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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一忽五载

小说:人渣反派自救系统同人之支线剧情 2025-08-27 09:50 5hhhhh 6710 ℃

一转眼,已经过去五年了。

岁月真是世界上最无情的东西,它从不会因为任何喜悦和悲伤而停住脚步,当它匆匆离去之后,任何曾经激烈的情绪,都会在磨合下渐渐冷却下来。

自打醒来后,柳清歌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纾解,如同过了很长的隆冬,如今终于窥得些许熹微春光。

人的心其实是很强大很有韧性的,只要一息未死,一念未绝,就能慢慢地活过来。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从此忘了沈清秋。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曾经迷惘过、疏远过,但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纵使沈清秋不在了,也是他心中永远闪耀着光辉的宝石。

他过去念着,现在念着,将来也会继续把这个人放在心里。他现在愿意承认,即便生命不再,有的东西,是可以永恒的。

柳清歌乘风御剑,凌乱的发丝附在额前没空去拂开,洁白的衣裳沾染了污泥和灰尘,袖子被沙漠里的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裂口。有点狼狈,不似一贯俊逸如谪仙。

今日他先是御剑八千里,从西域的茫茫大漠一路直奔双湖城安庆记,买来沈清秋最爱吃的龙须酥。新出炉的头一屉龙须酥被他仔细包好放入芥子袋中,又御剑三百里回到了苍穹山。

这是他第三十七次外出寻医。

西域一代沙匪多如牛毛,他先端了无数个沙蝎子的老巢,又与当地规模最大的一伙沙匪对峙了一个多月,再追着这伙人在沙子地里不眠不休地流窜了七日七夜,最后才好不容易把那个滑不溜手的“活佛”给揪了出来。不出意外的,这位被西荒人视为神仙的“活佛”对长夜蛊也是一筹莫展。虽解不了蛊,这个干瘪精瘦的小老头儿却一脸狡黠地透露说,极北之地人迹罕至的雪域里生长着一种灵草,可解天下一切虫蛊,就是从未听说进去的人还能活着出来,有胆量的话大可前去一试。

比起上次完全无功而返,有进步。

柳清歌对自己说,试图找到一丝安慰,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一袭青衣。

……沈清秋。

为什么。

就为了我这一身修为,你就抛下我……我们,苍穹山派,你的徒弟,毅然决然决定……赴死?

你自作主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你费尽苦心,可你是否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被抓又怎样,废了全身灵力功法又如何。

修为可以重练,境界可以再升,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一直这么不死不活的,让人想祭奠都做不到。

……算了,你那清静峰也没钱买棺材。

挖穿了也没有一千灵石。

柳清歌是个幽默感奇怪的人。这个拙劣的、没人会觉得有趣的玩笑把他自己给逗笑了。

“柳师叔!”

柳清歌走在清静峰的竹林小径上。这几年,清静峰弟子的剑术教学由他负责,是故他每次寻医归来,都要前往清静峰一趟。

路遇几个弟子,正三五成群地嚼着嘴皮子嬉笑打骂,见他风尘仆仆,立刻噤若寒蝉,一窝蜂绕道走直作鸟兽散。

柳清歌漠然抬眼一看,忽觉中间两个少年少女面目熟悉,好像是叫明什么宁什么的,曾经是沈清秋很疼爱的两个孩子。

……还有洛冰河那个小畜生。

清静峰上的一草一木,一盏一碟,都能让他睹物思人,可他又不舍得把竹舍重新布置,就这样一直在外寻医,假装忘记,每次上清静峰也是直奔主题,教完剑术立刻就走。

柳清歌不愿再想下去,微扬着下巴从人群中穿过,不回头。

“哥!!!”

柳清歌心中微动,抬眼看见前面匆匆跑来一个蓝衣少女,清若芙蕖,延颈俊秀,戴着面纱也掩盖不住眉眼间无与伦比的清丽美艳,与自己神韵极其相似,是柳溟烟。

“哥!你又去……”

“寻医。”柳清歌面无表情地接话。

柳溟烟克制地倒吸了一口气,压下复杂的情绪,只柔声问道:“那你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

“……也是,一向只有你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份儿。”

话虽这么说,柳溟烟还是口嫌体正直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兄长。

柳清歌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脸色,摊开双手,任由妹妹狐疑地检查。

“……算了,再说也没意义,哥。”柳溟烟眼波流转,复杂地看了柳清歌一眼,顿了顿,又轻声说。

“我没事。无论做什么,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虚无缥缈的残阳照亮了柳溟烟顾盼生情的容颜,柳清歌没继续说下去,看着强忍忧色又神色复杂的妹妹,似乎被什么刺痛了。他匆匆别过头,又含糊地应付了两声,便径直从那群抖抖索索大气也不敢出的弟子们中间挤了过去,零星听见“长夜蛊” “寻医” “什么时候结束”一类只言片语,其中少女一声尖锐而悲痛的“可是师尊已经死了,被他害死的”扎痛了柳清歌的耳膜。

走出一段距离,不经意间回头,蓝衣少女裙裾飞扬,伫立在风中目送自己兄长离去。

溟烟瘦了。

柳清歌想,迟钝而痛苦。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混乱的日子里,少女真真正正地长大了。

“哥——下次多带点银子——记得多少也要吃点——别荒郊野岭的瞎糊弄——你现在这模样丑死了——”

柳溟烟眼尖,瞧见了哥哥远远回过头来,炽热阳光下,眉眼间却是晒不化的寥落。她鼻子一酸,冲他大喊。

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最后一句则用了传音。别人眼里的完美姑娘还是仙女一样,端庄又清艳,完全看不出能说出这种俏皮话。

算了,收回刚才心里头想的。这丫头在外面装得成熟端庄,在自己亲哥哥面前却还是个小丫头。

……倒情愿她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教授完清静峰弟子功课,柳清歌上了穹顶峰,找掌门师兄汇报情况。

岳清源依然一身玄衣,说不上什么情绪,只温润又冷静地安抚着焦躁的峰主与受惊的弟子,苍白,疲惫,却又强撑着掌门沉重的责任。

“柳师弟,你回来了。”岳清源有些疲惫地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示意他坐。

柳清歌不坐,面色不愉地倚上方柱:“解不了。”

岳清源脸上瞬间一丝血色也无,双手微微发着抖。寻了五年,到了这种地步,饶是沉稳内敛如他也忍不住面露失望之色。渺茫的希望与机缘仿佛变成了不可实现之事,冥冥中仿佛沈清秋命该如此。

掌门师兄快疯了。

……我也快了。

柳清歌压下烦躁的心情,深呼一口气。

齐清萋一句“人都躺得硬了,还治什么?”差点脱口而出,可当她抬头望向柳清歌的时候,头一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沈清秋沉睡的时候,清静峰上上下下一片哀声,十二峰之间也皆披麻戴孝哀戚一片,全都哀悼了好一段日子。就只有百战峰,将这段悼念的时间全都生生给了修炼。

因此,齐清萋以为,柳清歌是不会伤心的。

但,只一瞬间,即使只有一瞬间,齐清萋就捕捉到了,柳清歌没有波澜的眼底,那深埋其中的悲恸,是什么也治愈不了的。

魏清巍眼内流露出恻然,咬着牙挤出来几个字,听不清楚,看口型是“第三十七次”。尚清华表情怪异,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鼠一样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柳清歌没管这些窃窃私语的小动作,他原本双手抱胸斜靠在柱边,此刻却突然站直了身子,径直走到木清芳面前,尽量平淡地开了口:“打听到极北之地有种草药,或许可以解长夜蛊。”

木清芳眼角微微跳了跳,忍不住看了一眼柳清歌。

柳清歌干脆利落地说完话便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执拗又带了点疯狂,明显还在解毒这件事情上死磕着不放。

木清芳目光柔和了一瞬又忧虑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一般。

“三日后我便动身,去极北之地,说不定这次……”柳清歌想假装没看懂木清芳没出口的那句“节哀”,却还是不得不开口。他恍惚地摇了摇头,到底没继续说下去。

木清芳神色愈加凝重,看着柳清歌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轻叹口气,默然不语。

众峰主压制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柳清歌双唇抿成一小条细线,说完最后一句,一步一晃,蹒跚而去。

连木清芳这种当世名医都束手无策的蛊毒,这一次,大概率还是会无功而返的吧……

可他不肯回头。

他揣着心里的那么一点火,一条黑路也要走到底。

始终做不到“放弃”二字。

似有千钧重。

夜色弥漫,天空中星子低垂,远处绿意翻滚,静寂无声,一轮圆月挂在梢头,万物笼罩在一片银亮的清辉之中。

柳清歌默默地在这样的静寂中穿行。他穿越灵气滋生的幽深草木,一步步走上山腰,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不像他往日那般大步流星,闹出很大的动静,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停在一个洞口前。洞穴内灵气十足、静谧幽暗,隐隐有幽幽灵光在微微闪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连退了好几步,默默地敛起锋锐的剑气,确认身上再没有任何戾气杀气后,才慢慢走上前,打开为防范而设下的层层屏障,一路沉默着步入洞穴。

洞内冷气侵人,石壁林立,不知何处的岩缝间透进几束碧光,使得幽深的石洞内部虽然光线昏暗,却柔光四起,仿若有圣光。洞内十分宽阔,中间放置着一台冰棺,晶莹剔透,寒冰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白色冷气,冰晶映着缕缕碧光,折射七彩,恍若瑶池仙境。

棺内安详地躺着一个青衣白襟的人,双目紧闭,恍若暗自沉睡。细细看去,青衣如云,面容清俊,气质高洁,如松竹映月。

但是割断线的风筝,即使能在九霄坠落后幸免于筋骨寸断,却没了那根“线”。再高超的工匠都无法让它重新乘风了——它把魂魄留在了天上。

柳清歌怔怔地盯着那张沉睡的侧脸,目光扫过精致的下颌和细密的眼睫。那人的脸庞比平日更薄凉,如今当真是覆着一层寒霜了,连低垂紧合的睫毛都凝着冰,嘴唇是青白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像是白瓷上细碎的胎裂。

宁静而柔和,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柳清歌陡然被这个比喻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伸手去探沈清秋的鼻息——轻而浅,幸好还在。

他就这么站在冰棺一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痛何如哉?心头的那滴泪一点点地荡开,浸噬着脏腑,不觉得疼痛,只知道自那天起,心不再完整,中间一片空了。

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沈清秋的长发。沈清秋的头发很软,顺从地缠在他的手指上,他又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人的脸,随后飞快地缩回手来。他深深地呼出口气,闭上眼睛,默默地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一时间表情近乎虔诚。

手下的这具柔弱的身躯里,停驻着一个奇异的、独一无二的灵魂。那灵魂深处燃烧着深深吸引着他的,另外一种强大。

柳清歌从不认为自己是不够强大的,可是在面对沈清秋的这一刻,他终于愿意承认,倘若易地而处,面对洛冰河,他绝无可能比沈清秋做得更好了。

金兰城内,被仙门百家排挤打压,以有心算无心,轮入宵小之列,遭万人唾骂,险些断送清誉于尘埃之地。

幻花宫水牢,门派摒弃,九死一生,形如狡兔却无有三窟,置之死地而退无生路。

花月城绝地异起,以弱胜强,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却甘愿抛却一切,以性命做堵,只为挽一人于一线命垂。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甘愿那样毫无所求的,含笑拥抱冰冷刀锋。

这是一种绝然的悲悯。温柔且强大。

柳清歌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他:“沈清秋。”

唤完这一声后,他便盯着那张脸开始发呆。

沈清秋,你就这么一睡不醒,美梦香甜,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再与你无关。

那么……哪怕一回,你有没有梦见过我呢?

这次我依旧是无功而返。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合眼了,把西域大漠翻了个底朝天,当我终于刨出那个名医的时候,心里反倒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那是顾虑,是逃避,是面对必然失败的恐惧。

让我再想一想,或许还有更稀奇的名药和更隐世的名医,或许我还能把你唤醒,或许……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沈清秋,似乎准备盯着他的睡颜看上一整宿。脑子里那根筋绷得太紧,此时终于忍不住放纵了片刻,他紧贴着冰棺坐下,思绪一发不可收拾。

想象着自己伸出手,抱住那具温暖的身体,亲吻他的眼睛、头发和嘴唇,品尝他的全身,拥有他的一切。

柳清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颤抖了起来,他的渴望就像快要冻死的人渴望一壶热汤那样浓烈,可是他一动也没动,就好像……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好像看见沈清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可当他死死地盯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找出一丝端倪之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沈清秋依然沉睡着,令人绝望地沉睡着。

洞中夜凉如水,他就这样靠着冰棺坐着,好久也不动,像是凝固了一样。

就好像以前一样,他们也经常这样靠在一起,背靠着背练剑杀妖,默契得好像是一个人一样。

尘世此刻似乎已将他遗忘,他也毫不客气地将尘世遗忘,只是坐着默默,视线时不时转向洞口外,看云聚云散、花开花落。

没有了外物所隔,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沈清秋。他自私地把其他人全部忘记,只留下沈清秋与他相关的一切。也唯有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他们,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地开始思念他。

回忆那么多,羁绊那么深,记忆中的一幕幕化作天罗地网,将他困囿其中,让他早就醒悟,从前做的那些无谓的疏远和挣扎都是徒然,自己对沈清秋那千方百计都移不开眼的执着,就是喜欢。

这个喜欢,是想把沈清秋放在心尖,圈起来,护起来,不想让他人看,更不让他人碰。

这个喜欢,像诅咒一样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利齿咬住他的颈项,哪怕事隔多年,依然对他穷追不舍。

他的喜欢是那么彻底,又是那么绝望。

对他来说,沈清秋是个遥远的人,是个喜欢女子的男子,是个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缥缈的梦。

他曾经一度拼了命地想忘掉沈清秋,劝自己走出这荒谬又无望的感情,可他越是挣扎,越是抗拒,越是克制,午夜梦回时分,思念就越是汹涌,越是炽热,越是疯狂。

五年时间流水过,让他早就彻底明白,自己逃不开,躲不了,忘不掉,一辈子都是。

整个苍穹山,到处都是沈清秋的影子。他曾无数次又看到那人或饮茶、或弹琴、或执卷、或舞剑,忽地转眸对自己露出一个春风拂面的笑容,轻轻开口,道一声“柳师弟”,而每当他走过去试图抓住那个绰然的身影时,却终是大梦一场,徒留他一人在铺天盖地的悲哀之中醒来。

清静峰上竹阴飒飒,百战峰上烈日灼灼,一切如故,仿佛他再往前走上几步,就还能看到那人在练剑,青衫如绿水,随风起波澜,剑气带起乌发飞扬,激起竹影萧瑟,万叶繁声。那人一袭青衣潇潇,墨发半掩,就那么不经意间一转眸,静静瞥向他,便已然夺去了他世界中的万千灯火至美光华。

有些话他没说,就那么顺着呼吸,飘散在脉脉的风中。

沈清秋,你若愿意,我便爱你;你若大梦不醒,我便相思。

沈清秋,自从那日在千雪山上你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无论你如何看我,你便是我的命定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坐累了,又像是有些忍受不了洞中的刺骨寒意,他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转身离去。

……静悄悄的,像是一阵风,如同来时一样。

柳清歌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回了百战峰。

在外寻医时,他总是发了疯地想见他,可每次去穹顶峰看完人后,他就觉得自己离疯掉又近了一步。

弟子们吱哇乱叫,扰得他太阳穴突突直疼。

柳清歌径直回了房,打了桶热水准备沐浴,却发现躺在地上的乘鸾今日一直嗡鸣不止,似乎不太安生。柳清歌想名剑有灵,乘鸾该不会也生了个有灵智的剑灵吧?就像沈清秋闲日里给他的徒弟们讲的民间故事,会讲笑话的那种。

想着想着,柳清歌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柳清歌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一点点,很薄的唇角微微往上抿起,即使颊边还溅了一道雨夜御剑的泥点子,竟也带出些清俊又风流的味道。若是平日里这么笑会招小姑娘脸红,眉眼间意韵袅袅。

……只是可惜,现在并没有人看到。

其实从来,都没有人能看到。

柳清歌没发觉自己最近笑得频繁了些。

素来冷面冷心的人笑得太频繁的时候,反而是他要疯了。

尤其是当他的笑都是为了某个死去的人的时候。

快疯了的柳某人没意识到,他微眯着双眼,长腿一迈便跨进了浴桶。

刚才回忆到哪了……对,剑灵,犹记那日清净舍里茶香袅袅,一群小兔崽子吃着瓜子零食,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沈清秋一副轻松雅致的样子,边喝茶边给大家讲剑灵的传说,自己则假装不屑地坐在一旁,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不受控地,他开始回忆起和沈清秋的一点一滴。沈清秋的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他都会反复回味,那张脸在脑中越发分明。实在累得不行,在蒸腾的水汽和热烫的温水中,沈清秋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终于渺远得几不可闻……恍恍惚惚间,柳清歌竟头一点一点,小憩起来。

醒时已掌灯。从梦中醒来时,柳清歌眼角有泪。

不知道哭的是梦中那个眉清目秀、柔声给大家讲故事的青衣公子,还是随着那个人的永眠而消逝了的自己的一生。

回山时日头偏西接近傍晚,结果一不小心睡过去已经入夜。柳清歌懊恼地揉了揉脸,匆匆冲洗,披衣从已经冰凉的水中起身,不在意寒意袭来。

难得觉得倦怠,柳清歌决定不再想些没用的。

今天可以放松一下。他对自己说。

松懈下来、放下凛冽杀意的百战峰峰主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柔软的迷惘。向来拨到耳后的碎发带着水汽软软地垂下来,竟有一点乖顺的意味,纤长的眼睫挂着细碎如珠玉的水滴,面上晕染薄薄红晕。

但是当事人很不耐烦地拿布巾草草擦过头发然后就地一躺,弄得本来就桀骜的头发更加凌乱。

凌乱的柳清歌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才能放松一下呢?

……这不能怪柳清歌。

打小练武,上一届百战峰峰主也是个性格耿直的主儿,好好的小孩儿被揍成杀人利器,冷面冷心冷情。长大了继承优良传统,暴打弟子,对着魅妖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柳清歌还在思索。

苍穹山众人好像都不太会休息。岳清源是没法借鉴一下放松经验的了,掌门师兄总是温雅君子,如松如竹,似乎从来都不知道累,忙里忙外。木清芳就更没什么用处了,奔波来奔波去的木大医生的放松大概是指侍弄他的花花草草。至于尚清华……算了,他那不叫放松,叫彻底放弃奋斗。而齐清萋是女子,自然也无从得知她的放松之道。

绕来绕去,终究只有一个人能完美契合。

柳清歌烦躁地叹一口气,手肘撑住额头,脑海里又不自觉回想起那袭青衣。

那人总是清浅温润、眼中含笑,看起来“修雅”,既修且雅的君子,实则懒散得很。在清静峰竹舍里成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抿一口茶,过招好像打太极拳,明明是无所事事地看戏的混蛋摸样,却偏偏让人没办法。

沈清秋啊……

柳清歌闭上眼睛,想着那人一副“我修雅,我装的”,一脸蔫坏、一点也不君子的表情,突然觉得心口不舒服,像是被人生生挖空了一块。

你是不是当真……回不来了……

今日柳清歌难得回山,又恰逢中秋佳节,柳溟烟来到百战峰,却发现柳清歌醉了。

很少饮酒的百战峰主人今夜却喝得烂醉如泥,清醒时一直强撑着的淡定理智醉酒后被难得地卸下,却让柳溟烟的胸腔里炸开一阵心疼的闷痛。

柳溟烟默默走过去,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柳清歌手边:“哥……”

远远听得脚步声和人声,柳清歌忽然顿了一下,接着他非常缓慢地抬头,见到来人又甩了甩脑袋,仿佛才清醒一般,轻换了声:“溟烟。”

柳溟烟凝眸。

桌上放着一碟洁白绵密的龙须酥和一柄雪白清亮的佩剑,都是这五年她早已司空见惯了的事物。有关那个人的一点一滴,一事一物,哥哥都会很用心地藏在内心的最深处。蓦得,柳溟烟叹了口气。

已经……五年了。

五年了。可那个人,却一直都在。

五年中,哥哥仍是一如既往,清冷若仙,日子也一如往昔,默默流淌。虽然哥哥什么都没说,可多年的兄妹之情还是让她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哥哥会悄然伫立在百战峰演武场上,或是站在清静峰的竹林里,失魂落魄,眼神恍惚;或是在内室里默默地看书,好像很认真的样子,可等她晚些时候再来,却发现书一直停留在上次翻看的同一页。

她知道,哥哥是在思念那个在冰棺中永寂沉睡的人。

斯人已逝,徒留活着的人日日夜夜忍受煎熬。有的人在煎熬中逐渐走出去,有的人在煎熬中逐渐麻木成行尸走肉,也有的人在煎熬中逐渐清醒着走向沉沦。记忆那么长,回忆那么满,而那个人却早已沉睡百年,永远不会再回来。

“溟烟。”柳清歌微微睁开眼唤她,一向淡定冷漠的眸光,此刻却因醉酒而荡漾涣散。

柳溟烟走到窗边,轻轻关上窗,回眸,十足乖巧地应答:“哥,我在。”

柳清歌不答。

他没告诉柳溟烟,这是师尊留下的陈年老酒,可竟不是香醇的。

辛辣,苦楚,全无香气。

柳溟烟静悄悄地坐在桌边,给柳清歌斟满了酒。

两人谁也没有废话,倒酒,喝。

一杯又一杯。

夜里的风逐渐变凉,连带着飘忽的思绪,游离了很远。一颗心,渐渐地飘荡了起来,像是长了翅膀,飞得好远好远。

十杯,柳清歌眼角薄红。

十四杯,柳清歌看到两柄修雅。

十六杯,柳清歌开始说醉话。

柳清歌喝醉了眸子也好像是清明的。

他闷闷地小口抿着第十七杯酒,跟柳溟烟说话。

“溟烟。”柳清歌看着她,眼神有点迟钝地道。

柳溟烟红着眼圈看他,并不说话。

良久,她淡淡地对柳清歌说:“哥,你醉了。”

柳清歌愣怔半响,摇头:“溟烟,没有人不醉。”

柳溟烟只是叹气,然后苦笑:“对啊,没有人不醉。”

柳清歌不答,毫不客气地仰头便是一大口。

突然,柳清歌笑了,没头没尾就是一句:“百战峰主,百战不殆,我这算哪门子的百战峰主。”

柳清歌从来都不笑,可这阳春白雪般的笑容,却好像一根锥子扎入了柳溟烟的心。

柳溟烟怔了半响,猛地扑了上去,俯在柳清歌膝头嘤嘤低泣:“哥,你别笑了。要不你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得很。”

柳清歌任由妹妹抓着自己的衣角,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那双曾经或是锋利,或是决绝,或是严厉,或是温和的凤目,载着满池悲凉。修长的手指拂过修雅剑纤雅雪白的剑身,盎然的灵气让佩剑变得流光灿烂。他呆呆地盯着修雅,沉默了半晌,雪白的剑芒映出一双清寒若仙的眼睛。

柳溟烟眼泪簌簌直落,泪珠漫过了脸颊,流进了嘴里,苦涩难忍。她捂住了嘴,不忍地转过了头。

夜已极深了,甚至能听到草中隐约的虫鸣。所有人都安寝了,只有柳清歌一个人还伏在桌上。

柳清歌的眸子渐渐失焦,渐渐涣散,那双曾经精华璀璨,明锐如电的眼睛,渐渐的什么也瞧不真切。有风从窗户微小的缝隙中吹来,吹起他鬓角的一丝鬓发,他仰起头,看着远方黑暗的夜空,目光有一瞬间的迷离:“溟烟,有些话,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跟他说了。”

天下事总难以遂人心愿,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门外的风吹起他绑成一束的长发,像一只破碎的蝴蝶的翅膀,在清冷的空气中来回飘荡着。什么东西,在心里寸寸破碎。那是怀揣着的希望之后的死亡,一颗心一点一点地,渐渐地沉了下去。

柳溟烟咬住下唇,怕柳清歌见了难受,强忍着不再哭泣。她抬手拭了泪,强压着内心的悲凉,故作轻松道:“哥,夜深了,早些休息吧。”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把柳清歌扶了起来,让他平躺在床上。

柳清歌扔了酒杯,倒向了柔软的床榻。他的眼神依旧是清亮凛冽的,可酒精作用上来了,有点迷迷糊糊的。他合了眼帘,慢声吟唱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声音渐去渐低,一点一点的,冷成了霜雪,凝成了寒冰,他一个翻身昏睡过去。

柳溟烟站起身走到榻旁,柳清歌眼角湿润,不知是酒渍还是泪痕。柳溟烟低头看了一会儿,拿出绢子替他拭净,又脱了靴子,盖好棉被,只听柳清歌轻声呢喃道:“沈……你何时……醒来……”

月光透过笼纱的窗子碎碎地射进来,照在柳清歌的脸上,蒙昧的微光。哥哥依旧是那么英俊无俦,人间绝色,只是眉心紧紧地皱在一起,仿佛永远也不会再解开。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柳溟烟滑跪在地上,半伏在塌边,肩胛微微耸动,眼泪一丝丝无力地滑下,蕴湿她的衣衫。

岁月如同一场大梦,繁华卸去,剩下的,只是一片浓重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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