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般的水勢仍在視線的上方沖淋著。

白色男子仰起頭，望著黑髮男子臉龐滑落的水滴，一時語塞。

夢中深處的情景，他有著類似的印象。

熱燙的血在他的頸口傾瀉、痛覺因著肢離而麻痺，

知覺與聽覺卻矛盾般殘留著。

他感覺自己的頭被人雙手捧起，

幾近閤上的眼，望見了那個人的樣貌──

白衣覆身的持弓者，被群眾的歡欣鼓動踴繞，

那人的神情卻未見喜色，零散黑髮瀏海下、是衰頹落漠的眼色。

順從死亡的是日輪之子，

而迎接勝利的是雷神之子，

為什麼？

會對我露出這樣的神情？

「迦爾納……？」

「嗯？」

對方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現實，這時，

透著滲濕的衣物，骨子裡一陣發冷，

他在對方的懷中不自在瑟縮了下身軀。

「抱歉，不知道為什麼，我昏倒了。」白色男子帶著歉意說道。

「我看得出來。」黑髮男子抽了一口氣。

「好在你在家。」白色男子淺淺一笑，「謝謝你。」

聽了這番話，黑髮男子兩眼一怔，

內心非但未放下心，卻擁上一連串情緒翻攪。

要是他晚些歸家，

兄長可能就會在浴室昏迷失溫過久而死了。

差一點點，已經第三次，

命就在弦上。

對方清醒後卻立刻放鬆下來對他道謝？

這是何等沒有警戒心的狀態？

「……總之我就是在家了。」壓下了莫名惱怒的性子，黑髮男子旋上了蓮蓬頭開關將水關起來。

兄長不是惡意，只是個性使然罷了，

畢竟這兩個月總是刻意避開兩人接觸，他們幾乎沒說上什麼話，同時在屋內的時機點能在今日如此湊巧也是料想不及。

然而，面對兄長的道謝，他了無欣喜之意，反而冒起了無名火，

他無法原諒的是老是遊走在「差一點」的自己。

曾幾何時，他與對方的關係發展到如此危險的邊緣呢？

似乎真有宿命彼此牽連著，

像是被安排好似的。

隨時隨地，其中一人便會擦槍走火。

─思考再多也是無益，

男子沉下目光，正欲將對方扶起時，對方卻一手抵著他的肩膀，

似乎抗拒站起身子。

削瘦的腰隔著一層沾黏的衣物，蹭著他扣住的手臂摩蹭，

黑髮男子才意識到濕透的兩人現今的姿勢極度叫人尷尬。

想起快兩個月前，

下藥把兄長拐上床時，兄長的身子也是溼的；

被藥效發揮而沁出的熱汗弄得濕透，

蒼白的皮膚覆上一層透薄誘人的胭脂色澤。

現今，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起因，卻造成了幾乎一樣的景況。

漸漸回歸現實的思考與緩緩升起的欲念翻攪，

讓黑髮男子秉住了呼吸，刻意瞥開了視線。

「可否幫我脫衣服？」

「嗯……啊！？」

白色男子突而其來的請求讓他又怔大了眼。

彷彿未查覺到氣氛的異樣，澄澈的冽青色眸子定睛看向他。

黑髮男子的腦子「轟」了一聲，

剎那間停止了思考。

不到一秒，對方的下一句話讓他瞬間當機的腦袋接受更駭人的衝擊。

「能不能放熱水？雖然沒試過，聽說泡澡可以讓身體暖起來。」白色男子不假思索說道，並試著自己脫掉沾黏著軀體的衣物，昏迷太久才剛甦醒的身體卻仍是生軟，手腕使不上力。

「……你……怎麼，慢著！」黑髮男子混亂思緒中哽了下嗓子，終於理清一個欲說服人的理由。「心臟有問題的人不能泡澡。」

「醫生說過不能一人泡澡。」白色男子一臉正經，「但現在有你在啊？」

腦子又「轟」了一聲。

目視著這樣的兄長，阿周那的腦子停擺了三秒，

區區三秒，幾乎光速閃過自己所有人生的跑馬燈。

三秒後，他像是中了蠱似的，旋開了浴缸的水龍頭放起溫水。

機械式動作般幫對方卸下已浸濕的衣服。

─是的，迦爾納就是那麼沒防備的人。

無論是吃著自己煮給他的飯或是一起生活，都沒戒心到讓人想罵粗話的地步。

自己早就在夢中脫了對方無數次衣物，

但沒有一次如今天那麼身歷其境；

整個過程，男子只任著再次升起的霧氣包圍著自己，沒有說話。

他刻意壓著喉頭，幾乎連呼吸都快哽住了。

不這樣做，他沒辦法用自己的手扯掉那覆著白晰軀體的衣物。

更沒辦法使自己的眼睛不往那朝思暮想的肌膚瞧。

確定對方坐進了浴缸內後，

他拖著鉛重般的軀體，以戰敗般的垂喪之姿轉身走向浴室門口。

此時，帶著磁性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不一起洗嗎？」

「…………。」

「你也淋濕了不是嗎？」

「…………。」

「我不會吃人的，況且，這浴缸算大，蹲兩個人也沒問題。」

「…………！」

黑髮男子的腦子「轟」了第三次。

他清楚兄長的個性和他南轅北轍，思考方式也迥然不同。

但這一次，

太超過了。

你當然不會吃人，可是我會啊！

鈍感也該有個限度，忘了之前差點我強暴了你嗎？

當這些話快奪口而出的時候，他轉回頭，對上了對方的視線；

對方倚著緩慢注水的浴缸邊緣，細軟的雪白髮絲尚滴著水，清徹的碧青色雙眼望著他，帶著一絲擔憂的神情。

──為什麼在這種景況下你還在為他人擔心？

簡直………該死！去他的！

男子硬是把話哽了回去，數秒後，一不做二不休，將身上衣物脫得精光，

「嘩」一聲跳進了缸內，濺起了水花。

這個時候，對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放心了下來。

瀰漫的霧氣越來越濃，視力卻清楚看見了對面的一切。

無論浸在溫水內的白晰軀體、沾黏的髮絲，以及對方略顯放鬆的神情，他全都瞧見了。

若是之前，這種情景大概是男子夢寐以求的極大成功時機；

送上嘴邊的肉豈能不吃，浴室內當然完全沒問題，

但此時此刻，如此陰錯陽差的景況下，這儼然是一場災難。

是的，忍住不吃著實是世界大戰級的災難；

黑髮男子內心暗咐，浴缸不小，他整個身子蜷縮在一角。

面色沉得深深，肩牓以下浸在注滿的水中，渾身僵直不自在。

片刻，當他幾乎快將自己的頭埋到水底的時候，

在缸子邊緣撐著頭的對方輕輕喚了他。

「阿周那，你會怕嗎？」

「什麼意思？」

「你整個人縮著，感覺很害怕。」

「……你倒說說看我在害怕什麼？」

黑髮男子眼光一挑，對於他的質問反駁著，

在這種情景下，遲鈍的對方居然未意識到兩個大男人泡在同一個浴缸內是件不可理喻的事，他幾乎快按奈不住了。

然而，對方所在意的似乎在他考量的範圍之外；白色男子抬起濕淋的一手、放在胸口上比劃著──深紅的巨大窟窿與筋絡在胸膛上，與蒼白的皮膚映襯下，這傷跡更顯大的狂妄且刺眼。

「許多人看了都會怕。」白色男子的語氣輕描淡寫，目光卻藏不住一抹闇淡。「若你很在意的話……我也不意外。」

「……。」

阿周那內心歎息著，無論看過幾次，迦爾納胸口的傷痕都顯眼得叫人心疼。

雖然，另一方面而言，他還挺喜歡那個疤痕。

以臨床經驗和生理知識推斷，有疤留著的地方等同於敏感帶。

……不過這種事絕不可能講出口。

那太變態了。

「我沒游過泳，也沒下過水，今天是第一次泡在水裡，原來是這種感覺。」

「……。」

「我也沒照顧過人，都是受到他人照顧居多，雖然之前一直沒有說，和這樣的我住在一起真是對不住，我很感謝你。」

受他人照顧居多？

不，你都是一人努力活著，我觀察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不知道？

男子咬牙內心碎念，對方的鈍感以及無藥可救的正向樂觀簡直讓他整個上火了起來─

九年下來，你一人打理生活與工作，沒有任何奢侈的娛樂，吃得比小孩還省；

掙的錢從不為了自己，而是拿回孤兒院照顧那些曾經跟你一樣的孩子。

你很善待外界，卻對你自己糟透了。

我只後悔沒有提早過來與你同住，讓你好好過個像人般的日子

「…真感謝我，就用點什麼來表示吧。」

「表示？」

對方不解一問，順手將浸溼的雪白髮絲往額後撩。

男子也顧不得矜持，直接抵住了嗓子，眼色一沉，挑明話鋒。

「比如用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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