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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无悔,3

小说: 2025-08-29 12:52 5hhhhh 6050 ℃

但正当他拼命地向前冲时,前方忽地出现了微弱的灯光。是一队正在宫中巡夜的侍卫,他们腰悬长刀,手中各自提着一个照亮夜路的灯笼。他慌忙抓住其中一名侍卫的手臂,神情极度惊慌:“太液池里...有尸体!”

侍卫长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下令:“快,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其余人,保护豫王殿下。”

姚婕妤的尸身被送回她所居的绮若殿,显然此事非同小可,尤其是姚太后对这个侄女很是在乎,太后的兄弟虽有四个儿子,但只有姚岚若这么一个女儿,全家人对她自然格外宠溺重视。

绮若殿内,太后姚念波伏在姚婕妤的尸身上,泣不成声的叹息道:“阿若,你还这么年轻,为何会遭此横祸?”

周围的宫女都垂下头来,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殿内灯火微微颤抖,每一盏灯的光与影都仿佛在晨风中啜泣,为这绮若殿带上一层凄凉的霜霾。翠绿的屏风上,原本鲜艳的花鸟似褪去了色彩,再无生机与活力,只剩下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的阴翳。

“母后请节哀。”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顾言懋踏入殿内,看上去神色沉痛,声音有些嘶哑。

姚念波抬起眼,看到自己儿子还有豫王顾言恕,狸奴虽比阿虺高些,此时却微弓起身子,像只大猫咪一样将身形藏在阿虺身后。

“到底是谁要害她?她才十七岁啊。”太后哽咽着问道,声音充满了疑惑和愤怒。

皇上叹了口气,“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朕已经命人加强查探,一定会查出真相。”

“听侍卫们说,昨夜是皇帝和豫王在太液池中发现阿若的?”太后盯着面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狸奴轻轻握住阿虺的衣袖,他记得五哥在来绮若殿前嘱咐他少说话,尽可能往他身后藏。阿虺平静答道:“昨夜朕邀狸奴手谈一局,不曾想竟下了和棋,心中不甚畅快,便一起去御花园散心。”

此时宫内一众妃嫔也来绮若殿凭吊,一个个都哭的梨花带雨,似乎都和姚氏姐妹情深。狸奴在阿虺身后默默观察着后宫诸人,为首的是皇后关氏,她身材高挑,身穿素色宫装,上面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她的长发用凤冠盘起,只是少了平日里的珠宝妆点。脸上虽露忧愁,但依旧气度高华。她生有三子二女,这些孩子也是宫中所有的子嗣了,她与窦氏柳氏自王府就情同姐妹,故而长女由柳氏抚养,次女由窦氏抚养。

柳淑妃面容清纯,像是初绽的白莲,有一种不带一丝瑕疵的美。她的打扮则是最为素雅的,一袭莲青色衣裙,上面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简单的绣花装点。她将长发散落在背后,只用一根白色的玉簪子挽起。

窦德妃则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衣裙上绣着精致的白色兰花,显得尤为素雅。她的眼眸好似初秋的湖水,安静又温柔,与皇后相比,她给人的感觉是亲切且平易近人。

还有一个十来岁年纪的年轻才人,她出身自裴杭之大人远支亲族。三位王府老人在灵前低垂眼眸,拿着绢帕抹去好不容易挤出的眼泪,一副心痛难以自抑的样子,但面对太后发问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比起她们,这位裴才人倒是个直来直去的爽利人。

当被问起姚婕妤死前几天有说些什么时,裴才人若有所思的说道,“三日前,姚姐姐倒像是捡了什么宝似的,心情甚好,还小酌了几杯。可昨儿,我记得她又不开心了,说是司衣局新制了一件缂丝绣罗衫,可惜是皇上下令赐给旁人的,她一直想有件缂丝的衣服,可惜了,临了了也没满足心愿。”

这初生牛犊的裴才人当真是心直口快,语出惊人,众人目光不觉移向了皇帝身后的顾言恕,他此刻正身穿缂丝绣罗衫,但见那罗衫之上,绣的是灵动的麒麟戏珠,其间还缀以金线织就的祥云,绣丝在日光下微微闪烁,好似一场瑰丽的梦境。那绣罗衫与狸奴的皎白肌肤相映,更显得他如玉的面容清丽无双。

狸奴顿觉无比尴尬,只得往顾言懋身后躲,可小狸奴又有什么错呢?他在衣饰上并不十分用心,只是会随性在司衣局呈上的衣衫里选最顺眼的穿上罢了。

姚念波叹了口气,无比失望的望向皇帝,“她是你妹妹啊,我就不该让她入宫。当年家宴上,她对你一见倾心,想着能和你入宫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临了了一件好衣服都不能有。”

“是儿子没照顾好表妹,不如以正一品贤妃礼为她风光大葬吧。”阿虺脸上写满了愧悔之意,若能落两滴眼泪就更显得真了。他用身体挡住身后的小狸奴,也是让他此时切莫再招摇了。

顾言懋身为皇帝自然不会亲自处理司衣局制衣这种小事,他与狸奴都心照不宣的看了关皇后一眼,好一招捧杀,狸奴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毕竟阿虺也跟他埋怨过自己在香料衣饰上开销甚巨,不如皇后勤俭持家的贤德。如今看来,皇嫂当真好手段,不愧是能稳坐中宫之位的脂粉英雄。

两仪殿内,灯火渐明。顾言懋轻叹了口气,深思了片刻后冷静说道:“干脆别查了。”

顾言恕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他知道阿虺从来不在乎姚婕妤的,此刻却听他说这番话,还是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毕竟妃子溺毙宫中不是小事。

顾言懋眼神更加深沉,缓缓说道:“姚氏半夜穿着宫女衣服,在太液池边徘徊,而且她的衣裳还被扯开。狸奴你说,如果真的查出她是因为私通男子导致落水,那姚家的颜面何在?太后的脸面何在?”

顾言恕沉默着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嘴唇微动,却最终未说出口。他听到姚岚若说的那些话涉及窦德妃,万一引起阿虺无端疑心,害了清白之人,岂不是罪过。

“还有这件缂丝衣裳以后就少穿罢,尤其是在太后跟前。”顾言懋眼神从顾言恕身上那件精美的缂丝绣罗衫扫过。

顾言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略带调侃的说道:“想来,这衣裳是皇嫂费了不少心思让我今日能穿得上,五哥让我以后少穿,岂不是辜负了皇嫂的一番美意。“

顾言懋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重,他看着顾言恕,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担忧,“狸奴放心,朕会护着你的,只是你以后行事也低调些才好。你和皇后本没什么利害冲突,不必闹得彼此难看。”

顾言恕心中这位关皇后虽和五哥是夫妻,但性子却并不相同。外人来看二人都做事滴水不漏,城府极深,又能隐忍。但五哥从小大受了不少折辱虐待,故而看重实际利益,内里是极为理性冷静,甚至近乎冷血的存在。而关氏将门嫡女,是个有傲骨的女中豪杰,若论见识与手腕,都远胜寻常闺中妇人,但她也是“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那般的有气节之人,也许不能像五哥那样算计一切,利用一切。

“唉,也许皇嫂是真的太过喜欢五哥罢。”狸奴叹了口气说道,“要不然一个能帮她分去妃嫔宠爱,又不能生育皇嗣的宗室王爷,简直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朕的‘狸’贵妃倒是有很多政治上的见解嘛?怎么平日里朝政之事,你是一概不知不问呢?”顾言懋听着顾言恕的分析,轻轻地笑了笑。

“五哥,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还不是怕皇上觉得我干政,若是因这些事,失了你的宠爱,才是太不值得了。”狸奴说罢,只觉有些倦意,便伏在阿虺膝头休憩片刻。

自从姚婕妤之死后,太后就开始神思恍惚,甚至频频召方士入宫,唯一的念想就是和姚婕妤的魂魄联系,问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自从太后生的瀛洲公主顾盈露病逝后,她最在意的女孩儿就是侄女岚若了。

顾言懋几番苦劝还是无果,就只能由着太后了,而顾言恕看得出来,姚太后怜惜这位年轻的侄女,某种程度上也是怜惜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青春美貌,一样的不被丈夫重视,“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到了正徽三年夏天,皇家方才有一件喜事,出使南诏的吴王顾言思回京,他带回了满载的南诏特产:珍稀的翡翠、南国的香料,鲜美的菌子……皇宫内为此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不只因为顾言思的归来代表了皇家的荣耀,更因为他和几位弟弟有数年未见了。太后虽然一直郁郁寡欢,但这次的盛宴和顾言思带来的异域珍奇也让她的精神略微提振了些。

宴会的气氛在三哥顾言思的演奏中达到了高潮,他手中抱着一把制作精美的琵琶,其上雕刻着南诏画师所绘的观音像,琵琶颈身镶嵌着玲珑剔透的翡翠。顾言思轻轻弹起琵琶,琴声清脆,如泉水潺潺。

顾言思身边是穿着一袭翠绿的裙子的南诏少女,那是南诏的民族服饰,鲜艳明媚的绿色和宫中崇尚的贵气有迥然不同的气质,给人一种朴素而自然的感觉。少女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舞姿飘动,她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如同山间的野鹿,灵动而有力。随着顾言思的琴声渐渐高昂,少女快速旋转,裙摆飘起,仿佛一朵盛开的花朵。她的舞蹈仿佛带着南诏的山水和风土,向众人扑面而来。

一曲终了,顾言思放下手中的琵琶,与那名南诏少女行了一个揖。这不仅仅是一场音乐与舞蹈的表演,更是南诏与大雍之间文化的交融。皇帝顾言懋笑着向顾言思点头示意,表示赞赏。顾言恕站在五哥身旁,心中也不禁暗赞三哥和这南诏女孩的绝妙配合。

顾言恕走上前,打趣地说:“三哥,看来你这次去南诏之行收获颇丰啊。不但琵琶技艺精湛了不少,如今还有佳人在侧。”

“恰好南诏王宫中有一位故友,他的琵琶技艺是南诏第一,我跟随他学了一些,这琵琶也是他送我的礼物。”顾言思笑着拍拍狸奴的肩膀,又开始介绍起身边的女孩,“她便是这位故友的女儿段氏金福,故友如今正在南诏潜心修习佛法,便让我将她带来大雍,让她见识一下大雍的风土人情。”少女红着脸,略带害羞地向众人行礼。

除了音乐歌舞,宴上还有顾言思还带来了南诏特产的菌菇,关皇后操持宫宴,新聘了几个来自南方的厨子,将菌子做成各式各样的佳肴,其中最受宾客欢迎的,是一道用菌菇与嫩鸽一起炖制的羹。鸽肉与菌子完美地结合,羹汤清香,鸽肉鲜嫩,而菌子更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南诏风味,入口即化,令人回味无穷。十一皇子顾言愈吃得胃口大开,缠着狸奴要将七哥这一份也吃掉。狸奴自然答应,他平素为了保持腰身柔软,凡是肉食都只吃几口尝尝味道而已,加上他向来脾气极好,言愈也极喜欢他的七哥。

此刻顾言思倒是叮嘱了两句,南诏的菌菇和寻常菌菇略有不同,南诏的菌子味道极鲜,让人吃了之后会略微有些欲罢不能;但有些特殊菌菇如毒蝇蕈,一种表面鲜红且有白色颗粒状鳞片的菇,不但让人食欲大增,还能扰乱人的心神;若是长期服食能把人吃成疯子,而且普通的银针试毒验不出此物。

听到这事,顾言懋眼睛倒是亮了一下,生出许多不能明说的主意,狸奴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阿虺算计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忙把他拉走去四处应酬。

两仪殿内,兄弟二人今日与顾言思相见,兴致都很高昂。阿虺拿着一卷人物工笔画,微微一笑:“狸奴,你看过这种姿势吗?”

狸奴偷偷地瞄了一眼,不禁羞红了脸:“这是你从哪淘来的?看起来好像挺有趣的。”

“这是朕让三哥从南诏商人那里得到的,据说这是时下南诏贵族们爱玩的游戏。”阿虺眨了眨眼,竟有些许俏皮。

狸奴撅了撅嘴:“那我们玩不玩得来?”

阿虺伸出手来,握住狸奴的双手,低声说:“只要朕的‘狸’贵妃想试试,朕就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便开始按照图画上的方式摆弄起来,狸奴将双腿夹在阿虺的腰上,两人试图保持平衡,但是结果却是两人不小心站不稳,在龙床上滚作了一团。

阿虺笑得直不起腰:“哈哈,看来这南诏游戏并不容易啊!”

“咱俩还需要多加练习。”两人朝着彼此投去了一眼,尽是悱恻缠绵。

两仪殿内,阿虺与狸奴正在钻研南诏图画时,太监江定先在殿门外报告说,十一皇子顾言愈求见,似乎是他捡到了狸奴的荷包。

“让他进来。”顾言懋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此时他还衣衫齐整,而一旁的顾言恕却正好相反。狸奴微有嗔怒之态,但也只是瞪了阿虺一眼。时间不够了,眼看顾言愈要进来了,狸奴只能裹一袭薄毯遮蔽一下身体。

当殿门缓缓开启,顾言愈眼前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别的世界,顾言懋端坐在龙榻之上,神情从容,而他最喜欢的七哥顾言恕则用一张薄毯勉强遮挡住了自己的身体,挺拔的身姿下的玉白的肌肤在两仪殿的盈盈烛火中显得格外诱人。他跪在五哥的身侧,没有半点遮羞之物,脸上没有任何的害羞与尴尬,反而有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淡然。

顾言愈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了那一刻,手中的荷包都掉在了地上。顾言懋微微一笑,放慢了语气:“十一弟,何必这般惊讶?你也是到了快成婚的年纪了,有些事也该略懂些才好。”

顾言愈喉咙动了动,弯下身捡起地上的荷包,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这是七哥的荷包。”狸奴无语的看了阿虺一眼,但还是往他身后藏了藏,探出头说道:“多谢十一弟。”

顾言愈走近两位兄长,给七哥递过荷包,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恍若玉树的身体。顾言愈勉强的笑道:“既然物归原主,那臣弟就告辞了。”

“十一弟,如此良夜,不如与我们同乐?”顾言懋的话让还是顾言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红的像秋日里最艳的枫叶。顾言愈此刻心跳如雷,仿佛要跳出胸膛,竟鼓起全身的勇气吻上了七哥的唇。那吻是如此的青涩,又带着几分懵懂的热烈。

狸奴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并没有推开顾言愈,只是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似乎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可以的。而当狸奴感受到小言愈初生牛犊的力量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眼中一团孩气的十一弟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翌日清晨,顾言恕醒的极早,梳洗一番后,他默默给还在酣睡的十一弟掖了掖被角,此时皇上早已去上朝了,而狸奴今日也有要见的人,他要去宗正寺探望九弟顾言悫。

自从顾言悫因弑杀前太子被废为庶人,就一直监禁在宗正寺。本来顾言恕和他没太多情分,可听说他在宗正寺行为癫狂,人早已疯了,又不免生了几分怜惜之意。他的同胞兄弟楚王英年早逝,薛贵妃也已忧惧而死,薛家身为世家的政治势力已然岌岌可危,九弟他如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囚室内,昏黄的烛光晃动,顾言悫的身姿并不高大,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却显得很是局促。一头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上,几缕白发让人不敢相信他仅仅才二十多岁,而且头发上插满了秋兰和白芷,那些花朵虽已凋零,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他脸上的胡子拉碴,眼中原有的书生意气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和迷茫。他的脚步不停,仿佛跟随着心中的某种旋律,在囚室里盘旋起舞。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舞步,都像是在诉说着他的心事。

偶尔有宫女或太监经过,但没人敢多看顾言悫一眼。但在他们心中,多少有些同情和怜悯。毕竟,顾言悫曾是那么有才华的皇子,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顾言恕知道皇帝忌惮亲近之人同情政敌,顾言懋也曾说过私仇可恕,但对政敌决计不能妇人之仁。狸奴也只敢悄悄替九弟添些衣食陈设,让他能吃饱穿暖,再给寺监塞些银子让他们不要苛待九弟。听寺监说,近日三哥顾言思也来看过顾言悫,给他添了些入秋的衣服。

狸奴这次来是来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测,当他看到侍女端来九弟的饭食,那分明是南诏菌菇的香气,他又岂会不识。顾言恕捏起一片赤色的菌菇闻了闻,浓郁的香气如同一把利剑直刺他的鼻腔。

他心中暗道,“阿虺,你还真用毒蕈下手啊。对已经被圈禁的弟弟做的这么绝,当真不怕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吗?”但宗正寺处处都是阿虺的眼线,狸奴只能和和气气的跟寺监说,“我记得九弟从小就不爱吃菌子,以后少做些给他罢。”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自己能掌权,必不使手足兄弟受这样的罪。

夜色中,殿内的烛火映照出顾言懋深邃的双眸,他缓缓地起身望向窗外,随后转过身来,与顾言恕四目相对。

“狸奴。”顾言懋的声音低沉,却带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听闻你近来常去宗正寺探望朱雀。”

顾言恕微微一愣,他知道回答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但他也没有回避,“是的,请皇上恕罪。臣弟想着,若来日臣弟犯了大错,被陛下罚入冷宫,也会盼着有亲人能送点衣食,不至于冻馁而死。”

顾言懋静静地看着顾言恕,过了许久,他才轻叹一声,“朕的小狸奴生性纯善,罢了。由着你吧。”他又微微一笑,补充道:“不过朕决计不会弃狸奴于冷宫。毕竟小狸奴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衣食无着之苦,不如到时候直接赐死,倒也干净。”

狸奴脸色一变,听出他明里暗里的敲打之意,只得温顺的点点头。这时,阿虺掏出一件锦盒丢到狸奴面前,玩味的说道:“这是朕命人比着你的身量制的。穿上给朕看看。”

狸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精致的红肚兜,上面绣着两只鸳鸯交颈,其间还点缀着几颗夺目的珍珠。狸奴想象自己穿上这件红肚兜的模样,满脸羞红,但身为臣子,今日还触了阿虺逆鳞,如今也只能垂头谢恩:“谢皇上赐物,臣弟即刻穿上。”

顾言恕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红肚兜,其上的一对鸳鸯绣得栩栩如生,暗色的鸟羽与他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肚兜的细带轻轻拴在他的脖子和背后,使他的香肩和修长的手臂更加引人注目。他的脸色微红,双眼含羞,即使是在这样不自在的装扮下,依旧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儒雅和风度。此时侧殿窗外似有一女子身影一闪而过,顾言懋专心把玩着小狸奴,让顾言恕只觉甚是畅快淋漓,对窗外的身影竟没有丝毫察觉。

翌日,听说太后宫里请了不少方士,弄得满宫乌烟瘴气的,顾言懋身为人子,不得不去劝自己的母亲。如今顾言恕也想明白了,姚念波如此心虚,不只是因为念着侄女,还因为当年她参与了惊鸿公主落水之事,所以对姚婕妤的溺毙死因格外敏感。

自从太后唯一的女儿瀛洲公主因急惊风早逝,她开始笃信神佛,深信有阴司报应,这些年总有些日子神思恍惚,悒悒不乐。当殿门缓缓开启,阿虺所见的并不是往日细致温柔的母亲,而是眼神中透露出深深恐惧,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的可怜女人。殿中焚烧的符纸烟雾缭绕,那特有的符纸味道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喉咙刺痛,难以呼吸。此时,关皇后和柳淑妃已经在殿内了,平日里柳氏素有贤名,也是她照顾婆母最勤谨。

顾言恕正想上前给太后行礼,姚念波突然指着狸奴,声音尖锐得让人发毛,她嘴里喃喃地说:“猫鬼,猫鬼!你就是来索命的猫鬼!”

言恕脸色大变,连忙躬身,“太后息怒,臣并非猫鬼,臣随皇兄前来探望太后娘娘。”

皇帝读书涉猎广泛,他记得古文献中描述猫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如鬼神。当猫枉死时,它们的魂魄可能不会得到安息,从而变成所谓的“猫鬼”害人。想来这些胡言乱语,都是方士们在这里蛊惑唆使,定要将他们严惩一番,赶出宫去。

太后突然拿起手边的玉如意,朝狸奴猛力掷去。狸奴完全没料到这一突如其来的攻击,一时间也没躲避开,玉如意正中他的额角。血立刻从额角流了下来,沿着他清俊的脸庞淌到地上。顾言恕捂住伤口,脸色苍白,姚太后似乎也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疑惧和紧张,她呼吸急促,双手抓住衣襟,好像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不安。

顾言懋看着那流出的鲜血,心如刀绞。他快速地冲到狸奴身边扶着他,对旁边的太监急声喝道:“速速去请太医!”

顾言恕此时还是完全清醒的,他试图安抚顾言懋的情绪,微微笑道:“五哥,小伤而已,不必担心。”但眼中的疼痛却是掩饰不住的。

而姚太后则是懊悔与恐惧交织,她低头,不敢再看狸奴的受伤模样,只是低声嘟囔:“是猫鬼,一定是猫鬼……”

两仪殿内,阿虺面色阴沉,狸奴额头上的伤口还是疼的厉害,几位太医仔细瞧了,都说额角的伤口不深,细心呵护就不会留疤。

此时太监江定先前来通传,说是窦德妃听闻豫王受伤,前来献上祛除疤痕的药膏,皇帝便让她进来了。

窦德妃正是青春年华,身穿一袭红罗衣裙,上面是金线绘成的菊花与蝴蝶,每当她走动,裙摆摇曳,彷佛璀璨的漫天星河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轻移莲步走到豫王面前,轻声道:“听闻豫王殿下受伤,臣妾特来探望。这是特意为豫王殿下准备的玉露膏,希望能帮助豫王殿下早日康复。”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翠绿的玉盒子,小心地打开它,露出里面翠绿色的膏药。据说此药是用了玉露草、珍珠粉等名贵药材所制,顾言恕听闻玉露膏祛疤的效果不凡,小小一盒价值也有百金之数。

窦德妃轻轻取出一点玉露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顾言恕的伤口上。这种神奇的药膏一接触伤口,顾言恕就感到一股凉意,似乎疼痛也在减轻。他虽与窦德妃并不熟识,但深深感念窦氏的关心。

顾言懋赞许的看了窦德妃一眼,说道:“香雪果真是宫里第一细心之人。”说得窦德妃脸都有些绯红了,尤其是她看到狸奴白皙的脖颈上系着红色的肚兜系带。

“传朕旨意:德妃窦氏,修德行仁,心地纯良,为宫中之楷模。朕决意将协理六宫之权,特赐予德妃窦氏。望其以公正之心,秉持明理,使六宫各得其宜。”狸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阿虺,显然这旨意并非是他一时兴起。

皇上扶起谢恩的窦德妃,并向她嘱托道:“朕最是心疼豫王这个弟弟,他若是有什么所思所求,香雪你就便宜行事就好,不必事事来回朕了。”

待窦氏走后,狸奴和阿虺二人对弈,狸奴不解问道:“皇上这是将协理六宫之权分给臣弟了吗?”

阿虺手持黑子,步步为营,“朕是该敲打一下皇后了,如今宫中规矩愈发废弛,是皇后太过宽纵之故。朕让江定先盘问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这些方士是太后宫中几个年轻宫女闲聊时提起,被太后偶然听到才召进宫中的。”

棋盘上的局势已然明朗。阿虺的棋子几乎占据了整个棋盘的优势位置,狸奴凝视棋盘,似乎在寻找一线生机,但却始终难以打破阿虺布下的天罗地网,“皇嫂行事素来妥帖谨慎,也许今日之事,并非无意疏漏呢?”

顾言懋放下手中的棋子,慢慢地抬起头,双眸紧紧地盯着狸奴,“朕的皇后,岂是你可以置喙的?”阿虺的声音低沉,但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狸奴忙低下头,心知自己刚才话语有失分寸,“臣弟无意冒犯,只是觉得事有蹊跷,实在担忧太后娘娘凤体。”

阿虺深深地看了狸奴一眼,缓缓说道:“也罢,朕和你想的一样。但狸奴你要明白,许多事情不是你能随意揣测的。”

狸奴点头,看着自己的白子被一步步吃得所剩无几,无奈地笑了笑,认输道:“阿虺,你的棋艺果然高我一筹,我认输了。”

  

午夜时分,姚念波从梦魇中惊醒,不似白天里心绪迷乱,她此刻倒是十分清醒。

她忆起正徽元年,阿虺承继大统,她也成为大雍朝的太后,本以为日子会苦尽甘来。可那年上巳节,她的亲女儿瀛洲公主顾盈露在御花园水边玩耍,却不慎滑入池中,被救起之后就一直高热不退,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她还记得怀中的女儿身体滚烫,不停说着胡话,“落霞姐姐,等等我。”而当年惊鸿公主顾落霞正是被她亲手推入水中,最终也因此事被灭口。

那天夜里,她和阿虺守了瀛洲公主一夜,却在黎明前等来了她不治而亡的死讯。她疯了一样的抱着女儿的尸身,在御花园的水边撕心裂肺的哭喊,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盈露活过来,“若有报应,该报应在我身上啊!你来索我的命罢!我儿无辜啊!”

她当然记得造过的孽又何止这一桩,贞曜二十二年,她让心腹侍女陪着阿虺去华月殿时埋下巫蛊,以待来日七殿下和阿虺相争时,致华月殿于死地。当洛阳大火、言恕被贬南海的消息传来,她长舒一口气,手上沾的鲜血若能少一点便少一点罢。

夜凉如水,可她今夜却再难入眠了。

夜凉如水,顾言懋抬起头,看着挂在天空中的圆月,仿佛在与月亮倾诉那内心深处的万千心绪。阿虺与狸奴,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格外绵长。

“朕决定以巡视边疆为名,派你去凉州。”阿虺的声音平静,好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的神情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波澜不惊,狸奴却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疏离感,不知道这是不是五哥故意为之,以便让自己无所牵挂的离开。

阿虺云淡风轻的问道:“你知道朕为何让你去凉州?”他手里握着琥珀杯,将杯中的梨花酒轻轻摇动。

狸奴低下头,“皇上是为了护着臣弟,只因这宫中是非纷扰,臣弟无法应对,亦不愿参与。”

顾言懋瞬间显得格外沉重,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既有坚决,又有些许无奈:“狸奴,朕今天去看过成漓了。”

“大皇子他...”

“他读书用功,聪慧过人。”顾言懋眼中有几分慈父的温柔,显然对成漓的成长非常满意,“朕敢肯定,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储君。”

顾言恕轻轻点头,但他知道,此刻顾言懋的话语中还有更重要的意思。

“朕可以为你舍弃三宫六院的红颜,但朕不能舍弃家人,更不能弃社稷于不顾。”顾言懋的声音变得沉静,充满了决断,“为了未来的太子地位稳固,朕必须保全皇后的体面。还有我母亲,她如今缠绵病榻,朕也不愿她因朕郁郁不乐。”

顾言恕心中五味杂陈:“家人啊,终究在你心中,我还不是你的家人。可阿虺,你知道我有多想成为你的家人吗?”狸奴收敛起万般心事,神色平静的缓缓说道:“皇上所思,臣弟明白。宗庙社稷,兹事体大,皇兄身为君王,朝乾夕惕,都是为了天下万民。”

顾言懋微微一笑,说道:“朕只希望你能在凉州,一切安好。那里有夜叉在,你俩也能有个照应。”阿虺的声音变得极轻,他的眼眸看着月华洒在顾言恕飘逸的青丝上,如同为他戴上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而他的红唇如樱,月光下更显鲜艳明丽。

送狸奴离帝京的宫宴上,除了太后在养病,众妃嫔亲贵悉数到场。顾言懋让成漓坐在身侧,将他温柔的一把搂在怀中。

顾言恕身穿一件素色长袍,天然质朴,恍若隐士谪仙。袖口处仅用银线绣着两朵梨花,当微风轻轻吹过,衣袖轻轻摇曳,仿佛梨花花蕊能随风飞散而去。

他神色淡然的走向阿虺,轻启朱唇,那熟悉又深情的诗句悠悠传来:“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整个宫宴,仿佛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关皇后神色复杂的望向两人,却也不失雍容华贵的气度。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这首词原本平和淡雅,但从狸奴口中吐出时,他的声音宛如遥远的山谷中的回声,满是最朴质而悠远的柔情。

顾言懋的目光与他相接,眼眸中分明情愫万千,却只撇过头去与成漓说笑,他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眼中深藏的情意,却如浊浪般排山倒海而来,终究难以掩饰。他怀中的成漓分明感受到父亲搭在肩膀上的手正在颤动着。

听到“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时,每一个字都仿佛深深刺入顾言懋的心中,那句“岁岁长相见”尤为刺痛。希望每年都能如同梁上的燕子一般,长久的相伴。可历经十五年的贬谪分离之苦,相守不过三载,如今又要分隔两地。他轻轻地抿了一口酒,云淡风轻的望着窗外比翼而飞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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