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移动城市的厨房区域，在清晨时分总是弥漫着一种与其他区块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没有医疗区块消毒水的冰冷锐利，没有生产区块金属与源石能量液的混合气味，也没有启蒙厅那精心调配、暗示性极强的暖香。这里有的是面粉扬起的细小尘埃在光线中舞蹈的轨迹，是蔬菜被清水冲洗时散发出的清新水汽，是烤箱内部逐渐升腾的、混合了黄油、焦糖与香料的热烘烘的暖流。对于夏洛特——干员代号“暴行”——而言，这片由不锈钢台面、嵌入式灶具、大型冷库与一排排整齐厨具构成的空间，是她在这艘庞大、复杂且时常让她感到陌生的钢铁方舟上，为数不多的、能让她呼吸顺畅、心神安宁的锚点。

她站在中央工作台前，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却不失柔和的发髻，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颈边。身上穿着罗德岛后勤部门配发的深灰色围裙，面料厚实，能有效隔绝油污。围裙下是干员常服的改良版，剪裁合身，便于活动，但并未像一些年轻干员那样刻意强调曲线。她正专注地处理着一批刚从农场区块运送过来的新鲜胡萝卜。卡特斯族特有的、长而柔软的灰色耳朵微微垂下，随着她手中刀具起落的节奏轻轻颤动。她的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清脆连贯的“笃笃”声，每一片胡萝卜都被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阳光（确切说是模拟自然光的室内照明系统）从她侧上方的通风窗格斜射进来，在她肩头投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睫毛上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面粉颗粒。

夏洛特今年……，具体岁数她有些模糊了，在巴别塔那些颠沛流离、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年龄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但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少女。身形娇小，约莫一百六十公分，这在卡特斯女性中不算突出，但多年的战斗与后勤劳作，让她拥有一种结实而匀称的体态。灰色的眼眸颜色如同雷姆必拓故乡雨季来临前的天空，沉淀着阅历与一种温和的坚韧。此刻，这双眼睛里映照着胡萝卜鲜艳的橙红色，神情专注，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她在制作胡萝卜派，这是她的拿手点心，也是罗德岛食堂今日的特色供应之一。雷姆必拓的风味，经过她这些年有意学习维多利亚、哥伦比亚甚至些许东国烘焙技巧的融合改良，形成了独特的口感，甜而不腻，酥皮松脆，内馅软糯带着胡萝卜的清甜和香料的暖意，颇受许多干员和雇员的欢迎。

将切好的胡萝卜片与糖、肉桂粉、肉豆蔻、一点点姜末和融化的黄油仔细拌匀，手指感受着食材混合时微妙的粘稠度变化。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向比这间明亮厨房更幽深、更复杂的地方。

她想起巴别塔。那些记忆并不因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在某些时刻，比如当她在走廊遇见匆匆走过的阿米娅，看见那孩子（不，现在几乎不能算是孩子了）日益挺拔的身姿和眼中越来越沉稳、却也偶尔闪过一丝迷茫的神色时，会异常鲜明地翻涌上来。她记得更早的时候，阿米娅还那么小，兔耳朵软软地耷拉着，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博士或凯尔希医生身后，偶尔被激烈的战术会议或前线噩耗吓得眼圈发红。那时，夏洛特——还不是“暴行”，只是后勤部门一个踏实肯干、因为略通战斗技巧偶尔也被编入护卫队伍的卡特斯女性——会悄悄在休息间隙，塞给阿米娅一块自己烤的、或许有些烤焦了的饼干，或者只是笨拙地摸摸她的头，用自己有限的言语安慰她：“没事的，阿米娅，博士和凯尔希医生会想办法的。” 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中会涌起一股陌生的、近乎母性的酸软情感。她有兄弟姐妹，在雷姆必拓的家人是慈爱但务实的矿工家庭，情感表达直接而粗糙。阿米娅的脆弱与坚强，她那承载着过于沉重期望的早熟，都让夏洛特忍不住想去保护，去分担一点那份无形的重量。她们的关系算不上多么亲密无间，但有一种默契的温暖流动其间。阿米娅会叫她“夏洛特姐姐”，会在疲惫时悄悄靠近她坐着的角落。

然后，是崩塌。特蕾西娅殿下陨落的噩耗如同最凛冽的寒冬，瞬间冻结了巴别塔内部残存的所有暖意。混乱、背叛、离散。夏洛特目睹了太多熟悉面孔的消失，有的是在战场上，有的是在悄无声息的夜晚，带着迷茫或决绝的神情离开了这艘日渐绝望的舰船。她也曾动摇过。当博士在最后一次会议上，以那种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平静宣布巴别塔解散，并勾勒出那个令她难以置信的、以“情色服务”为核心资源的新罗德岛蓝图时，夏洛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骨髓里的寒意和……，陌生。那是博士吗？那个她虽接触不多，但一直认为至少是维系着巴别塔理性支柱、带领大家艰难前行的人？那个阿米娅深深信赖、凯尔希医生（尽管态度总是很坏）也选择跟随的人？

她记得自己最终选择离开时的情景。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是在昏暗的通道里，遇到了正要前往舰桥的阿米娅。阿米娅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静，但眼底深处那份彷徨与依恋，夏洛特看得懂。阿米娅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夏洛特姐姐……，你要回雷姆必拓了吗？” 夏洛特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头哽住。最后，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阿米娅的手，低声说：“照顾好自己，阿米娅。还有……，博士和凯尔希医生。” 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是叮嘱，还是某种无奈的托付。阿米娅轻轻“嗯”了一声，松开了手，转身离开的背影在通道尽头的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夏洛特则带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踏上了返回雷姆必拓的旅途。

故乡的矿坑依旧深邃，家人的拥抱温暖而实在。雷姆必拓粗粝的风、熟悉的多层移动采矿设施结构、矿工们直爽的谈笑，一度让夏洛特以为可以将巴别塔的记忆封存，开始新的、平凡的生活。她甚至在当地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工作，主厨很欣赏她扎实的功底和学习能力。然而，夜深人静时，那些灰色的记忆碎片总会不期而至：阿米娅渐渐长开的眉眼，凯尔希医生疲惫却挺直的脊背，博士那永远隐藏在面罩后的、令人无法捉摸的视线……还有那艘巨大的、航行在苦难大地上的钢铁舰船。她知道博士重建了“罗德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零星传来，不再是巴别塔，而是一个……，混合体。她以为自己可以置之不理。

直到有一天，她在雷姆必拓一份跨城邦的商业通讯简报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罗德岛制药公司”参与某次天灾后医疗援助的简讯，旁边附了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合影。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阿米娅。少女长高了些，穿着合身的罗德岛制服，表情平静地注视着镜头，但夏洛特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比过去更深的东西。那一刻，想要回去的冲动，如同休眠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她想念那个孩子，担心她是否安好。她也想亲眼看看，博士到底把罗德岛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情色服务”的计划……真，的实行了吗？阿米娅她……。

没有太多犹豫，她辞去了餐馆的工作，告别了担忧但理解她的家人，再次踏上了旅程。辗转搭乘各种交通工具，穿越荒野与城邦，她终于再次站在了罗德岛——如今已是一座庞大移动城市——的登舰口前。外观变化不大，依然是那熟悉的钢铁巨兽，但内部的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依旧繁忙，依旧充满各种族的干员与雇员，但空气里似乎流动着一种更加……，精致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气息。她见到了博士，还是在那个风格简约的指挥室。博士的黑色面罩依旧，声音透过处理传来，平稳无波：“夏洛特，欢迎回来。你的战斗记录和后勤能力仍有价值。根据新的体系，你将被评定为五星干员。”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这些年的经历，直接切入正题，仿佛她的离开与归来只是日程表上一个简单的变量调整。夏洛特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至少，博士还是那个博士，高效，直接。

接着，便是适应期。她领取了新的制服、终端，接受了体检，也被安排了“启蒙厅”的入门引导课程。当她第一次踏入那个光线柔和、香氛隐秘、设施奇特的区域，听到负责引导的干员（一位气质沉静、自称“遗忘”的萨卡兹女性，漆黑羽角，黑紫眼眸，态度专业而疏离）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讲解罗德岛“特殊关系拓展”部门的职能、培训体系与服务规范时，夏洛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不适。那些赤裸裸的词汇，那些将身体与技巧工具化的论述，与她记忆中对巴别塔的认知、与她内心对“帮助”的理解，产生了剧烈的冲突。然而，她环顾四周，看到其他一些接受引导的女性干员，脸上虽有紧张、羞涩，却似乎并无强烈的抗拒，甚至有人眼中带着好奇与……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她看到了凯尔希医生，后者只是在她报到时冷淡地点了点头，碧绿的眼眸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认命般的冰封。她也见到了阿米娅。少女已经快速成长，举止间有了领导者的雏形，但在私下相处时，依然会露出依赖的神情，叫她“夏洛特姐姐”。阿米娅似乎……接受了这一切，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问过阿米娅关于“服务”的事情，阿米娅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说：“博士有安排。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和协助管理。” 语气平静，却让夏洛特更加不安。

最终，促使夏洛特留下来的，并非对这套新体系的认同，而是那份始终未变的、想要“帮忙”的初心。如果博士、凯尔希、阿米娅都选择走在这条路上，如果她的战斗能力和后勤技能还能派上用场，如果……她留在这里，至少能多照看阿米娅一些，那么，即使要面对这个令人不安的“新罗德岛”，她也愿意尝试接受。她是以“帮助”为目的回到这里的，这个初衷，她不想背弃。至于“启蒙厅”的培训，她以三星级的评定完成了基础部分，了解规则，掌握必要知识，但并未深入钻研，也从未被安排过“接待客人”。她更多的时间，投入在了战斗训练（保持五星近卫干员的水准）和厨房工作中。后者让她感到踏实，食物的香气、烹饪的过程、看到他人享用美食时满足的表情，这些是直接的、温暖的、不掺杂灰色地带的“帮助”。

她将拌好的馅料倒入已经铺好酥皮的派盘中，动作轻柔均匀。烤箱预热完成的提示音响起，低沉而稳定。她将派盘送入烤箱，设定好时间温度，然后开始清理台面。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不久前，与博士的那次单独谈话。

那是在她回到罗德岛大约一年后。她因为一次外勤任务的表现得到了博士的简短嘉许，随后被叫到办公室。并非指挥中心，而是博士的私人办公套间外间。房间里依旧简洁，博士坐在宽大的座椅后，面罩朝向她的方向。起初是寻常的任务总结和后续安排，博士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高效。夏洛特汇报完毕，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博士……，关于阿米娅，” 她斟酌着词句，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那深黑色的面罩，“她……以后也会……像其他干员那样，提供‘服务’吗？”

问出这句话时，夏洛特感到心脏微微收紧。她想象过各种回答，甚至做好了听到肯定答案后该如何反应的准备（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然而，博士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阿米娅是特殊的。”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她会在年满十六岁，正式成年后，才会与我建立亲密关系。在此之前，她不会接受任何相关培训，也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提供情色服务。她的首要任务是成长、学习，以及适应她未来需要承担的角色。”

夏洛特愣住了。这个答案……听起来似乎保护了阿米娅的“纯洁”，但仔细品味，却又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占有意味。“与博士建立亲密关系”……仅仅是这样吗？而且，限定在“成年后”，听起来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安排。但无论如何，至少阿米娅暂时不会被卷入那种面向众多客户的、工具化的服务中。这让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庆幸与复杂情绪的气息，从她胸腔中缓缓吐出。

或许是因为这瞬间的松懈，或许是因为博士此刻难得的、就阿米娅问题给出的明确回答（在她印象中，博士很少如此直接地谈论对某个干员的长期安排），夏洛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某种潜意识的自我确认，或者说，是她对自己在罗德岛这略显尴尬的定位（接受了体系却未真正参与核心“业务”）的一种试探。

“那……，博士，您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略微低沉，“我回到这里，是希望能帮上忙。战斗，后勤，我都可以。至于……‘，那边’的事情，” 她顿了顿，指代“情色服务”，“我也完成了基础培训……，如果，如果需要我…，…用那种方式也能帮到您和罗德岛的话……。”

她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脸颊微微发热。这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她内心真实矛盾的反应。她确实抱着“如果必要，也可以牺牲”的心态接受了这个新罗德岛的存在，但内心深处，对亲自涉足那片领域，依然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恐惧。她想知道，在博士的庞大棋局中，她这颗棋子，究竟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博士沉默了。那黑色的面罩一动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她，分析着她话语里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和未言明的潜台词。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循环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让夏洛特感到更加不安，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贸然的提问。

然后，博士缓缓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经过处理的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探究的兴趣。

“夏洛特，‘暴行’，” 博士念着她的名字和代号，音节清晰，“你的忠诚和奉献意愿，我一直有所了解。你回到罗德岛，并且愿意接受新体系，这很好。”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指尖相对，放在桌面上。那个姿势夏洛特见过，通常意味着博士在进行深入的思考或即将做出重要的陈述。

“你问我对你的安排……，” 博士顿了顿，“事实上，我对你一直很有兴趣。并非仅仅因为你的战斗能力或后勤技能，虽然那些确实有价值。”

夏洛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她看着博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兴趣？

“卡特斯，” 博士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生物学事实，“在许多泰拉种族生理研究记录中，都显示出相对较高的生育潜能。卵巢活跃周期稳定，子宫环境适宜，多胞胎妊娠的概率显著高于平均值。简单来说，卡特斯女性，往往具备‘多产’的体质，更容易孕育和诞下健康的子嗣，尤其是多胞胎。”

夏洛特的呼吸微微一滞。博士……，在谈论她的……，生育能力？用这种冷静的、分析性的口吻？

“未来的罗德岛，” 博士的声音平稳地推进，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干员们的后代，尤其是女性后代，是我们内部人才培养体系的核心基础。而与我有直接血缘联系的女儿们，由于其出身和潜在的遗传特质，往往能获得更优先的培养资源和更重要的未来定位。”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所以，夏洛特，我之前的提议是：我想先和你‘试试看’。”

试试看？夏洛特的思维有瞬间的停滞，没能立刻理解这个词在当下的具体含义。

博士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进一步解释道，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暧昧或情感色彩，只有纯粹的规划性：“我想与你进行性交，并尝试让你受孕。目标是尽可能高效地获得健康的子嗣，最好能是双胞胎或多胞胎。这不仅是出于对你个人‘价值’的拓展，也是为罗德岛长远的人口与人才储备进行投资。你拥有合适的体质，稳定的心性，以及与罗德岛核心层（阿米娅、凯尔希，以及我本人）的旧日渊源，这些都是理想的‘母体’特质。”

母体……，投资……，多胞胎……。

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进夏洛特的脑海，激起一片混乱的浪花。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博士对她的“兴趣”和“安排”，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不是让她去战场上拼杀，不是让她在厨房里创造温暖，甚至不是让她去“接待”那些陌生的、可能带来利益的客人……而是，让她成为孕育他子嗣的……工具？或者说，“母体”？

震惊、荒谬、一丝被物化的屈辱感，还有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博士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面罩。

博士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她的回应，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给她消化信息的时间。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那寂静此刻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夏洛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阿米娅年幼时依赖的眼神，凯尔希医生冰封下的疲惫，罗德岛走廊里那些妆容精致、训练有素、行走间带着特殊韵律的女性干员，启蒙厅里那些奇特的器具和暖昧的光线……还有，博士刚才关于阿米娅的安排——“与我建立亲密关系”。原来，在博士的规划里，与他的“亲密关系”，本身就与“繁衍”目的紧密相连吗？那么，阿米娅未来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混乱的思绪最终慢慢沉淀，汇聚到一个核心点上：她回到这里的初衷，是帮助。帮助阿米娅，帮助博士（尽管她现在对他感到无比陌生），帮助这个她曾经为之奋战、如今却变得光怪陆离的“罗德岛”。如果……如果博士认为，她的“帮助”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如果这真的对罗德岛的未来“有益”……，那么，她之前的决心——“如果做色情的事情也能帮到博士”——难道只是一句空话吗？

她想起了自己完成启蒙厅基础培训后，那种如释重负又隐约不安的心情。她以为自己躲过了“服务客人”那一关，或许可以凭借其他方式立足。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在博士的体系中，每个干员的“价值”都被精密计算和最大化利用。她的战斗和后勤价值是其一，而她作为卡特斯女性的生育潜能，是另一个或许更“高效”的利用方向。

抗拒吗？是的，本能地在抗拒。这种纯粹基于生理功能和效益计算的“提议”，让她感到冰冷和不适。但另一方面，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感，也在心底滋生。如果这是“帮助”的一种形式，如果这是博士“需要”的……那么，接受它，似乎也符合她回到这里的逻辑。至少，对象是博士，是这个她曾经信任（尽管现在感到陌生）、也是这个庞大体系绝对核心的人。这比去“接待”那些不知面目、可能粗鲁无礼的客人，在心理上似乎……，稍微容易接受一点点？更何况，博士提到了“子嗣”，提到了“未来”。孕育生命，即使是以这种方式，似乎也带着一种不同于单纯性服务的、更沉重的……，意义？

各种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交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博士依旧耐心地等待着，那姿态仿佛在说，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计划和决策，只是会调整对“夏洛特”这颗棋子的具体用法而已。

最终，夏洛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认命以及一丝微弱决心的复杂神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平稳：

“我……，明白了，博士。”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需要给出更明确的回应，“如果……，如果这确实是您认为的，我能提供帮助的方式……，我……，愿意。”

说出“愿意”两个字时，她感到喉咙有些干涩。这不是激情澎湃的承诺，更像是签订一份内容奇特、后果未知的契约。

博士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很好。那么，我们需要考虑实际操作的效率。你的生理周期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们需要在最容易受孕的时段进行尝试。”

如此直接的问题，让夏洛特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围裙的边缘，低声回答：“大概……，三天后，是……，容易受孕的时候。”

“三天后。” 博士重复了一遍，语气确认无误，“那么，三天后的晚上，我会去你的个人宿舍套房。你的宿舍号是C-12-7，对吗？我会在晚上九点抵达。请你提前做好准备。”

“准……准备？” 夏洛特下意识地问。

“沐浴，清洁，放松身心。无需特别的着装或布置，保持自然即可。我们会进行必要的前期准备和直接性交，目标明确，过程会以你的受孕几率为最优先考量。” 博士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仿佛在安排一场战术行动，“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可以回去了。”

夏洛特摇了摇头，她感到自己的大脑有些处理不过来这么多直接而具体的信息。她向博士微微躬身，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的瞬间，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翻腾不休的混乱感。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夏洛特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毛巾擦干双手。烤箱里已经开始飘出胡萝卜派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黄油的焦香和肉桂的温暖甜意。她定了定神，将清理好的厨具归位。

三天。从那天谈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明天晚上，博士就会来到她的房间。

这两天里，她照常执行日常任务：上午参加了一次小队战术演练，作为近卫干员测试了一套新装备的适配性；下午大部分时间泡在厨房，准备了明天的部分餐食原料，也烤了好几炉胡萝卜派和其他点心；晚上去医疗部做了例行的身体检查（华法琳医生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但什么都没说），然后回到自己的宿舍。

她的宿舍位于罗德岛移动城市中层的干员生活区，是一间符合五星干员标准的单人套房。面积不算特别宽敞，但功能齐全：独立的卧室、小客厅兼工作区、带淋浴的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连接着公共通风系统的阳台。布置得很简单，以舒适实用为主。床上铺着雷姆必拓风格的格子床单，沙发上放着几个软垫，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除了战术手册和后勤管理指南，还有几本她从雷姆必拓带来的、关于矿物识别和传统食谱的旧书。窗台上养着一小盆多肉植物，是某次外勤时在荒野石缝里发现的，生命力顽强，只需要偶尔浇点水。

这里是她私人的空间，是她在这座庞大、复杂的移动城市里，能够暂时卸下“暴行”干员身份，做回“夏洛特”的角落。然而，明天晚上，这个空间将迎来博士的闯入，将进行一场目的明确的、关乎“繁衍”的性事。这个认知，让这个原本让她安心的空间，也蒙上了一层异样的、令人不安的色彩。

她解下围裙，挂好。烤箱提示音再次响起，胡萝卜派烤好了。她戴上厚手套，小心地将金黄色的派取出，放在晾网上。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她切下一小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尝了一口。酥皮层次分明，内馅软糯香甜，温度和口感都恰到好处。嗯，今天的成果不错。她将派分切好，一部分留给厨房作为今日特色，另一部分小心地装进食盒。她打算晚些时候，给阿米娅送一些过去。那孩子最近似乎很忙，常常在指挥中心待到很晚。

想到阿米娅，夏洛特的心又柔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博士对阿米娅的安排……和自己即将经历的，有什么本质不同吗？或许只是时间早晚，以及……在博士心目中定位的差异？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深想下去。有些问题，想得太清楚，只会让人更加无力。

她将食盒盖上，洗净手，离开了厨房区域。走廊里灯火通明，偶尔有干员或雇员匆匆走过。她注意到一些女性干员投向她的目光，有的带着善意的微笑（或许是喜欢她做的点心），有的则带着些许好奇或探究——毕竟，她这位“巴别塔旧部”、“五星干员却鲜少参与特殊服务”的存在，在罗德岛内部也算是一个小小的特例。夏洛特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点头回应那些问候，内心却有些涩然。明天之后呢？当博士踏入她宿舍的消息（在这座几乎没什么秘密能长久保守的移动城市里，这类事情很可能以某种方式流传开来）传开，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她？是羡慕？是同情？还是觉得她终于“融入了体系”？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外界的眼光，就不再是她需要过多考虑的事情了。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完成好博士的“要求”，或者说，履行自己承诺的“帮助”。

回到C-12-7宿舍，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再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房间里有她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一点点书本的纸墨味，还有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极淡的、类似青草的气息。她走到客厅的小沙发边坐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明天晚上九点。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常服的衣料，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坦，温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里……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孕育一个，甚至多个生命？博士的孩子？这个想法依然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和荒谬感。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生育的事情。在巴别塔时期，朝不保夕，自然无暇他想；回到雷姆必拓，有过短暂的安定，但也未曾遇到让她心动到想要共同养育后代的人；回到罗德岛后，更是被卷入这套截然不同的逻辑中。母亲……这个角色，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

而现在，博士却以一种近乎命令的方式，将这个可能性摆在了她的面前。不是基于爱情或家庭，而是基于“体质”、“效率”和“未来投资”。她将成为“母体”，一个培育罗德岛未来“血液”的容器。

屈辱感再次隐隐浮现，但比最初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某种沉重的、认命般的接受。如果这是她的“价值”所在，如果这确实能帮到博士，帮到阿米娅，帮到这座她选择再次栖身的钢铁方舟……那么，她愿意承担这个角色。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也隐隐渴望某种更深刻的“连接”？与博士的连接，与这座移动城市的连接，甚至是通过孕育生命，与自己那模糊的未来建立连接？她说不清楚。情感太复杂，像一团缠结的线，她理不出头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是罗德岛移动城市永恒的夜景：下方是漆黑如墨、快速掠过的荒野，上方是点缀着稀疏星辰的铅灰色天穹，远处偶有其他移动城邦或设施的灯光，如同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孤岛。这座城市永远在航行，永不停歇，承载着无数的秘密、欲望、野心和生存策略。而她，夏洛特，只是其中微小的一粒尘埃，即将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进这座城市黑暗而精密的运行逻辑之中。

她抚摸着小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浴室。该洗澡了，然后早点休息。博士说了，要保持自然，放松身心。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做到“放松”，但至少，身体的清洁和休息，是她现在可以控制的事情。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天的疲惫，也暂时带走了心头的纷乱思绪。她仔细地清洗着身体，手指划过肌肤，感受着水流带来的舒适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湿漉漉的灰色长发贴在脸颊和肩头，灰色的眼眸因为水汽而显得有些朦胧，身体因为常年的活动而保持紧实，曲线并不夸张，但比例匀称。这就是博士所说的，“合适的体质”的载体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她躺进被窝，关上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从门缝和窗帘边缘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闭上眼睛，努力清空大脑，但各种画面和思绪依然不受控制地涌现：博士黑色面罩后可能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他提及“多胞胎”时那种分析性的语调，还有三天后晚上，即将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身体接触，性交，精液注入，受精，着床，怀孕……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医学图解，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感到小腹深处，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是心理作用吗？还是身体对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命运的事件的本能反应？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味道。不要再想了，她对自己说。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要再反复纠结，徒增烦恼。博士需要的是她的“配合”和“效率”，那么，她就尽力去做到“配合”和“效率”。至于其他的，比如情感，比如自我认知的冲突，比如对未来的茫然……都暂时搁置吧。

在黑暗中，她慢慢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窗外的移动城市依旧在低沉地震动着，那是引擎永不停歇的脉搏，是这座钢铁巨兽生命的律动。这律动透过床铺，隐约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的思绪终于渐渐平息，被倦意取代。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夏洛特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记得把留给阿米娅的胡萝卜派送过去。那孩子最近太辛苦，应该多吃点甜的。

然后，她便坠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窗外的荒野依旧无边无际，罗德岛移动城市如同夜航的巨轮，载着她和无数人的命运，继续向着未知的、布满灰色迷雾的未来，平稳而坚定地驶去。而属于夏洛特——“暴行”——的新篇章，将在明天夜晚九点，于她的C-12-7宿舍内，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悄然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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