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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尾】两种人,第5小节

小说: 2026-03-01 12:01 5hhhhh 9920 ℃

-chapter 5-

尾形醒来时头痛欲裂,昨晚就酸痛不已的肩膀和后腰在一夜的休息过后也仍然疼得要命。不洁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沉沉地压在尾形睡前因撩起上衣自慰又忘记放下而暴露在外的胸膛上。他郁闷地抬手了揉了揉干涩酸痛的眼睛,艰难地撑起沉甸甸的身体下床开窗,新鲜的空气随即涌入室内,伴随着由鸟啼和汽车发动机交织而成的清晨之声。

厨房里宇佐美早就醒了,正在料理当天的早餐,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和死气沉沉的尾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熟练地将鸡蛋在灶台的边缘上敲开,落进锅底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配合着面包机里传来的“叮——”的一声,早餐的香味顿时在不算特别宽敞的公寓里弥漫开来。

“早上好。”宇佐美向尾形打招呼,同时眼睛还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煎锅,“你鸡蛋要吃双面还是单面的?”

“都行吧。”

“都行是什么意思啊?”

“那就双面。”

“诶,居然是双面吗?”

宇佐美“啧”了一声,抄起铲子将不锈钢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以同居室友的身份来说,尾形与宇佐美之间并不存在什么“谁应该做什么家务”或是“周一到周日的排班表”之类的严格规定。但是,既然是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伙伴,总是麻烦另一个人的话一定会招人讨厌,因此必须得多少做点贡献,这是身为成年人的责任和自觉。在生活方面,宇佐美算得上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而且相当没有边界感。即使尾形已经一再向他强调:“请你别再用我的剃须膏了好吗?”宇佐美也只会在被抓包时瘪着嘴瞪他几秒,抛下一句“百之助真小气。”然后下次照犯不误。用他的话来说,他只是自己的用完了,拿尾形的稍微应急一下而已,又不是存心要占他便宜。但对于尾形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平时多备点生活物资就能解决的问题,根本不能构成他老是不打招呼就用自己东西的借口。

宇佐美出身于新泻县新发田市的乡下,家里往上数四代都是本地的米农,家里一共有六个孩子,两个姐姐和三个弟弟,他排老三。一般来说,过着这种集体宿舍般的家庭生活的孩子,要么从小就养成极强的领地意识,要么就会变成宇佐美这样。对宇佐美这种在发育出第二性征前一直穿的都是姐姐穿不要的二手衣裤的人来说,很难理解为什么尾形会只是因为自己临时征用了一下他的袜子就大发雷霆。在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的第二天早上,尾形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和惨白的脸色走进厨房,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神情紧绷、面色沉郁的宇佐美。相反,倒有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放在自己餐桌上。忙着做早饭的宇佐美余光瞥见他走出来,立刻用那种不耐烦的态度顶着他说道:“行啦!我给你做了午饭,你中午就带那个去吃吧。你这几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吧?老吃便利店,或者光靠咖啡对付过去可不是事,肠胃会坏掉的。”

尾形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宇佐美又忿忿地开口道:“啊,东京人真是小气!”(虽然尾形并不自居是东京人,但宇佐美总是说,反正都是在东京圈内。同样,每当尾形试图指出他生活上的问题时,他也会摆出一副“城里人毛病就是多”那样不服气的态度)显然,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尾形介意的并不是生活用品上被蹭走的那几块钱,他也不需要宇佐美靠给他做饭这样的方式来补偿自己。可转念一想,首先俗话说得好,送到眼前的东西不吃不是男人;其次,与其指望宇佐美改变生活习惯,还不如买几个带锁的柜子来得实在。所以尾形也不再就这件事和他多费口舌下去,转而揣起两个饭团出了门。

自那之后,冰箱里时不时地就会多出宇佐美冷藏的家常菜。有时候是土豆泥色拉、红豆汤这样的甜品和小菜;有时候是炸鸡块和炸可乐饼;还有的时候是咖喱、盖饭之类的主食。总之全部都是尾形工作到半夜饥肠辘辘地打开冰箱时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东西。终于,在某个冬天的晚上,饿得两眼放光又累得挪不动腿下楼买东西吃的尾形再也忍不住了。他先是趴在宇佐美卧室的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他确实睡着了后,赶紧急急忙忙地跑回冰箱前,打开了那只装满红豆团子的食盒。而就在那只从大创买的塑料盒子如同潘多拉魔盒般打开的瞬间,宇佐美忽然像幽灵一样地出现在他身后,瞪着一双不逊于恐怖片里的鬼娃娃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晚上好呀,百之助~”

自此独生子的自尊终于败给了深夜赶工后疲惫的身躯与空荡荡的胃。宇佐美一边得意地看着尾形蜷缩在厨房灶台下的角落满脸愤恨地吞噬他精心准备的团子,一边笑眯眯地像爱抚流浪猫般摸了摸尾形的头顶。我小时候经常给家里的弟弟做饭吃呢,他说。尾形腮帮子被红豆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做饭?你妈妈和姐姐呢?”

“姐姐也做过啊,但是她俩高中毕业后就嫁人了。老妈腰腿不好,农忙的时候还要下地干活。家里最小的那个才上小学,总不能让他跟大人一样一天吃两顿吧。”

“唔。所以你就是这么变成同性恋的?”

“什么啊,这两者根本没关系好吧!”

宇佐美气得朝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差点把夹着红豆的糯米打进尾形的呼吸道里去。我小时候也经常这么打我弟,宇佐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说道,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尾形,似乎在怀念某种记忆中的触感。尾形想说我可不是你的弟弟,但糯米黏得他张不开嘴。

宇佐美把鸡蛋分别盛进单独的碟子里,又各自往里面装了两片面包,再加上用热水冲泡的味增汤一起端到桌上。然而尾形却只是斜倚在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刷手机,看得宇佐美伸出一条腿去踹他的凳子:“喂,吃饭啦!”

尾形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从灶台上取过了自己的那份早饭。起身时还特意将手机揣进兜里,一坐下后又立刻掏了出来,看得宇佐美忍不住问:“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尾形在心里回复道。然而没什么好看的或许才是问题所在。

以往只要是两人前一天晚上见过面,不管第二天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尾形都会收到勇作发来的短信,内容大多是一些关心尾形到家或者到公司了没有,昨晚睡得好吗之类的嘘寒问暖。虽然尾形并不觉得对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自己是年近三十的成年男性,又不是刚毕业没多久的高中小姑娘,不需要这种走流程似的客套关心——但也挺佩服勇作在这方面雷打不动的毅力。然而,自昨天晚上分开后到今天早上,勇作还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来。

尾形的嘴角浮起一抹说不好是嘲弄还是自嘲的笑意。看来昨晚的事是真的让他生气了,他想。

“既然说我是哥哥,那就不如听听我作为哥哥对您这个弟弟的看法吧?”

“看法?”

“说实话,勇作先生,我一点也不喜欢您,甚至可以说是讨厌您。”

勇作难得地皱起了眉头,秀气的脸上浮起困惑的表情。

“但还请别误会,这并不是因为您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您恰好是那个人的儿子。用常理思考一下吧,正妻的孩子和被抛弃的情妇的孩子之间,又能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呢?……我也不知道您为何这么天真,没有更早想清楚这一点。如果您可以早点想到这一层,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不明白。”勇作喃喃道,“兄长大人。”

“我不是说了吗?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您,也没有想过要和您搞好关系。”尾形得意地抬起手,向后撩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脸上隐约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至于什么我是个不和人发生关系就不行的男同性恋云云,更是我随口编造出来的谎话。我本来只是想吓唬您一下,叫您从此以后别再来烦我了。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您居然愿意为了讨我的欢心做到这种程度,甚至和自己的亲哥哥……啊,说到这个,您刚才不是问我和您在一起是否开心吗?”

尾形忽然咯咯地笑起来。

“能够有幸目睹您自轻自贱、下流堕落的一面,我还是相当开心的,勇作先生。要是能让父亲也看一眼,就更好了。”

勇作不说话了。二人头顶的灯光在那张端正的脸上投下一片暗色的阴影,饱满的嘴唇难得地抿成了一条线。而尾形的脸颊在说完这番犹如炸弹般的发言后也不住阵阵发烫,为了抑制胸中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无名情绪,他抓过手边的酒杯将其中的液体喝了个干净,随后便一言不发地从餐桌上起身,走向了勇作家的玄关。

今日的办公室还是一如往常。虽然自己和勇作之间刚发生了那样几乎可以称之为人际关系地震的事,但对于对此一无所知的其他人来说,今天不过也是和昨天毫无分别的一天。不,就算知道了估计也是一样的吧,毕竟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大部分人其实根本说不上有多在乎。

这么想着的尾形不由得向下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依然是没有任何来自勇作的消息。其实尾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是希望勇作哪怕泄愤也好,多少还是就昨天的事对他说些什么呢,还是希望这个人最好从此就别再找自己说话,像人间蒸发那样消失掉最好。午休时间将近了,然而尾形一整个上午脑子都昏昏沉沉,工作也没完成多少。就在他心烦意乱,思考着要不要去吸烟室摸鱼抽两根烟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后面伸来抱住了他。

“百之助——”

全办公室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尾形长叹一口气:“怎么了?”

宇佐美耷拉着脑袋凑了过来,贴在他的肩膀上:“要不要去抽烟,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好恶心。”

“说别人恶心的人才最恶心。”宇佐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小狗闹脾气时发出的呜咽,“啊——部长要我这周四和菊田课长去出差。”

众所周知,宇佐美最讨厌出差。倒不是讨厌住酒店,或者不擅长乘坐交通工具之类常见的原因,而是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他也不想离开坐镇办公室的那位鹤见部长的身边。换言之,如果是鹤见出差要带他同行,他自然会很乐意地接受,说不定还会像修学旅行前一晚的高中生那样兴奋得睡不着觉,只是那种好事一次都还没发生过罢了。

预感到接下来肯定要被对方拉着诉苦,尾形叹了口气,伸出胳膊将对方从肩膀上推开,摆了摆手:“我不去了。”

“不去吗?”

“我有活没干完。”

“工作没做完不更应该去抽一根嘛。”宇佐美哼了一声,“还是说,你在躲着谁?”

“常务又不抽烟。”尾形冷冷地反驳道,“而且自昨天那件事后,我想他再也不会去吸烟室了。”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在躲常务。”宇佐美噗噗地笑了两声,像是在笑话尾形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他要真不来了倒好。不抽烟的人却成天往吸烟室跑,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喂,他应该知道吸烟室是为了让吸烟者可以在不用担心影响到他人的情况下,毫无顾忌地抽烟才设立的设施,对吧?”

“哈哈。”尾形漫不经心地笑了两声,“是啊。”

午休时间很快到了,能容纳几十人的房间里,不知不觉中就只剩下尾形,以及坐在对面桌的月岛仍在处理工作。隔着文件夹和电脑之间的缝隙,尾形能看见月岛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装着四个饭团的饭盒。他总是像这样,连午休时间也要在工位上一边吃饭一边干活。由于经常和月岛一起负责同个项目,这样的景象对于尾形来说并不稀奇,可他每次看见时却仍会忍不住在心里咂两下嘴。身为部门的课长之一,月岛对工作的热忱已经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唯一能和他竞争的或许只有宇佐美这个鹤见的狂热粉丝,但对常人来说,宇佐美那种不健康的理由或许还更好理解些,而月岛似乎就只是单纯地热爱工作。不——不如说,这个人除了工作外根本没有什么好为之投入热情的东西,于是日积月累下来,原本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人生也渐渐地被工作吞噬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偌大的房间内,只有月岛的手指和保鲜膜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和两人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在孤零零地回荡着。然而,就在月岛快要吃完第二个饭团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呼唤却自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寂静。

“月岛——!”

尾形和月岛同时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鲤登先生。”月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饭团,“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问你——”

那位身材高挑的俊美青年像头森林里的小鹿般轻快地跑向月岛的桌旁,却在看到尾形的一瞬间凝固了神色,显然是没料到他也会在场。于是月岛只好起身,拉着对方走到办公室的一角。可午休时的办公室实在是太安静了,哪怕两个人都压低了嗓子说话,也还是有几段絮絮耳语钻进了尾形的耳朵里。

“为什么我每次来找你他都在这儿?……”

“……他是我同事。”

那位萨摩出身的小少爷哼哼唧唧了几声,好像心里揣着老大的不乐意似的,听得尾形直翻白眼,抓起一旁的头戴式耳机套在头上。然而就算尾形戴着耳机,鲤登那天生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却还是时不时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两人聊了足足有二十来分钟,声音忽高忽低,时不时穿插几声高昂或低沉的笑意。而当尾形弯腰去捡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文件时,余光又正巧瞥到两人在旁边的饮水机上叠在一起的手。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刚才要是不在,你俩是不是就直接干起来了?”

捧着纸杯回到座位上的月岛板着脸,仍然是平时那副严肃的石像面孔:“工作时间请不要说那样的话,主任。”

还好意思这么一本正经地教育别人,尾形腹诽道。

“那位鲤登少爷可真年轻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一种漫不经心、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口气念叨起来。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有从月岛的位子上传来的打字声。

“才二十四——不,二十三岁吧?正是玩心最重的年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喜欢年龄比自己大的男人这样的癖好,不过只要再过几年,也会安定下来,顺着家里的心意找个女人结婚的。等到那时候您都多大了,课长?您是三十——都要四十了吧?”

他伸长了胳膊搭在桌子上,像做坐位体前屈那样舒展着前肢:“人家可是鲤登海洋的公子……说到底,和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喜欢上谁也不过是天热了就想吃荞麦面,天冷了就想吃火锅那种程度的口味变化而已。您看,去年这个时候,他不还在着了魔似的迷恋鹤见部长吗?”

月岛的打字声中断了。

尾形抬眼望去,却见月岛只是拿起手边的水杯,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水而已,线条坚硬的眉目间没有丝毫破绽,完全看不出他是被戳中了心事正在暗暗神伤,还是对自己的恋情自信满满,因而根本就不屑于搭理尾形这份过于幼稚的挑衅。尾形自觉没趣,将手收了回来落在键盘上,可在那之前,却还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点开了一旁的手机屏幕。然而消息栏上除了一排折叠起来的工作信息之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周五的晚上,尾形在走到公寓楼下时,看到了一辆眼熟的车,令他的心脏陡然间狂跳起来。他当然认得这是勇作的车,于是他赶紧翻出手机,点开两人的通讯记录,却见最后一次发消息的时间仍然停留在五天之前。

不提前打招呼就来拜访,他心想,可真不像是勇作的作风。看来这位少爷是终于从几天前的事件里回过味来……是准备找自己讨要个说法吗?不知为何,尾形混乱的大脑里,此刻只能想象出勇作阴沉着脸的不快模样。于是他忽然想念起这时应该正在北海道和客户聚餐的宇佐美。别看那家伙个子不高,脸还长得像个布娃娃,打起架来却是一等一的凶狠,而且因为从小练习柔道的缘故,就算是两米以上的肌肉大汉也能过上几招。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这也太可笑了,先不说勇作会不会像个街头混混似的和人打架,光是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关头想起来找宇佐美给自己当保镖,就足够他恶心得掉一身鸡皮疙瘩。

那么,要上去吗?他想。

他刚才已经隔着马路确认过了,对面的车子里没有坐人,也就是说,勇作现在应该是在家门口等他。其实不上去也可以,毕竟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就这么找个网吧开间房睡一晚上或者熬个大夜也不成问题。但是……

他又抬头瞥了一眼对面这幢层高六层的公寓里,正好在微暗的天色中亮着柔和灯光的那一层。

绿灯亮了。尾形松了松领口的领带,快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赶去。而正如他预想的那般,他一踏上三楼的台阶,便看到西装革履的花泽勇作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没有拿包,看来是放在楼下的车子上了。他一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便转过头去,像条小狗一般东张西望,于是自然而然地和尾形的视线撞上。

“晚上好。”尾形干巴巴地开口道。

勇作点点头:“晚上好。”

“您如果要来的话,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呢。”尾形故意嗔怪似的说道,其中的嘲弄意味不言而喻。然而勇作却不知道是真的听不出来,还是只是自顾自地装傻。对此,他居然回复道:“真抱歉,我应该是要预先通知您的。但是,我担心一旦提前和您说,您就会躲起来不见我了。”

他这样坦诚,反倒弄得尾形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几天前的事……我回去想了想。然后,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呵呵,不方便在短信里说吗?”

“还是见面说的好。”

“我家里可乱了。”

“不进去说也行。如果您介意的话,就在这里……或者找个店之类的地方也行。”

尾形眨了眨眼。

“算啦,会给邻居听见的。”他说着将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中,“请进来吧。”

勇作跟在他之后走进了房间,随着开关发出的清脆响声,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至此尾形才终于看清了勇作的脸。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秀丽,丝毫不见任何因疲惫或者伤心而添的憔悴。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清爽而服帖地向后梳拢,仅留一小撮刘海垂在额前,目的是为了让脸部线条显得柔和,同时还能增加亲切感。那两条平整清秀的眉毛,此时正温顺地低垂着,而眉骨之下恰到好处地凹陷着的眼窝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闪着柔和的光芒,随着纤长浓密的睫毛眨动的频率闪烁着。看着那样的一张脸,尾形忽然想起来,勇作的长相是随了他母亲这件事。

不知为何,明明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女人,甚至连她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就在那一刻,尾形的脑海中却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属于花泽夫人的形象。透过勇作那张美丽又高贵、温和却坚毅的面庞,他仿佛看到了一位出身上流名门的贵妇人。没错,就是那样的女人,梳着古风的发髻,穿着上等的和服,不管遭遇怎样的打击、面对什么样的羞辱也都能做到不动声色,神情泰然自若。或许——她想——那个女人就是这样面对丈夫的不忠的,即使是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即使是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她也绝不可能大吵大闹,或者在外人面前显出楚楚可怜、自暴自弃的模样,而是无论何时都要维护自己身为名门贵女的身份与体面。就算是被男人抛弃了,就算是遭到了背叛,也绝不可能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疯疯癫癫,也一定会秉持着女性的高洁与坚强,将孩子拉扯长大,绝对就是那样的一个女人。而她的儿子此刻流露出的这种神情,正是她作为母亲的教育的体现。

尾形忽然觉得一阵呼吸困难,于是他只能转过头去,抬起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太阳穴,但还是无法抑制从大脑深处传来的阵阵颤抖。他太过于沉溺于某个奇异的念头,甚至都忘了尽待客之道,都忘了问被他晾在门口的花泽勇作,究竟要喝水、茶还是饮料。不过,勇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也没有开口向他要东西来喝,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而当尾形看向那廉价沙发上坐得笔挺的身姿时,更是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

是啊,他从很早前就发现了。不论他做什么,不论他用怎样的方式打击他的异母兄弟,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污水不仅玷污不了珍珠分毫,反倒只会将其衬托得更加洁白闪耀;而泥团子就算是泡在清水里也洗不干净,到头来只会连清水一道污染了罢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紧了不知道谁放在灶台上的烟灰缸。真奇怪,自己拿起来这个东西干嘛,总不是想要用这东西砸那位先生的脑袋吧?不,当然不是,这只是出于自卫的目的,因为自己可是对着那位先生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啊,如果他越想越气,进而因为不堪受辱而攻击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他长得那么高大,不仅比自己高上十来公分,身体也大上一圈,搏近战自己肯定是没有胜算的。但是,尾形对自己扔东西的准头还算有信心,以前还用家里的热水壶砸破过宇佐美的鼻子——他在心里回想着那个画面,宇佐美流血的鼻子,掺杂着怒吼的惨叫,还有当时扔东西的手感,将烟灰缸揣在身后,默默地走向了沙发。

“是这样的。”勇作忽然开口,吓得尾形顿时一个激灵。不过,表面上他还是一样的不动声色,光看表情绝对想象不到,他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了,“您那天对我说的话,我回去好好想过了。”

“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能够更加细致地体贴到……您的心情。就像您说的,同样作为儿子,甚至还是比我年纪更大的兄长,却因为父亲的劣情而遭到不公的对待。您会因此而对我产生不快,也是……情理之中。但我却没有想到这一点,还自顾自地接近您,对您造成了许多困扰,真是抱歉。”

听听。尾形只觉得自己要过呼吸了。这是什么话呀。正妻的儿子,却在这里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指责情妇胆大包天,胆敢勾引有妇之夫才对吗?这么想着,他不禁将手里的烟灰缸握得更紧了,仿佛预感到接下来即将迎来什么重大转折。

“父亲确实做了过分的事,但是,父亲依然是父亲,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勇作继续道,那对清秀的眉毛亦随着他的话语垂得更低了,“因此,您也一样,兄长。不管发生了什么,您在我心中也一样都是兄长,这一点也是不会改变的。”

咚咚、咚咚。尾形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过,我现在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存在对您造成了怎样的不便。以及……您十分讨厌我这件事。所以,尽管您可能觉得我为此还要特地寻上门来说这件事有一点讽刺,可我还是想和您说明白……我以后不会再打扰您了。虽然我心里还是会一样地敬重您,将您当做哥哥一样看待,但我不会再自讨没趣地出现在您面前了。”

“是这样吗。”

“是的。”勇作说完,手撑在膝盖上向尾形鞠了一躬,“我要说的就这些。为此打搅了您,还请您原谅。”

尾形沉默地喘着气,目光不安地在房间里游走。而勇作就像完全察觉不到这些似的,径直站了起来,并再次朝着尾形的方向鞠了一躬:“那么,我就告辞了。”

“啊。”尾形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送客,“辛苦您了。”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烟灰缸,就这样跟在勇作身后一路送他到门口。

“对了。”勇作手都搭到了门上,人却忽然转了过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尾形的心脏正如同演奏太鼓般疯狂地锤击着他的胸膛。

勇作低下头,向前跨了一步。尾形的大拇指狠狠地陷进了烟灰缸的边缘。勇作抬起了双手。尾形举起了胳膊,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勇作那双坚实有力、十指修长的手正捧着他的脑袋,拇指轻轻地按压在他下颚上缝过针的地方,紧贴着那一块儿比脸上其余部分要微微凸起一些的皮肤。他的嘴唇是温热的,有着天鹅绒一般的柔软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尾形的嘴上。

那个轻盈得如同蝴蝶吮蜜般的吻只在尾形的唇上停留了大约五六秒,随即便与他分开了。

“因为您说了,吻要留给重要的人。”

勇作说这话时,尽管神色还是如先前一般镇定,可由脸颊至眼角的部分却红成了一团夏日的晚霞。

“我之前一直没这么做,是因为比起让我得到满足,我更想优先让您感到快乐。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开心了。既然如此,我就想……”勇作羞愧地别过脸去,“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要任性,真是对不起。”

尾形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的胸口正因为过度剧烈的呼吸而一起一伏,双眼处传来阵阵刺痛,仿佛随时都能裂开一般。

“……我爱您,兄长大人。即使,您……并不需要我爱您。可是,我想我还是喜欢您,而且恐怕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对不起。”

尾形的耳朵里传来上排牙齿撞击下排牙齿时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还有,您说我是……自甘……下流……”说那两个字好像费了他全身的力气似的,但说完后,他又稍稍地挺起胸膛来,并从红透了的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自豪的神情,“我并不那么觉得。我只是喜欢您,并且愿意为了您付出而已。我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爱,而不是什么自轻自贱的证据。当然,我现在也明白,我不出现在您面前会更好……”

“所以……晚安,兄长大人。我走了,请您多保重。”

门在面前咯嗒一声关上了。只听“砰”的一声,尾形手里的烟灰缸掉到了地上,沿着地板一路向后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形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仿佛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他伸手到嘴唇上方抹了一把,却真的抹到一把红艳艳的鲜血。他想转头去公文包里拿手帕来,然而只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他向后倒去,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勇作刚踩过的地方。脑袋里好像有一百个蜂巢在同时劳作那样嗡嗡直响,鼻血顺着他的姿势倒流进他的嘴里,而他甚至都懒得吐出来,干脆直接顺势咽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脚忽然都没了力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里面把他累死一样。

尾形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母亲的身影,她在厨房的灶台前日复一日做着鮟鱇鱼锅的背影,那是他理解里最接近爱的东西。母亲是那样发了疯般地爱着父亲,看看爱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了……为了那样一个一文不值的男人!她那么自甘堕落、自轻自贱地爱着他,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了,都是为了什么……?

头顶的玄关灯明晃晃的,闪得他脑袋疼,于是他抬起双手抵在眼窝上,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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