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哥，班级一名叫做佐园风花的同学介绍我去她家里的餐馆打工呢，佐园的家人也都非常好，不止付我薪水，愿意帮我收信，还留我吃晚饭。佐园先生的手艺很好呢，无论做什么都很好吃！而且吃多少都没问题！不过我好像吃的太多了？他们都露出诧异的表情，想起在梦之咲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吓到别的同学。）

对于裕太来说，平时难熬的夜晚成了最舒适的时刻，躲在房间里开心的给大哥写信，迫不及待的先把佐园家的事写上，好让大哥放心。

（大哥的寄养家庭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学校的同学有没有欺负你？大哥可不要一时冲动打回去，那样会因为先前的记录再次被抓的。不要把冰激凌当午饭吃，也别再做恶作剧了，否则你就得自己写检查…………）

因为见不到，无比的担心，来这里的半个月里每分每秒都会忍不住想大哥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傻事，会不会被人痛骂，又或者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被人欺负……自从去年圣诞节与大哥相互沟通之后，裕太开始理解大哥的不易，大哥其实与自己是一样的，单纯脆弱，害怕分别，只是因为有自己跟在身后才会做出一副强势的样子，所以现在两人分开，完全无法想象大哥该如何支撑下去。

好担心好担心，在信里嘱咐着自己能想到的任何事，就这样写满三页纸，最后连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的啰嗦，大哥仿佛远在天边还要这么数落他怎么行。

还是多说点开心的事情让大哥也放心吧，自己现在就想确认大哥是不是过的好，想必大哥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裕太侧头想了想……

三十分钟后，裕太面对着依旧空白的信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转学的地方虽然比梦之咲老旧很多，不过非常干净，呆起来很舒适。班里同学也待我很好。）

裕太开始拿出面对考试的劲头儿，一边感叹自己词汇量的贫乏一边咬着笔头。唔，学校什么的不提也罢，还是来写写现在的寄养家庭吧。

（我现在的监护人是藤原先生，他看起来40多岁，有点胖，还谢顶。藤原太太跟她丈长的一样，他们还有个儿子，比我小一岁……）

这种小学生作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裕太简直要被自己气死，这种时候怎么也该描绘一下温馨的家庭情景啊？！可、可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对了，藤原太太的手艺不错，虽然自己经常都在吃冷掉的饭菜，但可以写一点。

（藤原太太会做很多精致的小菜，虽然有点咸，但味道还不错。）

裕太决定放弃，根本就编不出像样的东西，勉强继续编下去肯定会被大哥看出破绽，不如就这样吧。

裕太工整的在末尾写上餐馆地址，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才装进信封贴好邮票。信封和邮票是风花送自己出门时给的，这样就算因为天晚来不及去买，明天一早也可以在邮差来之前就把信投进邮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风花的建议，佐园先生竟然给自己日结呢，所以今天就拿到了薪水！虽然只有几千元，但明天就可以去买很多信封和邮票回来！

躺在床上裕太激动的睡不着，格外振奋起来，心中充满对大哥的敬佩之情，大哥真的超厉害，就算自己不在也能坚强起来！尤其是能查到自己地址这一点，完全不知是如何办到的！自己也要更努力点才行！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看着自己被涂的乱七八糟的课桌时，裕太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坚强些。

如果说之前是麻木，那么大哥的来信就令他回复了知觉，那些污言秽语刺痛着他的心，让他想起那些鄙夷的眼神。

……大哥头上和身上裹着绷带，因为激动而全身发抖，他从没见过大哥那么慌乱，身上的伤因为大哥用力的抱紧而疼痛不已。紧张，害怕，难以置信，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

“葵同学，要上课了，你还在干什么。”

斥责的声音，然后感觉一只手按在自己肩上，裕太仿佛受惊的猫一般窜出两步才回过神，碧绿的眼睛泛起恐惧错乱的光，心猛烈的跳着，大哥，大哥？！

“你、你在干什么啊，快点坐下，上课了！”班主任被裕太的反应吓到，心中有些动摇，虚张声势的斥责着，想起随着转学申请一起送来的精神鉴定书。

“好、好的。”惶恐的光芒从那双眼中褪尽，也带走了稍有恢复的灵气，再次小心翼翼起来，坐进那张涂满扭曲字迹的座位里，伸手去拿座位中课本，带回的却是满手的蜘蛛和蜈蚣……

“啊啊啊啊啊——————————————！！！！！！！！！！”

…………

（放开我！你们！你们！）大哥拼命地嘶喊着，本来清脆的高音变得呲咧沙哑，一个魁梧壮实的护工仿佛拎一只小猫一样就将他拎起来，而大哥的挣扎也像小猫一样无力，四肢挥动着，直到另一个护工将约束衣套在大哥的身上。

理智好像就在那一刻崩溃了，不知道喊叫着什么冲过去，却被人拽住，从手臂传来的剧痛令人发狂，眼泪将视野模糊成晃动的色块，拼命地伸手过去却连大哥的衣角都没有抓住，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直到颈部传来一阵刺痛，坠入黑暗……

当裕太睁大眼睛望见视野边缘的蓝色医用屏风时，他惊恐的张开嘴，却只发出蜂鸣一般细小的声音，紧接着他从床上弹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黑色的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上面还蹭了白色的粉笔灰。

然后他理解到，这里是乡下小镇的一间破学校，自己是在保健室里，那件事之后，无初次这样剧烈喘息着惊醒，都希望自己只是做梦，会看到大哥的笑脸，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叫着自己起床。

“葵同学醒来了吗？感觉怎样？有没有头晕、耳鸣，告诉我，你在哪？”温和的声音，是保健室的女医生。

“……保健室。”裕太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却想不起发生了什么，“我……我晕倒了？”

“来，看我的手，这是几？”

“……3.”

“很好，葵同学只是紧张过度而已。”女医生温和的笑起来，十分小心的用手指碰碰裕太的头，算是抚摸。

“……”下意识的搅动手指，身体有些颤抖，大哥，大哥……

“葵同学先好好休息，呆会儿藤原家的人会来接你回去的。”

“我、我没事的。”惊恐地摇头。“我回去班级就好了！”

“老师会好好处理这次的事情，葵同学也要更多相信我们才行呦，被欺负了，就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裕太低下头，下意识的回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用，如果能更多地相信自己和大哥，又如何能落到现在的下场。

女医生似乎满意了，便离开，留裕太独自待在保健室，安静的环境有助于精神安定。

好累，裕太习惯性的摸摸身边，惊恐的发现自己的书包并没有在，啊，一定是还在教室里，如果被那些人拿到，搞不好会乱动的，大哥的耳机还在包里呢！好担心，颤巍巍的下床，还觉得有些腿软，小心的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沿着走廊溜回自己的班级。

“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呢？！”班主任的咆哮声，悄悄看过去，自己的桌子还歪倒在地上，只有几个男生在班里，其余的同学都没在，大概去上体育课了吧？

“只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那个转校生那么胆小，几只虫子就吓晕过去。”其中一个男孩子不屑一顾的回答。

“在他转进来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们了吧，那孩子是个神……”班主任的话戛然而止，好像发现自己用词不当，于是又换了种口气，“那孩子的精神很脆弱，被送到乡下就是为了静养，不能受刺激。你们这样胡闹，万一出事一个都跑不了！”

“得了吧老师，静养什么的不过是托词，我们都听说了，他是因为跟他哥哥……”

“你们几个哪里听来的！”班主任有些尴尬，手里的戒尺挥出去，打断他们的话。

“学校里都传遍了，不信的话您随便去找个人问问都知道！”几个男孩子又嘿嘿的笑起来，全然不当一回事，“老师肯定也知道的吧，是真的吗？居然能干出那种事，完全看不出来呢！”

“总之你们以后尽量离他远点，这种人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万一闹大了被福利司的工作人员追究起来，你们想要自己的名字要永远跟这个渣滓记录在一起吗？”

“怎么在这里啊？找你半天，走，回家吧。我还要回去干活呢。”粗重而不耐烦的声音，藤原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里。

“……我、我来拿书包。”面无表情的绕过尴尬的老师和那几个看笑话的男同学，裕太在翻倒的桌边拾起自己的书包，又迅速退出教室。藤原先生见裕太拿着包过来，便先一步大步流星的朝校外走去了，仿佛急着要将背后的少年甩开一般。

将自己推进家门后藤原先生便急匆匆的走了，裕太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觉很没有真实感。

感觉前一秒还在梦之咲，演唱会结束，回到家，数落着大哥的肆意妄为……两人开心的玩闹着，笑得喘不上气，像以前无数个日夜一样，与大哥呆在一起，从没想过会分开，虽然会跟大哥发脾气，可大哥从来都不会计较，即便真的吵架，也会很快和好……

门把转动的声音，裕太心中涌出无法抑制的狂喜，大哥，大哥你为什么才回来？！又去哪里玩了？不会是背着我去打工吧？不是说好了以后都要一起承担的吗？

（大哥……）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只想扑到大哥怀里，再也不会推开大哥了，再也不会嫌大哥粘人，只想像小时候一样，一刻不停的拽着大哥，就算入睡也要握着对方的手，一分一秒也不想分开。

当藤原太太愠怒的打开家门时，着实被吓了一跳，那张伤痕斑驳的脸就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仿佛正要夺门而出，皱褶的校服上蹭着灰白色的尘土，那样呆立着，仿佛一只被丢在垃圾站的破旧磁脸娃娃。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那双碧绿的眸子黯淡下来，悄无声息的转身上楼，最终消失在门后。

时间，终究不会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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