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们其实都没怎么真正睡着。在半梦半醒的浮沉间，意识模糊地感知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均匀的，或偶尔变得急促的；感知着被子下另一个身体微微的热度；听着外面世界隐约传来的、与我们无关的热闹和倒数狂欢。那些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我们的世界，只有这间小屋，这张床，和身边这个分享着痛苦与温暖的人。

某一刻，在极度安静的间隙，我听到她极轻地、含混地呓语了一声：“……冷。”

我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那边掖得更严实些，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收拢，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抱的范围里。她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往我这边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肩头被泪水濡湿的地方早已变得冰凉，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出了一个口子，淤积的、冰冷的、名为孤独的东西，正丝丝缕缕地从那个口子泄漏出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心疼、责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感的温暖。这感觉陌生，却不让人讨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凌晨三四点，窗外的黑暗最浓重的时候，我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她睡得很沉，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一点湿意，眉头微微舒展着。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我的脑海。

我凑近些，用气声，很轻很轻地问：“小雪？”

她眼皮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但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表示她听见了。

“我们起来，”我说，“去看今年的第一场日出吧。”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动作很轻地起床，穿上最厚的衣服——我的羽绒服，给她新买的白色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像两个准备进行秘密行动的孩子，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尽管这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凌晨的空气透过门缝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悄悄打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照着我们。我们下楼，走出单元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人瞬间清醒，像冰水浇头。街道空旷无人，路灯静静伫立，洒下一圈圈昏黄孤寂的光晕，照亮地面残留的、脏污的积雪。世界还在沉睡，只有我们两个醒着，走在冰冷的寂静里。

没有目的地的商议，我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揣进我大衣的口袋里。她的手依旧冰凉，但这次，我没有等，直接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用掌心包裹住。我们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里离我们租住的小区不远，有一个开阔的河堤，朝向东方。

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河堤到了。空旷，安静，只有河流在黑暗中缓慢流淌的、低沉的水声。风比街上更大，毫无阻碍地刮过河面，扑在脸上，像小刀子。我们走到栏杆边，并肩站定，面朝东方。那里还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际线上方，透出一点点极深的藏蓝色，预示着夜晚即将走到尽头。

等待的时候，我们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似乎经过昨夜情绪的剧烈倾泻和那个漫长的、半睡半醒的相拥，语言变得多余。寒冷让人清醒，也让人沉默。但我们握着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相贴，是这寒冷天地间唯一的、坚实的温暖源。我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在我掌心下，慢慢有了一点点暖意，虽然很慢，很微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深黑开始一点点褪色，变成了一种厚重的深蓝，像天鹅绒的幕布被慢慢浸湿。然后，那深蓝的边缘，极其缓慢地，透出了一丝灰白，像画家用最淡的颜料，在天际线上轻轻抹了一笔。这变化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如果你专注地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种缓慢而宏大的力量——黑夜正在被不可抗拒地推开。

灰白的区域逐渐扩大，颜色也开始变得丰富，掺入了些许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然后是极浅的橙红。云层显露出来，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有了层次和轮廓，低低地压在天边。风好像小了一些，或者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寒冷。河流在我们脚下无声地转向，水面开始反射天际那微弱的光，泛起细碎的、暗色的鳞波。

“快看。”我低声说，其实不用我说，她也一直专注地看着。

天际线那里，云层最薄的地方，被染上了一条极细、却异常清晰的金边。那金边起初只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重新吞噬。但它顽强地存在着，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上下左右扩散、变亮，颜色也从纯粹的金黄，过渡到温暖的橘红。

突然，在那金红色云霞的底部，一个炽亮的小点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那么小，却那么耀眼，像一颗被点燃的、熔化的钻石。是太阳的顶端！它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了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沉睡的世界都被这光芒刺了一下，猛地颤动。黑暗潮水般退却，天空的幕布被迅速染上辉煌的颜色：靠近太阳的是沸腾的金红和橘黄，往上渐次变为柔和的粉紫、淡蓝，最终融入头顶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蓝天穹。光芒不再是地平线上的一道边，而是泼洒开来的、洪流般的暖色，照亮了低垂的云朵，给它们镶上灿烂的滚边；照亮了蜿蜒的河流，河水顿时变成了一条流淌的熔金缎带；也照亮了河堤上枯黄的草、光秃的树枝，以及我们呼出的、瞬间变成白雾的气息。

太阳上升得很快，从小半个圆，到半个，再到一个完整的、浑圆的、红彤彤的火球。它不再刺眼，温暖而饱满，将热量和光芒毫不吝惜地投向冰冷的大地。整个世界苏醒了，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充满希望的金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起来，楼房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闪闪发亮。

阳光也毫无保留地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逆光中显得根根分明，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泪水干涸后一点极细微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么专注地望着那越升越高、颜色逐渐由红转金的太阳，眸子里映着璀璨的光点，清澈得像被这晨光洗涤过。风拂起她围巾边缘的绒毛，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褪去了惊恐、不安、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一点点初生的、懵懂的光亮。那光亮很弱，但确确实实存在，像落在雪地上的第一缕阳光，虽然还融化不了厚重的积雪，却带来了改变的可能。

我心里微微一动，被这画面攫住了。我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想偷偷拍下她此刻的侧脸，这晨光中带泪痕的、却焕发着新生的侧颜。我想留住这个瞬间，这个或许意味着某种开始的瞬间。

我打开相机，调成静音，将镜头对准她。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她望着日出的轮廓，安静而美好。可是，当我试图点按对焦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小的白色对焦框，在屏幕上她的脸颊位置来回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无法完成一次干净利落的合焦。好像眼前这景象，这光，这她脸上短暂浮现的宁静与微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带着一种脆弱的、易逝的质感，连电子元件都无法准确地捕捉和锁定。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或者说，是感觉到了我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因为迎着光，又微微眯了一下，带着一点疑惑。

我有些尴尬，像是做坏事被抓到，连忙放下手机，朝她笑了笑，笑容大概有点傻气。“没什么，”我说，然后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自然地提议，“我们……拍张合照吧。”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又抬眼看了看我，脸上那专注的神情慢慢转化为一种柔和的、了然的东西。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身体向我这边靠近了一些，肩膀挨着我的手臂。

我重新举起手机，这次，切换到了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了我们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背景是正在不断变得明亮、壮丽的河上日出。我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轮已经变成耀眼金色的太阳，正好位于我们头部的斜上方。

这一次，对焦框稳稳地出现了，落在了我们两人的脸上，然后迅速锁死，画面变得清晰无比。屏幕里，她的头微微倚靠向我这边，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笑容，只是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眼神平静而温暖。她身后，是磅礴的、金红色的晨曦，光芒万丈。

我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竟然有一瞬间的迟疑。好像按下这个键，就正式确认了什么，承担了什么。

然后，我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效，在空旷的河堤上，在汹涌的晨光与河流的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定格了。不仅仅是这今年的第一场日出，不仅仅是晨曦中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是这一刻的晨曦。和晨曦中，两个终于不再完全孤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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