽然同外部断开了联络,不再应答任何呼叫。加上磁场干扰,它的位置竟也扑朔迷离。现在的状况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同船上的人取得联系,那艘船去了哪里,成了什么样,千里之外的人们无从得知。

如此相似的事故背景,很难不让人将该情况同当年的海难联系到一起。由于当世纪的气候问题,更多从南极洲冰山上解体的部分,随环流漂移到各海海面上,“海天之臻”的原定航线也不免经过那些存在风险的区域。

当我们的小艇进一步靠近它大致的失联位置时,我们在海上探到有浮冰出现。

“慢一些,小心撞到。”船舷旁的队长指挥道。

我们尽量远离浮冰行驶,因为没人知道,露出海面的一小块冰,其下会藏着怎样的冰山。同时大家心中的推测慢慢有了轮廓:那艘游轮恐怕正是没有留意海上的危险,才同陆上和邻近船只失去了联系。

“如果通讯和定位设备在撞击中受到损毁,”无线电那头的专家分析道,“的确很有可能造成现在这种结果——”

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继续在浮冰中穿行,观望,探照。我们试图找到那艘想象中正在缓缓沉没的船,并集结更多救援力量搭救落水者。然而过了一阵,视线中并没有任何其他人造物的踪影。这时,中心那边似乎拿到了游轮的结构图。一个低沉的、令人沮丧的声音传来:

“按照那艘游轮的结构来看,如果安装那些设备的舱室受创,整艘船估计也已半毁。凭那样的沉没速度,恐怕游轮已经……”

没等那声音说完,无线电的两端都迎来沉默。

“……”

终于,指挥中心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要我们第一时间搜寻还漂在水上或坐在救生筏上的幸存者。我们知道这是无力的,大部分人都将罹难,我们作为救援队伍,却只能对这场海难做最后的补救。小艇继续前行,队伍开始准备救援落水或救生艇上人员的工具。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大家陷入沮丧的氛围后,事态却发生了不合时宜的转变。

一名队员突然惊呼起来,伸手指向深邃的黑暗中。其他人循声看去。——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出现在远方的海上,隐隐约约发出些亮光。用望远镜观察,那外形的确是船只的外形,甚至同我们要找的轮船十分相似。

“那是……?快开近!”

“呼叫中心……”

报告这一情况后,我们忙向那游轮开去,快艇的发动机更粗野地轰鸣。

视野中那船越来越大,直至靠近,我们才发现自己不得不在深吸气中仰望它——它在我们的小艇前,显得像个摩天巨人。然而,同人们预想的情况不同,它静静地泊在海面上,船体没有一丝一毫的缺口、凹陷或伤痕,这让我们十分疑惑。它有多层房间,窗里还亮着灯,无论如何都不是一副遇难船只的样子。

“这是‘海天之臻’号?”

“……确认了,是它。”

“看来它没有撞到冰山……”

我们的照灯探出了它船身上的标志,失联的船并没有沉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先前所有的推测都被极快地推翻了,甚至指挥中心的人们还不能立马从沮丧的情绪中脱离。而我们及其他救援船只也无需再大动干戈了。不过,无线电两头的紧张感还未消弭,另一重疑惑接踵而至:既然游轮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险情况,为什么它断开了无线电,不应答任何通讯?

而且——我们当中忽然有人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它并没有沿着航线或朝哪个方向行驶,而是停在了原处。我们让小艇的发动机待机,单凭浮力漂在海上,却没有看到那游轮相对我们靠近或远离。它庞大的身躯下没有被动力装置搅起的浪花,海面的波动也不能撼动它分毫。它的确停在了原处。

从我们的角度看不见船上有任何人在活动,似乎没有游客发现或正在抱怨游轮停下一事。像这样阔气的船,不太可能不携带充足的燃料。更何况从窗里能看到它内部有些地方是亮的。

我们心中的疑惑,随着浪声一下下起伏,在逐渐加深。加以夜晚海上的寂静,给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带来了不安。“海天之臻”号就在那里,却宛如睡着了一般,像一艘真正的幽灵船。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大家心中盘旋。我们和巨轮相对而泊,无声的夜带来某种诡谲氛围。实在是突发的遭遇——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状况。

“推测是对方船上有设备故障,但无法确认该船是否需要紧急救援……

“我们先尝试再次呼叫。”

队员调试了无线电,准备尝试同那船取得联系。

***

“这里是国际搜救中心,南极洲01号救援先遣队,呼叫‘海天之臻’号船长室,收到请答复。”

如上的消息,通过我们快艇的通讯装置,向着那艘游轮,被传达了三次。然后我们听到杂乱的白噪音,以为是对方正调试无线电作应答,便聚精会神地等待。

然而,我们只等来了更长久的沉寂。过好一阵,我们才意识到,对面根本就没有人。就像匍匐在熟睡的巨物身下,听着呼吸般的海上风声,我们如蝇般的耳语不足以让那游轮醒来。

真实情况依然未可知,但就这样同一艘无故停下的船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需要引起船上人的注意。有队员看向了快艇上的照灯,便提议用它来照射船舱。

我们的光线向游轮的窗挪去,像叮刺般叩着玻璃。若从船舱内部向外看,在夜的衬托下,那光定会极其显眼。我们让射灯将亮和不亮的窗户都照了一遍,想,这下船上的人该反应过来,救援已到达了。如果他们需要帮助,比如某些设施出现故障,通过我们向外界求援是极简单的事。

可我们似乎过于乐观了。船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打开,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在甲板上或栏杆后,尝试同我们交流。我们忽然意识到,那不仅是通讯或定位什么的问题,也许是船上的人遭遇了什么。

“我刚刚……”一名队员开口了,话至一半,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才接着说,“看到窗户里好像闪过了人影……就一瞬间。”

我们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那巨轮,然而角度实在是差,很难看到船舱内部具体有什么。只能反复向那队员确认,是否是看走了眼。他说千真万确,是有一个人影极短暂地明灭。可既然如此,那人应该会看到我们的灯。为何游轮上的人们仍对我们视而不见?

“难道游轮被劫持了?”

“……!”

“不过很奇怪……谁会劫持一艘游轮后,让它停在海上什么也不做,既不破坏它,也不联系外界来索要赎金呢?”

疑云困扰着这快艇上的小队。终于,我们不得不采用最直接和原始的办法,几乎是怀着赌一赌的心情,想得到一个答案。将快艇又稍稍开近后,我们一齐朝着游轮喊:“发生什么了——?有人听到吗——?”夹着浪涛声的粗的混合声音荡在海面上,然后消解,散去。

结果如预想中一般,游轮回敬我们以死般的沉默。我们彻底陷入迷茫,直至增援到来,其他的救援船只接近,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桨翼不停地发出声音。我们将异象报告给搜救中心,中心决定派遣另一队人员上船调查。留在在快艇上的我们,望见了有穿着羽绒工作服的人,用绳索登上那停滞海上的游轮。希望他们能解开关于船及船上人异样的谜。

***

“……已经登上甲板了。”

用绳索登船的一共六人中,每人都配备了对讲机,我也不例外。救援中心派来的船只守在这艘可能的遇难船周围,直升机为我们照亮游轮的上方甲板。这里有泳池和成排的躺椅,许多花,以及并未播放着电影的露天荧幕。风有些冷,我裹紧了工作服,用手电筒查看了甲板的围栏,然后扶着那栏杆,看见海上那第一艘到达此处的、先遣队的快艇。尽管距离很远,还是感觉到同他们作了眼神交流,意味着这里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游轮除了露天的部分,从上到下一共六层。我们通过电梯进入船舱内部,计划是登船的每人负责搜索一层,以确认船上人员的位置和状况。在电梯停到第三层时,我走出了门,迎接我的是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且漆黑的船舱通道。

尽管从外面能看见游轮房间内有打开的灯,这通道却是完全暗着。按理说,这里本应常亮,今日的情况却诡异地有所不同。我无法在墙上找到灯的开关,因为游轮通道的灯是由某一控制室总控的。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立马陷入什么也看不见的境地。眼前的走道仿佛野兽之口,所有的光都被它吞食了。但为了执行任务,我必须打开手电筒前进。

华丽的壁纸、地毯还有走道边的花瓶,一样一样有限地出现在我视野中。在手电筒光包裹的范围以外,一切都是幢幢暗影。我的脚步在地毯上摩挲出细微的响声,还能听到头顶有一点点飞机的声音,除掉这些,通道非常安静。我能闻到花瓶中花的美妙香味——这种微醺般的清香,并不高调扑鼻,却时刻氤氲在这空间中。我走过一扇扇船舱的房门,它们无一例外都紧闭着。一切事物看上去的确十分平静。

“二楼暂时没有异常。”

“五楼也是。”

对讲机里的传来声音。

“只不过……没有看见人。”

走了一段距离后,连一个人也没见到,这对于一艘满载游客的轮船是很罕见的。我想,有可能船上的人都集中去了某一个地方,也许是船长或什么人将大家集合到了一起。但我想不出一个人们需要停船并集合的理由,更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为此断开同外界的联络、关闭走道上的灯。我怀着疑惑的心情继续探查,并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走着走着,竟轻微地能听到呼吸的声音。我无法确认那声音是别人的还是我的,只感觉细汗从我脸上渗出了。愈是前进,心里竟愈发惴然。在一开始,我只觉得今天是一次普通的救援工作,并未多在意。现在我却感到离奇了。

“咔哒。”

清脆的响声突然从我脚下传来。

我猛地用手电筒照去,发现鞋子底下踩着什么,原来是一条断掉的项链。谁会把东西丢在这里呢?难道船舱里有人拽掉了别人的项链?我仔仔细细用手电扫着周围,却没有看见任何的打斗痕迹,甚至通道旁有一个看上去就极易碎的玻璃花瓶,也是完好无损。

我只能留那条项链在原地,把它当作是偶然性的某个象征。当下我更在意的是,这条通道也该快被我走到尽头了。如果到尽头还没有任何发现,我便只能折返。我不知道此刻折返回去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前面什么也没有,等于这一层的人全部人间蒸发,困扰救援中心所有人的疑团将继续弥留。但如果前面真有什么状况——那状况对我来说显然是未知中的未知。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往往会陷入无助。

我还是将手电筒对准前方了,想,至少要把船舱通道最后的部分探查完毕。更何况不管发生什么,外部支援都近在咫尺。然而恰在下一秒,我胸腔一耸,手电的光圈也颤抖了一下。因在手电筒照亮的区域内,我突然看到了先前都不曾看到的东西——

一个女人的脸。

一个娇婉的金发女人,眼睛直直地看向这边,贵气的红唇故作可怜地微微抿着。与之洁白面庞对比的是围绕她的、阴沉的黑。在黑的衬托下,她脸上是一种复古的神情。

……

好在仅一小阵,我的呼吸便平稳了。因我在突发的失措后定神一看,那只是一个巨大展示牌上的画像,并不是真人或某种像真人的东西。

在完整的画像中,女人展示着手上一块钻石般的剔透晶体,下方有多国文字写着,“海天之冰,臻爱永行”——如此富有商业模范气息的一种标语。标语右侧用画框划出了另一区域,同样是用各种文字,炫耀般地介绍这艘游轮:

“为什么你可以相信他是真爱?因为他和你一起,在‘海天之臻’号上,共览世界尽头;因为他和你一起,见证了南极洲深处永恒的坚冰融化——那完全是由于你们炽烈的爱。只有海天见证,爱才算作臻爱。”

我大概明白了这艘豪华游轮的宣传手段。和钻石一样,它把南极深处的冰当作了爱的象征,并让游客们为之买单。它也时刻在营造浪漫的氛围,从甲板上到船舱里,总有华丽的墙纸或雕饰,以及撩人的小花。不过这好像同我当下的工作并无半点联系,我将目光从宣传画上移开,向前走。估摸着前面还有最后一处拐角,我应把那地方用手电照一遍才是。当然,我并没有期待着在这一层找到船上游客,只例行公事般地向那黑暗中去。

我拐过拐角。

顿时有细微的光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发现,在船舱通道的尽头还有一扇大门。门的把手嵌着金丝,旁侧用英文写着“宴会厅”。一丝暖黄色的光从大门底下的缝隙里渗出来,门后也好像有什么声音。难道人们在这里面集会么?

我将手放在圆把手上,直觉告诉我这门并没有上锁,只要我轻轻一转就能打开它。如果我开启那扇门,也许就能看见船外看不到的东西,知道人们去了哪里,或知道为什么这艘看似无人的游轮中偏亮着暖色调的灯。当然,门后的一切也完完全全未知。

既然发现了这扇门,我的任务自然变成对里面作一番调查。不过,我还无法太过随性地闯进去,只能控制着开门的力度,力求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轻轻扭动了那把手——

***

有一伙人劫持了一艘船,切断了船上所有同外界的通讯,用绳子捆住所有人,然后让船静静地漂在海面上。然而,他们并不是宣传禅定的苦修者,而是危险的恐怖分子。当探查情况的救援船只靠近、救援人员登上该船时,被埋藏在底部船舱的炸弹已经开始悄悄计时。这就是他们的计划:通过一动不动的船来吸引其他人查看,以造成更大的伤亡和破坏。

戴牛仔帽的马丁船长被丢进船舱时,嘴里骂骂咧咧。他说:“你们这些家伙应该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船!”

戴面罩的坏人回答他:“正因为它漂亮,人们才会来救你们。没有人会想到,在漂亮的外表之下,这艘船很有变得千穿百孔的潜质。”

最后,船舱爆炸了。火焰,木板与铁皮与各种材料的屑,和飞溅的大浪混合在一起,连同已经灰飞烟灭的所有船上的人,消散在海风当中。那美丽的航船自此不复存在了。

当我扭开门把手的前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以上这段情节。它是虚构的,也许出自某一本我看过的书,也许出自某一部我看过的电影。但总之,我不觉得这突然的忆起是一种幸运的信号。我竟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想到这种可能性,并将它告诉所有人了。那扇门后的危险可能比我先前预想的还要大,只可惜我已打开了那门,不得不直面门后的一切东西。

我半眯上眼。

仿佛是凶险的火光向我扑来——

非常温暖。

宴会厅中非常温暖。

我的心在开门的一瞬到达了一个紧缩的极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竟和电影或书本里的可怕情况不同,我没在门后看到任何骇人的事物。反之,一切都整洁华丽。桌子成排地摆放,上面有白色的桌布,银制的精巧餐具和色泽诱人的餐食。桌子之间一点也不逼仄,留出了宽阔的过道,铺着以红为主色的地毯。铜吊灯闪射着金属光泽,上面还有葡萄似的坠饰垂下。远点的地方还放了钢琴和留声机,当我仔细听,有优雅的音乐从唱针下流出来。

尤其——让人不得不在意的是——我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船上的人。许多人在宴会厅里,或穿着睡衣,或穿着礼服,忘我地拥吻。他们仿佛其他什么事也不干,从我进门的那一刻直到现在,都旁若无人地拥吻着。留声机里的音乐,和眼前的场景,让我想起刚才宴会厅外女人的画像。这些无一例外地昭示着这艘豪华游轮的主题——坐上这船是为了爱,永恒的爱,不顾一切的爱。这刻意的表现让我心里有些发麻。

关于这艘船,有一些我并没事先了解过的情况。它的确把“见证南极深处的冰融化”当作卖点,甚至一度引起流行,南极之冰在某段时间,也在许多人的观念里成为了超越钻石的爱的象征,乃至引发分手潮。而面朝那些相信南极之冰的人群,“海天之臻”号大力宣传着自己一趟旅程中最核心的活动,即有坚冰陪伴的晚宴。返航的路上,人们共进晚餐,而从南极带回的一块冰将被展示在宴会厅的中央,因人们的爱慢慢融化。

这听上去是十分浪漫的一场仪式,以至于吸引了情侣乃至某些试图寻爱的单身族,迫不及待地买了首次航线的船票上这船来。然而,现在的我却对这些事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厅堂里过于热了,不得不脱下工作服外套,将它随意搭在手旁的一个架子上。

我环视宴会厅。

即使我走进了那扇门,看见了船上的人安然无恙,疑惑却依然存在。甚至于事态愈发奇怪起来。人们依然相互亲爱着,甚至不看我一眼,也不动桌上的菜品。难道一切都只是游轮安排好的?故意去除一切干扰,停下,只为了给人们创造毫无顾忌的吻的时间?我甚至看不到一个落单的、能解答我困惑的人。

“喂、喂。”

我试图打断其中的一对。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两对紧闭的眼和深情的眼睫,他们不理我。从我的视角看,他们仿佛穿了跳舞红鞋般地着着魔,无法分心,无法停止。无论我如何吵闹,以至于拍他们肩膀,都不能将他们从二人世界中拉出来。其他人也是这样,我只能放弃了。

宴会厅很大,我还试图搜寻什么线索,便往它的另一端走。我很快看到了大厅中央的展示台,上面架着一块几近融完的冰。看来这就是船上工作人员从南极深处挖过来的。我端详了那冰块一阵,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吸引人们如此消费,最后却觉得到底不过如此。那就是一块透明的、很普通的冰而已,既没有金属的高光感,也没有宝石的美丽颜色,有的只是人们赋予它的响亮名号,赋予它的作为爱情象征的崇高职位。

我将目光从那无聊的地方移开了。

现在的我,实在是想找到一个落单的、没有沉浸在拥吻中的正常人,打听一下这艘船到底在干什么。我从一对对人中间走过。忽然,一束灵动的光线投向了我,我转过头,同一位衣着随性、妆容精美的女郎四目相对。她没有伴侣。

我同她之间隔着两张餐桌的距离,她却毫不介意,向我走过来了。我想她定是平易近人到能回答我的问题,便放松下来问,为什么这艘船停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看上去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太远,她不方便作轻声细语的淑女的答话。于是我等她走近了。可她还是没有答话,愣神间,她的手臂却快要缠过来了。然后是唇,不由分说地迫近了——

我一面回避一面解释:“我是救援中心派来……”说着,下意识扭头避开她,看见自己脱在入口处架子上的工作服外套。难道她把我认作了船上的人?对于任何一个在船上的人,都能够如此热情么?这不合常理,我想,这艘船上的人一定是精神错乱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眼神,可读的渴慕和撩拨一并融在瞳孔的反射光里。宴会厅的音乐如喁喁情话,又像颤动的心声。她笑了,娇美的脸庞同她的眼神一样诱人。她想吻我。

……

但我想,绝不应该如此——仅凭一张船票就能让人献出吻么?更何况我还并未拥有那么一张船票——所有想法很快变成一个念头:这不是我该逗留的地方。我立马挣脱她并后退,看她在原地痴痴愣着。这时我才清醒些,并感到后怕:太诡异了!人们在海上停了船,无论如何都要亲热,仿佛失去了一切理智——

“女士,我不能……”

我顶着冷汗对她说话,然而,却发现她的眼角划下一道血泪。是我的推诿让她难过了么?可那分明是血,殷红色,比任何的妆都要浓。而后她的眼睛也充盈了红色。

宴会厅里所有的人们,在这时都停下了狂吻,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这边。所有人都流下了血泪,并张大嘴巴,发出哭号般的声音。他们蹒跚着,蹒跚着向这边来,动作僵硬万分。他们在移动时,身上继续涌出血,从口鼻,乃至于皮肤毛孔,都渗染出红色。一大群被血包裹的人,向着我这边,慢慢走来。

我立马不受控制地大叫,全身汗毛倒竖。我面前离得极近的人只有那位女郎,她的眼袋被积累的血撑肿了,整个面部干瘪下去,并且有点即将融化的趋势——血肉在慢慢瘫软。可即便这样,她也要索吻。只见她的背驼下去,头抬起来,依然保持着笑意。那笑在血色中显得十分恐怖。

“发、发生了什么!?”

大厅中,白色的桌布和地毯上点缀的金色丝绒,一律染成了红色。刚才还显得十分华丽的宴会厅,现在俨然变成地狱模样。这突变让我几近当场呕吐。女郎的笑靥慢慢近了,我全身的器官开始猛颤,以抗拒那距离的缩短。终于,我推倒了身后的桌子,踉跄着跨过去。与此同时,那些血人的身体里迸出血雾来,血溅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了宴会厅的小门,但那似乎离我太远了。此刻我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对讲机从我身上掉落,啪嗒摔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抓起它,对频道里喊:

“救、救我……!”

那种可怖的情况下,常人已经无法思考。

以至于我并没有想到,这句突然的求救即将酿成一个大错。

***

“是病毒啊——!”

跌撞着闯进救援中心的、疯了一般的中年人大喊着。换作平时,他邋遢的样貌会让别人觉得,这人从根本上就是个疯子。然而他是最近才开始疯的。

“我早就……早就说过了不能出发……为什么要出发!”

他嘶吼,尽管有些语无伦次。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为什么不把我的观点公开出去……南极洲深处的冰层下面,很可能封存着远古的病毒啊——!……现在我们研究的只有一部分……但很可能有更危险的病毒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对谁嘶吼,以宣泄他的不平。

“就因为真相会损害人们心中爱情象征的形象?就因为真相会吓住人们,让他们不敢为什么狗屁‘海天之臻’号掏钱!?”

那男人无法控制自己,想要砸毁中心的设施,被其他人拦下了。

随后他平静下来,喃喃道:

“完了,那艘船没救了。”

他眼神空洞,透过中心的窗户望出去,看见的只有黑暗的海面。

中心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病毒”是真实的威胁,还是他的臆想。大家没法判断他是不是真正患有什么精神疾病。然而,在远方的“海天之臻”上,恐怖开始蔓延了。那男人的确一语成谶——

原本负责搜索其他楼层的人员,在收到来自船上宴会厅的求救后,纷纷乘电梯来到第三层。他们怀着紧张的心情,走过了黑暗的通道,看见了宴会厅里华贵的灯光,以及满眼的血色。被病毒感染的、血肉模糊的人群朝他们涌来,温和地包围了他们。他们试图反抗,但病毒入侵了他们的身体,险恶地操纵了他们的神经。有一种狂热的欲望,要他们在这堆血肉做成的人形物中寻找自己的伴侣,然后舞蹈,然后拥抱,然后狂吻。

那种病毒显然通过体液传播。它们想要繁衍自身,就必须寻找新的宿主。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它的控制下,要毫无顾忌、毫不停歇地接触彼此,像被牵线操控的木偶,表演着亲密的爱情。在这艘被宣传为爱情象征的旅行船上,一切都是那么应景。人们扯下了身上的挂饰,那些冰冷的东西会阻碍肌肤接触,名贵的东西散落一地,熠熠发光。

救援中心试图联系登船的队员,然而无线电中只传来梦呓般的语声:

“我也该体会属于我的……”

“来接吻吧……”

这语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每一个听到那些声音的人都会理解,说话的已不再是活着的人,而是暂时仍以活人的姿态存在下去的、处于平静的腐烂中的非人物。人们看了看刚才闯入的那男人,心中明白,前去宴会厅支援的队员定已无一生还。

***

“咚、咚。”

我的身躯好像变得十分沉重,连带着,步履也十分沉重。

我终于从小门逃离了宴会厅。

面前又是一条黑暗的走道。然而我的手电筒已丢了,只能摸黑前进。这条通道比先前那条要窄小得多,看来不是通向客房或是别的什么有常用设施的房间。零星的哀嚎从后面飘来,驱役着我向前。我不知道现在要往哪里去,只想着尽我所能,离宴会厅越远越好。

离宴会厅越远,那边传来的光线就越弱。渐渐地我被黑暗埋没。一时间里眼睛还未适应黑暗,我在全然的盲目中前进,顾不得下一秒会遇见什么。走道很空,就算我一直凭感觉直行,也没踢到花瓶之类的东西。最后,我撞上了一扇门,把它撞开了。外面微亮的光线朝我扑来,浪涛的声音随后而至。

我走出那扇门,来到一个矩形望台。它处在船尾,形状类似阳台,旁边有灯,发出奄奄一息的昏黄的光。趴在栏杆处下望,就能看到海面。如果这艘船像平时一样处于航行状态,就能在这里看到发动机掠起的水花。

这样的地方不止一个,在我的左手边,还有另一个相邻却不相通的望台。当我向左盼时,看见那边也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披发,穿着长款的呢子衣,埋着脸,趴在栏杆上。她背后的门紧闭着。

这突然的遭遇让我吃惊,不知道她是不是幸存者。也许是为了确认,也许是为了告知,我开口打破了她周遭的安静,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们染病了。”

听到我说话,她的身子微微一动,却没有转头。她只轻轻地,用一种细腻温润的语气说:

“不,人们本就那样。”

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我无法再接话下去。我只能先打听她的身份,以及这里先前发生的所有事。她告诉我,自己是一个在事业和情场双双失意的女作家,一边思索着什么是爱,一边来到这里,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不曾想,在海上遇到了这样的灾难,整艘船的人都被可怕的瘟疫感染了。第一个接触到那些病毒的,是船上的工作人员,他们既负责带回南极的冰,又负责同外部联络。他们是第一批死于病毒的人,当他们遭难,这艘船也就和外界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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