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侵染之白

蓬莱瀛洲、中土灵山，两界遥遥，对于寻常人来说，跨界之行乃是漫漫之途不见尽头；对于寻常的修士也是苦旅长差，归期难定。程钧一步踏出已经是在蓬莱结界之外，放眼望去，无尽的海水铺满了天空之下所有的视野，极目眺望依旧是深深浅浅无穷尽的蓝色。

当年的他，就是来自这茫茫大海的另一头，从灵山破开两界屏障，又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终于觅到了他的根基，而如今他又要从这一头出发，去到那曾经熟悉的地方，解决曾经遗留的问题。

原以为天台一战之后，他和上清宫之间的关系也算两清了。毕竟他师出之名一则是九雁山，二则是天台战，两方面都痛快了，那上清宫如何对他而言便不再重要了。何况中途还冒出一个张七来，惹得程钧和泊夜之间那点恩仇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出了口气，剩下的丢给张七处置，本也是看在张清麓的面子上。

如今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当真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上清宫本就不该存在，不管是泊夜的还是张七的。

灵山道统没了上清宫，本就可以走那百家的路子，若是程钧野心再大一些，目光不单单看着那天上的道途，甚至可以用玄府继承人的身份手段去夺一下那片道统的掌控权。到时候蓬莱、灵山都以他马首是瞻，不可谓不风光。

结果他白白将这机会拱手送人，还是送给了张七。

确实，泊夜被他收拾了，但上清宫被留下了，所以张清麓不仅有了退路，甚至有了避让之所。

清麓……

程钧摇摇头，脚下缩地成寸，一步千里，看起来走得云淡风轻慢条斯理，但转瞬就从那无极海上消失了踪迹。

当初数年才能走完的路程，如今也不过须臾片刻。这还是他没有动用什么空间大道的前提下，只是用最普通的缩地术，便已经足够展示地仙的威势了。之所以用这最慢的法子，乃是因为他还有些犹豫。

他在想，到底是张清麓自己选择了退避，还是张七替他做了决定？

想来也不可能。张清麓是何等自傲清高的人，就算张七是他父亲，但也绝对轮不到替他做主。若是旁人能拿得住张清麓的主意，程钧也不至于为了他这点去留的问题与他争执至今。

当真是无聊至极。他们两人，何时变得如此庸庸，竟是有了优柔寡断之态，果真是徒增笑话。

如今张清麓已经有了决断，自己这一次去只怕也改不了结果。程钧脚步停下，已然站在了灵山和蓬莱的交接之处，星斗海，当初斗星移海宫殿所在的最大的湖泊，也是遮掩蓬莱海域和灵山道统之间的一层幕布。如今障眼法早就除去，结界也只做分界岭之用，程钧在此，唯有些许怀念，转瞬已过三百余年，对外或许也不过是百十年的日子，但到底是物是人非。

走时孑然，傲气冲天，豪情万丈；归来登顶，俯视众生，却到底，徒增牵挂。

此地如今依旧是上清宫旧属地所在，程钧并未收敛自身气息，所以他到的时候，上清宫那头就该已经有了警示，若是要拦截，那几位帝君也是转瞬可至。然而实际上的星斗海却保持了安静沉默的状态，似乎默认了程钧的进入。

上清宫这是学了逃避的手段吗？

程钧失笑，身形在空中一晃，之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光线被弯折了一下，那人影就化作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渐渐淡化，直至透明。

再现身已是燕山之上，上清宫门外。他倒也算客气，没有直接破开上清宫的阵法，反倒是站在那半空中，神念散出，打探了一番。

依旧没有张清麓的反馈。

从出蓬莱开始到进入上清宫的范围，张清麓和他之间的神魂联系始终若有若无，而道侣之间的感应则是被完全切断。他无法通过心念直接联系到张清麓，唯有一点神魂烙印，因为在自己的神魂包裹之中，所以还勉强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这点存在感正在快速削弱。

从理论来说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张清麓遭受了极大的损伤，性命即将不保，所以才会有神魂削弱的迹象；二则是他自己切断了神魂和这一缕烙印之间的联系，得不到主神魂的力量，神魂烙印自然会因为消耗而减少。

程钧不觉得有第一种可能，那么第二种情况就显得合理多了。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少许有些复杂，说不清是伤感还是愤怒。偏偏越是如此，他面子上越发平静，神色中全然看不出半点忧色，反倒是颇为闲适的模样。

如今他站在燕山之巅，上清宫上，神念威压放出，若是上清宫此时再不出现人来，反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出手的理由。

毕竟怠慢了如今唯一的地仙，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恭迎地仙前辈。”

果然，片刻后便看那上清宫外祥云翻滚，紫气腾升，道道金光裹着厚厚的云层向两边推开，露出上清宫的大门来。那紧闭的宫门一瞬间全部打开，将整个天际都遮掩在浓郁的灵云之后。数十道光芒突破云层，如破空之箭飞速而来，落在大门之外。

程钧就这么背手站在那里，一身深青色的道袍看起来朴实无华，在灵气翻涌的半空中衣襟纷飞，配上他那绝世容貌，当真是天人之姿、不怒而威。

上清宫来人光遁落在他面前，打头的乃是一位合体期的神君，后面跟着的大多都是神游或出窍阶段的人，统统拜首跟前，对着程钧行那晚辈礼。

程钧暗地里笑了下，这也不奇怪，如今他是地仙身份，寻常帝君见他都要执礼，莫说这些神君了。但毕竟是上清宫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程钧也不为难他，示意他们免了虚礼，这才开口道：“蓬莱程钧，烦请一声，来寻道侣清麓帝君。”

他原以为自己这般说辞，就算张清麓不愿见他，至少也有一声通传，好歹有个说法。他和张清麓之间的道侣关系虽说从未正式公开，但帝君之间隐约也有风传，如今由他亲口说出承认了这一层关系，想必张清麓若是关注着这里也该明白自己的心思。

但程钧怎么都没有料到，对方只是一拱手，致歉道：“张天师如今不在宫里，还请前辈见谅。”

张天师？

程钧愣了一下才知道张七居然将这个称号转给了张清麓，那里头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想明白了这一节，他心里就有些不痛快，那嘴角往上弯着带了一抹笑意，容貌更为明媚，那语调却变得冷冽起来：“那张七帝君可在？烦请一声。”

“道祖闭关，还请前辈见谅，改日再来。”

那人依旧是不亢不卑的模样，恭敬有礼的姿态，却看得程钧心头火起，恶念顿生。

地仙威压完全放开，这是来自于修为上不可逾越的天堑，完全没有半点可以投机取巧的机会，彻彻底底的从头到尾将眼前的数人压制在跟前，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程钧一声冷哼，打头那人终究是顶受不住，喷出一口血来，跪倒在地，勉强道：“还望程前辈息怒。”

“什么时候，上清宫能在我跟前推三阻四了？”程钧冷漠着脸面，心中不快磨损了他仅剩的一点耐性，“张七真当自己面子极大了？”

若非为了张清麓……

想到这个名字，程钧终于平缓了一口气。如今看来，清麓应当是被张七扣押在上清宫内，以至于无法和自己联系了。

若非如此，倒也没有避而不见的意义。

程钧心念如电，袖子一甩，便将眼前数人卷着丢下燕山去。他到底给上清宫留了点底子，没失了下手的分寸。只是眼前的上清宫已经和方才大有不同。敞开的宫门之外灵云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之间看得到深紫色的闪电划过，撕裂开的口子透着黑暗，乃是空间裂缝的模样，周围一层厚厚的浅金色光芒，在法阵的催动下，将整个上清宫笼罩起来，防御阵法全开。

“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论阵法，程钧乃是阵道合道；论修为，程钧是唯一的地仙。上清宫如今在他面前摆出防御阵来，就好比送上门的肥羊，不下狠手宰一把，简直对不起这浮夸的阵仗。

指尖阵光芒闪烁、掌中阵更是打开了一阵空间之力，眼前的阵法仿佛受到了压制，那上头的灵光顿时都显得晦暗起来，法力流转亦隐隐生出阻滞感来。程钧本想用大法力直接破坏了去，但事到临头终究留了一点底线，他还存着一份和张清麓商谈的心思，他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张七强行扣下了人。他心道，若是当真毫无回旋余地，莫说这一层阵法，到时候将整个上清宫都毁了也不迟。

心念一转，手中破阵之法已经变化。天则之中规则之力和造化之力渗入那防护阵法，顿时将那阵枢的控制权直接扭转。程钧若是有心，将那阵法走势分析一边便能直接操控整个上清宫的阵法，但他此时只是想破阵而入，故而强行破坏阵枢法力存续，直接将防御阵打开一个口子，轻而易举的走了进去。

依旧没有。

程钧的神念一直都覆盖在整个燕山之上，寻觅那一点神魂感应，却始终得不到回馈。此刻更是将整个神识都放开，试图将整个上清宫内的情况都查探一边。

“够了！”

尚未等他找到，便听到一声怒喝，声音中存了之意，凌空取势，对着程钧当头覆盖下来。

“破！”举重若轻，程钧开口，直接破了张七的之意，随口才道了句：“张七前辈。”

“哼！”张七的身影从半空中出现，落在地上，黑着脸对着程钧：“不敢当地仙大人这句前辈。”

程钧对他执晚辈礼乃是看在张清麓的面子上，若论修为，张七自知是不能的。

“不知清麓何在？”程钧懒得和他废话，如今他所有的客套都是虚的，在见到张清麓之前，强忍着，却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而骤变。

“旭儿不是被你扣在了蓬莱？”张七挑眉瞪他：“怎么又来问我要人？”

“前辈给了清麓这么多传讯，”程钧手指微抬，数个玉简在张七面前逐一排开，才又道：“自然，我这里也留不住人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倒是心中泛起了清冷之意。说到底他如今还有站在这里讨人的立场乃是基于张清麓不是自愿离开的，若是张清麓回头当真出来说一句我们两清不欠，一别两欢的话，程钧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发作。

“程掌门留不住人反倒来问我要人？”张七皱眉，隐怒道：“难道不该我来问你，你将我旭儿弄去了何处吗？！”

他这怒气不似作假，程钧反倒生出了几分疑惑来。

张七若是扣了张清麓又能让清麓削弱留在自己这里的神魂烙印，那也不必如此推脱。

除非他是真的不知道……

程钧心中存疑，断然不肯相信这个推测。但偏偏他入得上清宫来之后，神识几番打探确实没有发现张清麓所在，因而衬得张七的话，莫名可信起来。

莫非是知道我会寻来，故而去了别处？

程钧正要继续刺探张七，却莫名心中一悸，仿佛被细如牛毛的针隔着衣衫刺了一下……轻微偏偏异常鲜明。

“清麓！”

程钧瞬时找到了方向，身形一闪已经在离率宫外。他是认得离率宫的，也晓得这是张清麓拜师无罪门下时候住的地方。而此刻他已站在门口，离率宫却在他神念中依旧不存在，便成了最大的破绽。

“道祖好手段！”

程钧心中怒火难平，袖子一甩已经将身后的张七隔开，另一手伸出一指，点在离率宫门上，便看那万道光芒倒卷而出，“卡啦”一声脆响，隔绝法阵发出琉璃碎裂的声音，整个破裂开来。

“住手！”

张七回护不及，出言阻止已经晚了。

离率宫敞开之后，黑暗昏沉的空间内只有一个地方存着光亮。下个瞬间程钧已经站在张清麓的寝宫门口，那紧闭的宫门也转瞬即开。张七再也无法阻止，而程钧终于看到了他寻了许久的张清麓。

或许说应该是曾经是张清麓的存在。

那巨大的白色结界内，只有一团金色的光芒，约莫勾勒出一个人的样子，却看不出五官和身形，若非因为那上头还有一丝张清麓的气息，程钧都无法肯定这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这……！”

他刚要上前，便被张七一把拦住，“你要不想他死，就别碰！”

“他现在离死还有距离吗？！”程钧怒目而视：“你将他寻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送命？！”

程钧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张清麓和他之间的联系居然近在咫尺都无法清晰感应，可至张清麓已经处于生死边缘，让他如何不怒？

他一把推开张七，尝试着用神念去触碰那道结界，却瞬间被弹了回来。识海中传来一阵剧痛，似乎除了他自己被绞损了的那道神魂，还有张清麓的感觉。

“到底……为何会这样……”

纵然如程钧这般惊才绝艳，都想不出个原因来。

“是我……”

张七仿佛被剥了一层伪装，颓唐的坐在一旁地上，沉着声音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他隐去了泊夜的一些事情，但程钧何等心机算计，哪里会推测不出来，听完之后便是一阵冷笑：“好你们一对孽缘，因果报应自己不扛着，居然算计到清麓头上来了。”

“如今他魂魄和结界相连，打破结界便等于损毁他魂魄，”张七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说多了傲气卷着火气也上来了，“你要是有法子解决，救了他出来，随你怎么说。”

“我自然是要救他的。”

程钧站在结界之前，手缩在袖子里，暗暗掐了一个法决，这是当初他为了防止问心珠对张清麓产生妨碍而在他身上设了一道保护神魂的金符，想不到如今反而有了另一层用处。

张清麓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将自己的魂魄作为结界的阵枢，打破结界便等于抹杀了他的魂魄。这等手段，当真是不留半点生路。程钧如今只能寻一个最稳妥的办法了。

“清麓，”程钧的神念随着手中金符之力传递过去：“是我，程钧。”

那符箓之力若是没有被破坏，程钧可以直接沟通张清麓的神魂。

他并不存太大的希望，却不想还是成功了。

或许是因为结界本身带着魂力，而符箓之力又仿佛在两人的神魂之间架起了桥梁，并不受结界上魂力的排斥，顺利进入了张清麓的识海。

但那紫府之中如今空空荡荡的，识海仿佛荒芜之地，看不到应当存在的念和道。

程钧的神魂在他识海中幻出自己的人形来，却依旧无法打动张清麓。

“清麓……”

程钧往前一步，终于看到了他要找的人——或许已经无法称之为人。

张清麓的魂魄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大小，连寻常凡人的魂魄都不如。也没了往日那迷人的淡紫色光泽，只剩下一点纯白的光，裹着那仿若残缺的生魂。

那白色里头透出死灰之气来，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昭示着魂魄的主人，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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