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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谓的反抗,2

小说: 2025-08-27 09:50 5hhhhh 7370 ℃

她的话断断续续。

“但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我觉得那样会很痛……

“我肯定受不了的……”

她终于哭了出来。

“我才比你大六岁啊!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做啊……

“我也想见我的爸妈啊……

“我也不想就这么死了啊……”

她抽泣了一会儿。

“我还有一个青梅竹马……

“他是我从小到大最亲密的人,但现在在为军警工作……

“我们四年前为了未来该怎么办而大吵一架,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但我还是忘不了他……他还是会偶尔出现在我的梦里……

“被抓了之后,我天天祈祷不要遇见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一直没有出现,这算是对我唯一的安慰了……”

原来,芊如姐从来不是什么无所畏惧的强人。面对死亡,她也会感到恐惧和无助。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和我讲起以前的事情。

“当年,各大城市都爆发了要求解散专卖局,解除垄断的抗议示威,这个你知道吧……”

“嗯。”专卖局的事情我有所耳闻。“我爸爸经常抱怨香烟的价格死贵死贵的,可是我不抽烟,觉得这些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理解你。”她说。“但这只是导火索之一。事实上,平民百姓早就没有活路了,连抱怨也不行……”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不怪你。你的校服那么好看,至少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吧。”

“嗯……”

“后来,省会的抗议群众被军队镇压了,死了很多人……

“我们这个城市为了自保,决定组织自卫,我高中整个班级,包括我和我的青梅竹马都参加了……

“结果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我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同窗好友死去,听着他们的惨叫……

“我们也是在那时分道扬镳的。他认为这样斗争毫无希望,只会让我们的亲朋好友受苦,而我不同意,我觉得一定要把这口气出出来,否则我们只会在更缓慢的痛苦中死去……”

她保持着搂着我的姿势,低头看着我的脸。

“那时我就决定了,我的眼泪可以偷偷流,也可以在小柔这样的人面前流,但绝不会在他们面前流……不会在那群肉食者面前流……

“也算是想向他证明我是对的吧……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所以我不后悔……

“所以你看,我没有什么高尚的动机,我纯粹就是不服输而已……”

她的笑容柔和却带着无比的决绝。

“……那我呢?”我问她。

约定

“欸?”芊如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芊如姐是靠自己的选择,靠自己的信念,才能走到今天……可是我……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就是路过而已……”

我再次抽泣起来,紧紧抓住芊如姐那满是伤痕的身体,她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

“芊如姐,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没有错……”

“我就不应该去拍影像,对吧……”

“没有的事……”

“我就不应该凑热闹,对吧!”

“没有的事!”

“那为什么我要被判死刑?!我哪里对不起他们了?!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一只手胡乱揪着她的长发。

“我不知道!!!”她终于也开始大哭起来。

“……欸……芊如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开手,但她依然抱着我。

“我不知道……小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互相依偎着,瘫软在地上。

……………………

“小柔。”她轻声唤我。

“……”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你骗人。”

“……我‘今天’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她无奈地强调了“今天”两个字。

“……”

秋风刺骨,在这偌大的浴场里,只有我和她赤裸相见,裹在毛毯里,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短发。

“你说你讨厌自己……其实我也讨厌自己……

“在法庭上看到你的样子时,我心都碎了……

“这么可爱的女生就在我身边被折磨,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又夸我可爱了。每次她这么说,我的心跳总会加快。这是为什么呢?

“刚才我好几次想,如果可以,我宁愿替你去受这些苦……”

“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折磨过?”她突然问我。

我点头。

“怎么做的?”

我把手放到背后,正要示范,被她轻轻按住。

“……不用了……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她抽了抽鼻子。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真奇怪,受刑本应该是这么可怕的事情,但在芊如姐面前,我却能自然地回想起来,甚至还能做出动作。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变得勇敢了?我是不是能更接近芊如姐了?

她无声地揉捏着我的肩膀。

“……我应该怎么办?”我问她。

“……”她沉默着。

“……芊如姐,我……我没关系的……我已经不怕……不怕死了……”我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勇敢,但声音依然带着哭腔,越来越缺乏自信。

“……那就答应我一些事吧。”

“嗯。”

“首先,让我给你擦身,时间不早了……”

“……喔。”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来洗浴的,却只顾着聊天了。

我背过身去,听见毛巾在水中的声音和她拧干毛巾的动作。

她的毛巾擦过我的背,刺骨的凉意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关系的……有芊如姐在,我可以忍耐……

“你觉得你的遭遇很不公平吧。”她缓缓地说。

“嗯。”我点头。只要有芊如姐在,我就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你很愤怒吧。”

“嗯。”

“那就反抗吧……”

“……?可是我没几天就要死了……”

真奇怪,明明我快要死了,却如此平静……

“不是只有打人才算反抗哦。”

“欸?”

“我来教你几招吧。”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的肌肤。

“嗯。”我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觉得她应该在微笑。

“首先,一定要干干净净的。”

“……欸?”

“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吧。”

“嗯。”

“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吧。”

“嗯。”

“那么,每天早上都要打扮好自己……”

她开始给我洗头。

“我自己来就好……”但她没理会,依然轻柔地揉捏着我的头皮。

“灰头土脸的样子,只适合有罪的人。

“我觉得我没有罪,所以每天早上都会化点淡妆,整理头发……啊,化妆盒就在我们的牢房里,当初我被关在那里时,是我求着管教要的。”

这也能要到?我心想。

“你这么可爱,尤其要打扮好自己……哪怕是最后一刻,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好。”听到“最后一刻”这四个字,我还是感到害怕。

我真的能做到吗?在这么艰难的时刻还能保持仪表?

不过,听上去也没有那么难……也许每天打扮自己,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要在他们面前流泪和求饶。”她舀起一勺水,冲去我头发上的肥皂。

“嗯。”我脖子一缩。

“低头弯腰也不行。这些都象征着你认罪。”她开始给我擦头。

“嗯。”

“自己偷偷哭可以,但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嗯。”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嗯。”

“就这些。”

“……就这些?这听起来没什么用……”

“是吧?感觉很无谓吧?但‘无谓’和‘无畏’的发音是一样的哦。”

“……啊?”

“‘没有意义’的‘无谓’和‘无所畏惧’的‘无畏’,发音是一样的。”

我似懂非懂。

“对了,还要留下你无罪的证明。

“我不担心我自己,毕竟还有我的同志们。但你的话……”她犹豫着。

“也许可以写一封遗书,让狱友有机会时带出去……”她把毛巾递给我,示意我擦前面。

遗书。我心里一沉。

结果我还是逃不过吗……

要证明自己无罪,就只能这么做吗……

“不过不能在他们面前写,他们会审查……你也许可以问问毓芳阿姨?”

毓芳阿姨,就是刚才和我搭话的那个阿姨吧。

“嗯,好。”我接过毛巾。

只要有芊如姐在,我就没关系的。

……………………

印记

我们各自擦好了脸和前面。

“嗯,你真的很可爱。刚才灰头土脸的,我都看不下去……”她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眼中满是爱惜。

“没有……”我赶紧转过视线,脸颊开始发烫。

我是在害羞吗?以前男同学夸我可爱时,我从来没有什么反应,可为什么每次她夸我可爱,我心里就悸动不已?

我喜欢她吗?我喜欢女生?喜欢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姐姐?还是说,这只是两个将死之人之间产生的吊桥效应?同性之间也会有吊桥效应吗?

她挽起长发,用夹子简单夹好,然后背向我。

“那个……能拜托你吗?”她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通过与她的相处,我明白她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她有自己的爱恨与悲伤,挨打了也会痛,更有着自己的恐惧。她只是更懂得如何克服恐惧和痛苦——

不对,她只是更懂得如何掩饰恐惧和痛苦而已。

我想要保护她。

我想要保护这个比我大六岁的姐姐。

我想要保护这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但仍然拼命掩饰自己脆弱的姐姐。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伤口。

“欸?帮我擦背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嘴唇轻轻触碰着她的伤口。

“呀!小柔?!你……”她错愕地回头看我。

“消毒。”我低声回应,随即转过头,不敢直视她。

“……”

“……”

“……噗……”她轻轻笑了出来。

“干嘛啦。”我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谢谢你……”

“……能趴下来吗……”

她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毛毯铺在地上,然后照做了。

一个吻。

两个吻。

三个吻。

我的身体滚烫。

我一只手轻轻翻过她的身体,指尖滑过她的肌肤。哪怕戴着脚镣,她的身体依然显得那么轻盈。

另一只手犹豫着,但最终还是开始抚摸那些属于我的地方。

一个吻。

两个吻。

三个吻。

胸部、背部、腹部、臀部、腿部、臂部。

我流着眼泪,在她的每一道伤口上执着地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抬头看她,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但一言不发,只是用手臂挡着脸,轻轻呻吟着。

芊如姐……你的伤口还痛吗……

芊如姐……我这样做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芊如姐……我这么任性,你会原谅我吗……

……………………

我背对着她,大口喘息着。

我觉得自己好龌龊。

我觉得自己好可悲。

我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小柔……你不用这样做的……”我感觉到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我。

“……”我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但是我明白你的心意……”

“嗯。”

“谢谢你……”

“嗯。”

“……能重新帮我擦身吗?”

“嗯。”

“这次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哦。”

“嗯。”

直到出浴为止,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

梦醒

“小柔,衣服我晾好了。也许明天就可以穿……”她轻声说道。

我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

她蹲下来,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内。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艰难地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回到了牢房,躺在地铺上,准备入睡。

“小柔,我们来聊聊你的事吧。”她轻声提议。

“嗯。”我背对着她,依然感到内心的沉重。

“你平常功课多吗?”

“……还好吧。”

“你业余时间做什么?”

“……看电视吧。”

“你喜欢什么衣服呢?”

“……没什么特别的。”

“有喜欢的颜色吗?”

“……没有。”

“小柔。”

“嗯。”

“能转过来吗?”

我照做,迎上她那充满怜爱的目光。

“……没关系的……至少今天,我还会和你在一起……”她温柔的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不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

“欸?”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要你明天也和我在一起……”我靠近她,更加无助地依偎着她。

“……”

“……后天、大后天、以后都要在一起……”我蜷缩在她的怀里,泪水再次决堤。

“……”

“……不行吗……”我开始啜泣,声音带着绝望。

牢房里又黑又冷。

“……我……我不知道……”她搂紧了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

“……”

“但是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在一起,不是吗……”她轻轻拍着我的背,试图安慰我。

“嗯……”

“睡吧,你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定很累了……”

“嗯……晚……安……姐姐……”

“晚安。”

直到我入睡,芊如姐都一直搂着我,像妈妈对待女儿一样温柔。

直到最后,还是你在容忍我的无理取闹。

谢谢你,芊如姐。

……………………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仍然身在牢房。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看着身上的脚镣。

“芊如姐……”我揉着眼睛,转头四处张望。

她不在。

“芊如姐?”

“芊如姐!”

“芊如姐!!”我大声呼喊。

“不许吵!”我听见管教的斥责声。

“唔……”我几乎要哭出来。

昨天不是已经决定要坚强的吗……为什么你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蜷缩在墙角,无助地等待。

突然,我听见脚镣声接近,随后锁着的门被打开。

我看见了那一头熟悉的棕色长发。

“芊如姐……”我几乎是爬到她的脚边。

“不会两只脚走路吗?真不像话……”她嗔怪道。

“跟你说要叫醒她,你不听,你看她都要吓死了。”刚才那个训斥我的管教一脸无奈,低声抱怨着关上了门。

“是我不好啦,我应该叫醒你……对了,衣服已经干了。”她将我的校服递给我,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换回了那身白衬衫和长裙。

我换下了监狱的衣服。

“要帮你穿内裤吗?”她问道。

我想起了上一次脱不下内裤的窘态,但这次没关系了,我可以的。

“我自己来吧。先这样……这样……再这样……再这样……好了!”

尽管这个小技能没什么实际用处,我还是为自己成功穿上衣服而感到一丝得意。

我换好了全套衣服。

“嗯,小柔果然还是这样最可爱,洗过澡以后更像个优等生了。”她点点头,微笑着说。

“嗯……谢谢你……”我看着她,她果然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对了,你睡得太沉了,早餐时间都过了,我跟管教说中午让他们多送一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门骤然被打开。

几个宪兵模样的人冲了进来,有的人还拿着枪和绳子。

“郑芊如,出来。”

诀别

我感到窒息。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芊如姐刚刚回来,你们就要把她带走?我才刚认识她一天,我还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再多一天也好……

还不等芊如姐动作,两个宪兵已经一手抓住她的一只手臂。一个拿着绳子的宪兵迅速绕到她的背后。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动作,芊如姐就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绳子牢牢地挂在她的肩上,缠绕着她修长的脖子,一圈圈嵌入她的手臂,就像两条蛇。她的双手被高高地吊在背后,就像报纸上描述的那样,就像我刚来时所想象的那样。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芊如姐。

而她自始至终只是镇定地注视着那些宪兵们,然后,她把视线转向了我。

“小柔……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她的眼神看似平静,但我分明读出了她瞳中深藏的痛苦和无助。

我连点头都做不到。

一个宪兵将写着她名字的布条别在她的胸前。

“……那我走了……”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却像一把利刃生生撕裂了我的心。

在被转身拖走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的不舍。

门被重重关上,整个监狱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镣声。

……………………

她要被处决了吗?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我不甘心地扒着窗上的铁栏杆,望向那片旷地,望向那片滩涂,望向那堵墙,祈祷着她不会出现在那里。

……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我只记得,我看见了那一抹长发和长裙凛然挺立在那堵墙前,面对着行刑队。

随着沉闷的枪声响起,我跌坐在地上,感觉脚下的世界正在崩塌。

……………………

……………………

“喂,早饭不吃,午饭不吃,你是想绝食抗议吗?”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腿。

“……”我没有抬头的力气,也无法思考她为什么要进来,更不要说站起来了。

“我就来提醒你一下,现在是洗浴时间,你再不去就只能等明天了啊。”

“……”

管教干咳了一声,“你晚饭还要吃吗?”

“……”

“唉……”管教重重叹了一口气,“嗯……芊如怎么跟我说的来着……”

听到“芊如”这两个字,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颤,脚镣也叮当作响。

“哦,有反应了。就一天而已,你怎么就变得这么喜欢她啊……”

芊如姐……你不会回来了吧……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这一切……

管教轻踢了我两下腿,又让我的脚镣响了两声。

“对了,她今天早上跟我说,要是看到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让我问你,你在浴场答应她什么了。芊如这个小混蛋,死了都给我们添麻烦……”

我立刻回想起昨天我们在浴场里的点滴,回想起她要我答应她的事。

“哪怕是最后一刻,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不要在他们面前流泪和求饶。”

“低头弯腰也不行。这些都象征着你认罪。”

“自己偷偷哭可以,但是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我想起她温柔的声音和笑容,想起我们相拥流泪的时刻,想起她的体温、她的伤痕,还有我留下的印记。

“芊如姐……她说……”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

“停停停!我对你们政治犯的讨论不感兴趣。你自己记得就行了。”管教说着,作势要走。

对,芊如姐的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芊如姐立在那堵墙前的身影。到最后,芊如姐也遵守着她的信条,没有哭喊,没有低头,干干净净地走了。

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了吧……

至少,不哭不闹,保持仪表,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吧……

要保持仪表,是不是要先去洗个澡……

“管教……给我布条……我好提着……”我想起芊如姐带我出牢房时对管教说的话,试着重复,声音有气无力。

不等我说完,管教就把一段布条塞到我的手里,仿佛早有准备。

……………………

我一个人躺在地铺上,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我没有罪,我是被冤枉的。

但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至少,我要做到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自始至终要像个优等生。

我会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我不会在他们面前求饶或低头。

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哭泣。

这是芊如姐的反抗方式,也会是我的反抗方式。

对了,还要写遗书……

明天洗澡的时候去问问毓芳阿姨吧,她要是在就好了。

……

可是芊如姐也说过,自己偷偷哭也没关系……

那么芊如姐……

我现在一个人在牢房里……

只要不哭出声的话……

你会原谅我吧……

芊如姐……

我好想你……

……………………

绝笔

“管教下午好。”我提着脚镣走在去浴场的路上,向路过的管教打招呼。

自从芊如姐走后的第二天起,我每天都会出去洗浴,遇见每一个管教都会打招呼。遇到其他狱友,我也会用“奶奶”“阿姨”“姐姐”等称呼她们。

管教们的反应不一,有不耐烦的,有回礼的,也有不知所措的。狱友们大多都会回礼。当然,有些狱友也会为我惋惜,比如这样的——

“她这么可爱,又这么礼貌大方,明明就是个好学生,为什么会戴着脚镣出现在这里……”

“你不觉得她刚刚的仪态有点像芊如吗……”

“不要交头接耳!”

——然后管教会这样提醒她们。

不过,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这就是我证明自己清白的方式。

这就是我向命运、向这个不公的世界反抗的方式。

我的眼泪只会留给自己。

我对芊如姐的怀念只会留给自己。

夜深人静,实在觉得要崩溃的时候,我就自己用手解决一下,强行把思绪拉回到那天我们在浴场拥抱的时候。

芊如姐……你愿意原谅我吗……哪怕我现在是这个样子……

……………………

我终于在浴场遇到了那个话很多的阿姨。

“毓芳阿姨好。”我上前打招呼,坐在她身边。

“哎呀,是你啊!”毓芳阿姨两眼放光。

“我叫倪珮柔。”我点点头。

“对对,我知道!芊如叫你小柔嘛……”她大概意识到自己提到了芊如,又不知所措起来,“啊……那个……我们听说了一些事……”

“没关系,阿姨,我知道的。”我双手握紧了拳头,努力保持平静,不让自己被负面情绪淹没。

我看见毓芳阿姨惊讶地张大了嘴。

“……阿姨?”

“……小姑娘,你前天还是那么胆小的样子,今天就变这么坚强了,芊如那孩子,真是厉害啊……”她摸了摸我的头,声音中带着感慨,“乖孩子,这几天你也不容易,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真是辛苦你了……”

我觉得眼眶开始湿润了。

短短几天,我就变得这么坚强了吗……

芊如姐……阿姨在夸我,也在夸你……

我好高兴……

我拼命地眨眼,试图控制住泪水。

“那个,阿姨,我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纸笔……”

“我的天哪!我们都是政治犯,你还想问我讨纸笔??”阿姨突然提高了音量。

在场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看向我们。

“那边!不要说话!”管教严厉地训斥我们。

糟了,我是不是问错了什么?我是不是应该转移话题?但是没有纸笔的话,我怎么写遗书?怎么告诉外界我是无辜的?我要怎么洗刷我的冤屈?

我用余光瞄向管教,发现她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是不是被怀疑了?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是芊如姐,她会怎么做……

深呼吸……冷静……先洗完澡,等换一天没人的时候再问问她吧……

就在我洗完澡,走到门口时。

“晚餐的时候送来。”我好像听到门口的管教低声说。

“……欸?”我转头看去。

她没有再说话。

我没有听错吧?为什么管教要帮我?

带着疑惑,我决定先回到自己的牢房,静观其变。

“晚餐来了!赶紧吃!”管教拍门,把饭菜送到送菜口。

我挪过去,竟然发现真的有纸笔!有两张纸,一张空白,一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开始读那张字条。

————

珮柔:

惊悉你之境遇,实令我等不胜唏嘘。

据芊如及部分警官所言,你乃无辜受牵连,竟成为当局巩固权势之牺牲品。

我等无力改变,深感抱歉。

然则,为尽绵薄之力,我等愿助你一臂之力,你可借此机会写下欲对至亲密友所言之心声。

我等当竭尽所能,设法将之传递。

妥善书写后,请将其与此信一同放置于晚餐餐盘之内。

另须知,宪兵或将要求你撰写遗言,但此类遗书将受严格审查,当务必谨慎行事。

末了,敬请记取,纵然此世间如斯,然仍有心怀善意之人,默默为你祈祷。

此致

敬礼

狱中管教数人

————

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字条上。

还有人知道我是无辜的……还有人愿意冒险帮我……太好了……只要能写遗书就很够了……虽然空白的信纸很小,但也很够了……

芊如姐……我现在是因为感动而哭,你会原谅我吧……

我抽泣了一阵,总算稳住了情绪。

写给谁呢……写给爸妈吧……告诉他们我是无辜的……告诉他们我爱他们……告诉他们,请忘记我……

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趴在地上,抽着鼻子,开始写信。

————

父亲倪锦堂先生、母亲陈蕙兰女士敬启:

女儿珮柔顿首。

此信展读之际,想必女儿已与二老天人永隔。

然心有未甘,特借此纸笔,以诉心声。

女儿受难于此,实因无辜牵连,并未犯下任何违法之事。

此遭磨难,非女儿所愿,但至此境地,已无力挽回。

愿二老知悉女儿之清白,莫因世俗之眼而怀疑。

回顾幼时,二老教诲深远,女儿不敢或忘。

今遭不幸,未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深感愧疚。

惟望二老珍重身体,莫因女儿之事而过度伤怀。

人生无常,但愿二老仍能心存安稳,度过余生。

此地虽多艰难,然亦遇善心之人,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得以书此告别。

世事虽险恶,仍愿二老记取,世间亦有温情存焉。

女儿无他言,惟愿父母保重,切勿悲伤过度。

若有来世,愿再为二老之女,报答今生恩情。

不孝女珮柔拜上

————

……………………

管教收走了我的餐盘,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门示意。

我浑身脱力,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滴落。

这样,就结束了吧……这就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和父母说话了吧……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我都要独自面对了……

好心的管教们,谢谢你们……

还有毓芳阿姨……您是不是也知道我要写遗书,所以故意给管教打暗号呢……

还有那些警官……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也知道我是无辜的……也许以后有机会平反的话,他们会愿意为我作证吧……

还有芊如姐……

……是你安排了这一切吗……

……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芊如姐……

我沉沉睡去。

……………………

刑场

昨晚睡得太早,所以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艰难地起身,穿上校服,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答应了芊如姐,每天都要干干净净的。

我刚开始活动身体,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最终停在我的牢房前。

门砰砰作响,随后被打开。

几个宪兵模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倪珮柔,出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我真的看到那些枪和绳子时,依然觉得这一切那么地虚幻。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双脚止不住地发抖,脚镣也在微微作响。

怎么这么快……

宪兵拿着绳子向我逼近。我退无可退。

从我来到这里,不过十天,我就要……

不行。

我答应了芊如姐。

我不能低头。

我不能弯腰。

我不能求饶。

我不能哭泣。

几个宪兵绕到我身后,架起我的手臂。

粗糙的麻绳搭在我的肩上,从腋下穿过,绕在手臂上。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我的双臂被反扭,交叉在背后,绳子紧紧勒住了我的手腕。

宪兵将我的双臂向上抬起,用力一抽。

“呃啊!……”我顿时觉得全身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痛楚。

我强行将即将涌出的眼泪屏了回去。

我想要像芊如姐那样,平视眼前的宪兵们,直视那几把枪。

但是我做不到,视线扫过他们已经是我的极限。

绳子又在我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宪兵用力将绳子系紧,拽了两下,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们看起来很满意。

另一个宪兵将写着我名字的布条钉在我的胸前。

我用余光瞥见那张标志着我生命终结的布条,上面写着“倪珮柔”三个字。

此刻,我终于有了马上要被处决的实感。

……………………

宪兵们提着我背后那根吊着双臂的绳子,几乎是拎着我走出去的。

沉重的脚镣叮当作响,我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步伐。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能弯腰低头……

我要挺胸抬头……

哪怕全身的骨骼在悲鸣……

哪怕脖子上的绳子勒得我脸色涨红……

眼睛被泪水浸湿、被汗水刺痛时,我就反复眨眼。

快要喘不过气时,我尽力抬高手臂,减轻脖子的压力,双手几乎要触到肩胛骨。

双臂双手要失去知觉时,我握紧拳头,用指甲掐入手掌心。

“呃……哈啊……”实在撑不住了,我就将抽泣声融进深呼吸里,把呜咽声融进呻吟里。

我将全部注意力用来与身体对抗。

我将全部注意力用来与麻绳和镣铐对抗。

我将全部注意力用来与身后的这些人对抗。

……………………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那堵墙前的。

他们把我按下,跪在地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双腿在到达位置后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支撑着我的跪姿已经非常勉强。

砂石划破了我裸露的膝盖,我感觉到似乎流血了。

我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芊如姐……

好难啊……

真的好难……

我已经尽力了……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不知道会这么痛……

你受的痛苦是不是我的十倍百倍……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像你那样……我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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