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在罗严塔尔自以为他深爱着奥贝斯坦的时候，罗严塔尔的好友专程来找过罗严塔尔。那是一天午后，对着远望小楼方向的罗严塔尔提出了衷心的劝告：“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奥贝斯坦。”

“……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罗严塔尔漫不经心地回答。

“在我看来，他没有好的地方。”好友回想起那个孤僻教士的样子，加上传言和少有的实际上的接触，身上某种和罗严塔尔相似的特质非但没有让他有好感，反而是说不出来的厌恶，“他总有一天会把你毁灭的。”寒冷的不寒而栗的想象在好友脑子里成型，他用担忧的目光深深注视着罗严塔尔。

罗严塔尔微笑了，表情认真了些，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说了更让好友担心的话：“哦，那没关系，那他一定会跟着我一起毁灭的。”

“我并不关心他会怎么样！”好友生气地甩开罗严塔尔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那你就祈祷他好好的，”罗严塔尔顺势收回手，摇晃着半杯红酒，黑蓝眼睛映在杯壁上，他嘴角冷冷的微笑，“不然我也会稍不留神就跟着他跳到悬崖的深渊去的，结伴而行总比我一个人好，对吧？”

好友的嘴唇再也吐不出什么规劝的话语，等罗严塔尔先行离开，他自言自语道：“……不过罗严塔尔，你这样的无法爱人的人，迸发的爱意又能维持多久？”他忽然对没有好感的教士产生了不该有的同情，喝下半口红酒后这样的同情才慢慢消退。

他们这样度过了秋天，在秋天的末尾，奥贝斯坦望着窗户对面快要落光的夹竹桃，按住了心脏的位置，察言观色的本领因为爱情的催化变得炉火纯青的罗严塔尔问他怎么了。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奥贝斯坦语气难得有些迟疑和迷惘，也许是天气日渐寒冷让他变得迟钝了些，“比去年的时候要快上一些，因此其他零件也需要进行调试，不然……”

“会发生上回那件事？”罗严塔尔的反应比奥贝斯坦看起来快多了。不过是前几天，罗严塔尔照例在奥贝斯坦赤裸的心脏处抚摸亲吻时，身下的教士忽然有了不寻常的表情，意味着疼痛的那一种，罗严塔尔并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痛苦，因为奥贝斯坦除了表情略有变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之外再无其他表现。但奥贝斯坦伸出手要抓着他的手，需要他不停地轻柔亲吻安慰——也许并不需要，这说明那一定是极致的痛苦了。总之等奥贝斯坦好不容易好点了，他伸手拂过他汗湿的发，以还颤抖的声音解释：“我的第三根肋骨下侧齿轮松掉了……它差点掉到了缝隙里。”罗严塔尔的想象力在这儿无限延伸，他仿佛看到了柔软贝壳里的砂砾和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的匕首，他不能再抱怨什么，他从心底为奥贝斯坦这样的痛楚也感到疼痛，于是他给情人盖好被子，就这样搂着睡了一夜。罗严塔尔就这么回想着，骨缝就隐隐约约作痛，他问：“那样的话很危险吧？”而且还很痛。

“会吧。”奥贝斯坦在心底计算着一切，有个思虑多年的想法落到了实处，在那之前，奥贝斯坦却有了犹豫，他偏过头问坐在一边的罗严塔尔，“所以，罗严塔尔，你说你爱我，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罗严塔尔还在之前的话题里不可自拔，等他回过神来奥贝斯坦似乎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罗严塔尔不管这个，他出于自身的目的和需求，伸手拥抱了奥贝斯坦，在他的脸侧和唇边都留下吻，间或冒出的甜言蜜语毫不吝惜糖分：“我爱你的一切，我爱你半白的发，爱你的声音，爱你奇妙的身体，也爱你虔诚的灵魂。”

奥贝斯坦默许着罗严塔尔的亲昵，在罗严塔尔将他的爱意诉说完毕后才缓缓开口：“我想换一颗心。”

“什么？”罗严塔尔忽的停止了诉说，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心不比其他东西。”

“供血的器官，原生器官可以做到的，没道理机器做不到。而现在有一种可能，因为心脏越跳越快，零件会出更大的纰漏，玫瑰花种子落到我的身体里，很大几率会发芽。”奥贝斯坦说，这是他深思熟虑许久的决定。

“我不是很喜欢玫瑰花。”罗严塔尔摇摇头。

“哦，那就种山茶花吧。”奥贝斯坦以一种平时不可能的温和口气纵容地说。

“不是开玩笑？”罗严塔尔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话，奥贝斯坦从不开玩笑。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罗严塔尔，我只是介于伴侣的职责告知于你而已。”

“伴侣？……是的，我们是伴侣。”罗严塔尔咀嚼着这一陌生的词，莫名的悸动由此发生。

“你说你爱我的一切。想必也可以爱我机械的心……不过也没关系。”奥贝斯坦欲言又止，这次自嘲的话说起来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口气说，因此接下来的话他怎么也不肯说出口了。

“……是的，你尽管放心，我爱你的一切。”罗严塔尔深吸了一口气，他以完美情人的口吻强调道。

“没有关系。”奥贝斯坦以冷硬的姿态说，“我生来就不祈求爱。”

罗严塔尔沉默了片刻，还想说些什么，但奥贝斯坦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

“我有点累了。”教士难得地显露了疲惫的样子，他按着太阳穴，“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罗严塔尔，你可以走了。”

“……可是。”罗严塔尔认为他应该说些什么，但他的伶牙俐齿打了结。

“可是今天我没有力气陪你，你不应该强迫我。”奥贝斯坦指的是惯例中的那件事。

“你非要把我想成那样吗？”罗严塔尔语气忽然变得很坏。

“哪样？”奥贝斯坦反问道。

“我在你心里面，就没有半点可以信任的地方吗？”罗严塔尔凑近了问，饱含怒气。

奥贝斯坦完全不明白罗严塔尔为什么那么生气，

他坐得一动不动，不因为罗严塔尔的靠近而后退。

“你说你不祈求爱，你应当知道，我也如此。我们并不认同但理解彼此……你应该相信，我会给你爱。”罗严塔尔继续说，他压抑着他的情绪，因此声音格外低沉，“就像你应该给我爱一样。”

“罗严塔尔，你是能够拥有保存爱的人吗？”奥贝斯坦抬头看他，一字一句说，“抱歉，我不行。我已经给了我的所有了。”

“……没试过怎么知道？”罗严塔尔立即反驳道。

“你不会的。”奥贝斯坦露出一个苦笑，“我了解你，像了解自己，但你不了解我如同不了解你自己。”

罗严塔尔再也无法说出反驳的话语，恼羞成怒的他狠狠吻上还在吐露着并不好听话语的教士的嘴唇。

“……一瞬即是永恒，不是吗？”吻的缝隙间，罗严塔尔说服自己一样说服着奥贝斯坦，他抚摸奥贝斯坦的眼睛，“存在便是永恒，是这样的。”

奥贝斯坦感觉到他的眼睛逐渐温暖甚至灼热了起来，可是他摸上罗严塔尔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时，发现金银妖瞳的手指尖是冰凉的。

那不是外界的温暖，是他自身燃烧的温暖，是温暖橙色的红，是血液径流，是心脏跳动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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