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带着笑意的描述，也仿佛是某种心有灵犀的感应——

那垂着淡青色轻纱帘幔的月洞门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因“凝香阁”内此刻无人说话、落针可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衣裙下摆拂过光滑地板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截然不同于阁内那浓郁醇厚、层次丰富的“玉露”主香，也不同于苏景玥身上那温婉的芷草幽兰气息，更不同于柳娴与苏菀宁那种充满成熟女性侵略性与诱惑力的体味的、独特幽香，先于任何脚步声与人影，悄然地、如同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从月洞门那淡青色的纱帘缝隙间，幽幽地、丝丝缕缕地飘散了出来，弥漫进了凝香阁的空气中。

那香气很淡，很轻，仿佛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花苞上，凝结的第一滴、最清澈的晨露所散发的气息，干净、清甜、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与无法言喻的纯净。又似雨后的青草地上，悄然探出的一朵白色小花的芬芳，不染尘埃，未经世故。这香气，纯粹而富有生命力，瞬间便从那满室成熟馥郁、交织着各种欲望与心事的复合香气中，清晰地、鲜明地剥离出来，如同一道清冽的溪流，猝然注入一池温热的、复杂的香汤之中，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的感官体验。

它钻入了众人的鼻腔，也像一根极细的、带着初春暖阳与凉露交织温度的丝线，猝不及防地、轻轻地、却又无比牢固地，缠绕上了明青那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依旧混乱不堪的心头。

明青的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剧烈地、失控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更重的力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莫名的紧张、隐约的期待、遥远的怀念以及一丝对“纯净”气息的本能向往的复杂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的目光，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探寻，循着那独特清香的来源，也追随着那细微的衣裙窸窣声，牢牢地、一瞬不瞬地，投向了那扇垂着淡青色纱帘的月洞门。

在阁内众人（柳娴含笑的注视，苏菀宁玩味的挑眉，苏景玥温柔鼓励的眼神，小明漪好奇的仰望）目光的聚焦下，在那淡雅清甜的幽香愈发清晰可辨的萦绕中——

一只白皙纤细、骨肉匀亭、指尖透着健康自然粉润色泽、仿佛精心雕琢过的羊脂美玉般的手，从月洞门内侧，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轻颤，撩开了那层淡青色的、如梦似幻的纱帘。

紧接着，一道纤细窈窕、如同初春湖畔第一株悄然舒展的新柳，又似幽谷中独自绽放的素心兰的身影，穿着一身浅碧色软烟罗裁制的、裙摆绣着同色系缠枝忍冬暗纹的长裙，带着那缕愈发清晰的、清甜纯净的独特幽香，缓缓地、有些迟疑地、却终究是坚定地，从被撩开的纱帘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时隔整整十年，跨越了懵懂童年与躁动青春的长河，那个在他遥远记忆深处，只留下一个安静柔和、带着江南水汽与宁静剪影的模糊印象的“汀瑶妹妹”，终于再次，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地，带着一身洗净铅华的清雅与少女初成的风致，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也撞入了他那被各种粘稠欲望与扭曲关系充斥的、混乱不堪的心湖之中。

随着纱帘被那只纤手彻底撩开，那道身着浅碧色软烟罗长裙的纤细身影，终于完全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凝香阁”那柔和朦胧的光晕之中，也映入了门口众人或期待、或审视、或好奇、或复杂难言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明青仿佛觉得阁内那无处不在的、浓郁醇厚的“玉露”香气，连同母亲身上那馥郁的“浊情”体味、大娘那妖娆的媚香、乃至苏姨那温婉的芷草幽兰气息，都悄然退后、淡化，为这道身影与那缕清甜纯净的独特幽香，让出了一片无形的、只属于她的空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月洞门前，身姿纤细窈窕，如同雨后新抽的修竹，亭亭玉立，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风骨。那身浅碧色的软烟罗长裙，质地轻薄柔软，色泽是初春新柳最嫩的那一抹绿，又似深山幽潭沉淀的碧色，清清淡淡，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暖玉，在朦胧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裙身上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缠枝忍冬暗纹，行走间，光线流过，那纹样便若隐若现，如同水波荡漾，更添了几分灵动与雅致。

她的乌发如云，并未梳成时下少女流行的繁复发髻，只是以一根素雅的白玉簪，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简洁的垂云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柔顺地披散在肩背，直至腰际。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轻拂在她光洁的额角与细腻的颈侧，为她那份过分的静，平添了几许属于少女的、自然的生动。

她的容貌，并非那种令人一眼惊艳、咄咄逼人的绝色，却清丽得如同山间朝露洗过的白兰，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婉约，毫无攻击性。鹅蛋脸，肌肤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毫无瑕疵的莹白，透着一层健康的、自然的粉晕。眉如远山含烟，不画而翠，形状秀美，天然带着一股书卷般的清雅之气。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形状极美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剔透的浅褐色，清澈得如同两汪映着天光的山泉，干净、明澈，不含一丝杂质。此刻，这双明眸因着些许羞涩与紧张，眼睫低垂，如同受惊蝶翼般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惹人怜爱的阴影。

她鼻梁秀挺，唇瓣是自然的、健康的粉润，不点而朱，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温柔的弧度，仿佛天生便含着三分浅笑，七分善意。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生生的、墨色氤氲的江南仕女图，清丽、温婉、宁静，带着一种远离尘世喧嚣、不染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在文静、内敛的气质上，她堪称是锦庭玉榭中那位清冷如冰的二娘云舒音的“翻版”，两人都带有一种遗世独立、远离俗世纷扰的沉静之美，如同一株静植于幽谷的兰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然而，与云舒音那冰冷彻骨、带着坚硬棱角与无形防御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静”截然不同，季汀瑶的“静”，是温润的、柔和的、充满生机的，如同春日午后，暖阳照耀下、潺潺流淌的深山清溪。云舒音的静，是拒绝，是屏障，是自我保护的外壳，靠近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无形的隔阂；而季汀瑶的静，则是包容，是接纳，是内敛的温柔，如同溪水般清澈见底，虽然沉静，却带着阳光的暖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感到舒适与安宁。她的静，是内蕴的涵养，而非外在的冷漠。

她似乎能感觉到阁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双清澈的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与紧张，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了两抹淡淡的、动人的红晕，如同白玉染霞，更添娇艳。但她并未因此失态，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汲取了周身那清甜幽香的力量，定了定神。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朝着阁内众人走来。她的步态轻盈而稳，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那缕独特的、清甜纯净的幽香，也随着她的移动，愈发清晰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先走到主位前，在距离母亲苏景玥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屈膝，对着苏景玥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敛衽礼，声音清悦，带着少女特有的、泉水叮咚般的质感，却又异常沉稳：“女儿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你这孩子，就是礼数多。” 苏景玥脸上是掩不住的疼爱笑意，虚抬了抬手。

季汀瑶起身，这才转向坐在罗汉榻上的柳娴。她的目光在柳娴那身华贵逼人、艳光四射的绛紫绣金凤袍上快速掠过，眼中并无惊羡或怯意，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与欣赏。她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比方才更为恭谨些，声音也更轻柔了几分：“汀瑶给柳姨请安。柳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柳姨风采更胜往昔，汀瑶几乎不敢相认。”

她的问候得体而真诚，既表达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又含蓄地赞美了柳娴的美貌与气度，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显示出极佳的教养。

柳娴显然对季汀瑶这清丽脱俗的容貌、温婉得体的举止十分满意，眼中的笑意加深，带着长辈看满意晚辈的慈和：“好孩子，快别多礼。啊嗯…几年不见，我们汀瑶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这通身的气派，这水灵的模样，跟你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青出于蓝！快来柳姨这儿，让柳姨好好瞧瞧。”

季汀瑶脸上红晕更甚，却依言上前两步，在距离柳娴一臂之遥处停下，并未真的凑到近前，只是微微垂首，任由柳娴的目光打量，姿态恭顺而不失大方。

柳娴打量了她几眼，越看越是喜爱，伸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就要往季汀瑶手腕上套：“来，柳姨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还算衬你，戴着玩罢。”

季汀瑶连忙微微后退半步，双手轻推，声音虽轻却坚定：“柳姨厚爱，汀瑶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汀瑶年轻，压不住这般好的翠色，万万不敢收。柳姨能来看望母亲与汀瑶，已是莫大的欢喜了。”

她拒绝得委婉而坚决，既表达了感谢，又守住了分寸，并未因对方是长辈且身份显赫就轻易接受过于贵重的馈赠，显露出良好的心性与家教。

柳娴见她态度坚决，倒也不勉强，只是笑着将镯子收回，对苏景玥道：“景玥妹妹，你这女儿，真是教得太好了，知书达理，宠辱不惊，我看了就喜欢。啊嗯…”

苏景玥含笑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

接着，季汀瑶转向了坐在另一侧圈椅上、姿态慵懒、正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的苏菀宁。她的目光在苏菀宁那身性感大胆的墨蓝旗袍上停留的时间更短，几乎是一掠而过，眼中依旧清澈平静，无波无澜。她同样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汀瑶给苏姨请安。苏姨安好。”

相较于对柳娴的恭谨，她对苏菀宁的问候显得更为简洁，却也挑不出错处。苏菀宁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用那酥软入骨的声音娇笑道：“汀瑶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可把我们家这小皮猴比下去咯~” 说着，还轻轻捏了捏身边明漪的小手。

小明漪似乎对这位“香香的、漂亮的姐姐”很有好感，大眼睛眨啊眨的，小声跟着唤了句：“汀瑶姐姐好。”

季汀瑶对小明漪露出一个温柔浅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最后，她的目光，终于缓缓地、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牵引，转向了那个自从她出现，目光就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过、此刻正僵硬地坐在柳娴身侧、脸颊还残留着些许不自然红晕、眼神复杂难辨的少年身上。

阁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静谧。那浓郁的“玉露”香，母亲身上的“浊情”味，大娘那妖娆的媚香，苏姨那温婉的芷草香……所有的气息仿佛都暂时退避，只剩下她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缕清甜纯净的幽香，与少年身上那属于年轻男子的、干净而蓬勃的、隐约带着一路风尘与复杂心绪的荷尔蒙气息，在无声地交织、碰撞。

季汀瑶那双清澈如溪的杏眼，对上了明青那双因震惊、窘迫、怀念、以及诸多难以言喻情绪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眸。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倒流与重叠。模糊的童年剪影——江南庭院，雕花窗下，安静对坐的两个小小身影，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干净皂角气息的宁静午后——与眼前这清丽出尘的少女、挺拔俊朗的少年，猝然重合，又骤然分离，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恍如隔世的怅惘与悸动。

季汀瑶的目光，在明青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看到了他眉宇间依稀可辨的、幼时的轮廓，也看到了岁月与经历刻画出的、属于青年的棱角与深邃。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未曾完全褪去的、属于“青哥哥”的熟悉感，也看到了那层层包裹下的、她所不理解的复杂与沉重。她还看到了……他脸颊侧方，那处似乎比周围肌肤更红润一些、隐约带着一丝极淡水光的痕迹……？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她的脸上，那因行礼问候而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在对上明青目光的刹那，似乎又悄然加深了一层，如同白玉上晕染开的胭脂，美得惊心。但她的眼神，却并未像寻常闺阁少女见到陌生青年男子那般慌乱躲闪，反而在最初的羞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后，迅速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温润平和的沉静。

她再次微微屈膝，对着明青，行了一个与方才对柳娴、苏菀宁略有不同的礼。这个礼，幅度更小，更显随意，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只有对极为熟悉、或身份特殊的同辈人才会有的、介于礼节与亲近之间的意味。

然后，她抬起眼睫，清澈的目光再次与明青对视，红唇轻启，用她那清悦如泉、又带着江南软糯口音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唤出了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在母亲口中听闻过、在漫长时光另一端隐约回响过的称呼：

“青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重重地敲在了明青的心上。那声“青哥哥”，没有少女故作娇嗲的甜腻，没有久别重逢的夸张激动，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力量，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壁垒，将那个遥远的、宁静的童年午后，与此刻这香气缭绕、人心各异的“凝香阁”，猝然连接了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清澈地望进明青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此刻真实的心绪，然后，才用那同样平稳、却更添了几分真挚关切的语调，继续轻声问道：

“时别多年，你可安好？”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一句最平常不过的问候。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打探现状，没有夹杂任何复杂的试探与机锋。只是作为一个“妹妹”，对久别重逢的“哥哥”，一句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关怀。

然而，这句话听在明青耳中，却如同暮鼓晨钟，又似一道清冽的冰泉，猝然灌入他此刻那被粘稠欲望、屈辱记忆、复杂关系与混乱心绪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窒息的胸膛。

安好？

他……安好吗？

在刚刚经历了马车内母亲那令人窒息的“哺育”与狎昵的掌控，脸颊上还残留着苏姨那惊世骇俗的、湿热的“吻痕”与隐秘的触碰，身处这美轮美奂却暗藏无形罗网的玉露山庄，面对母亲、大娘、苏姨这些心思各异的成熟女性，背负着锦庭玉榭那扭曲而沉重的“秘密”与期望……他，可还能称得上“安好”？

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如同被巨石砸开的深潭，在他心底疯狂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羞耻、窘迫、茫然、疲惫、一丝对“纯净”的隐秘向往，以及对这句简单问候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已然遥不可及的“宁静过去”的无限怅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怔怔地、近乎失神地，望着眼前这清丽如谪仙、目光澄澈如溪的少女，望着她眼中那全然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真诚关切。

在母亲那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注视下，在大娘那玩味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中，在苏姨那温柔的、却深不可测的注视里……唯有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这声平和的问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正常”与“干净”。

仿佛他不再是锦庭玉榭那个被欲望与掌控层层包裹的“明青少爷”，不再是母亲怀中那个被迫“哺育”与“侍奉”的“乖儿子”，不再是月娘怀中那个寻找依恋港湾的“青儿”……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很多年前，在江南某个宁静的庭院里，可以安静地坐在窗下，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感受阳光、花香与陪伴的、简单的“青哥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凝香阁内，香气氤氲，光影流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等待着明青的回答。

而明青，就在这满室寂静与复杂目光的交织中，就在季汀瑶那清澈平静的注视下，就在那句“你可安好”的轻轻叩问中，感觉到自己那层层包裹的、坚硬而混乱的内心外壳，仿佛被那缕清甜的幽香与那双澄澈的眼眸，猝然撬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带着遥远记忆中的宁静与眼前少女的纯净气息，悄然透了进来。

他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满是她的幽香。然后，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复杂的暗色，以及一丝极力维持的平静。

他迎上季汀瑶的目光，喉咙滚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我……尚好。多谢……汀瑶妹妹挂怀。”

“汀瑶妹妹”。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久远而生疏的、却又奇异地契合此刻情境的意味。仿佛一道无形的桥梁，在他与她之间，悄然架起。

阁内那因季汀瑶一声“青哥哥”与明青一声“汀瑶妹妹”而短暂凝滞的空气，似乎被两位长辈带着笑意与深意的目光悄然搅动，重新恢复了流动。

苏景玥看着女儿与明青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对视，以及明青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复杂情绪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满意、追忆与某种更深沉感慨的光芒。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婉柔和，仿佛春日煦阳，用她那带着江南软糯口音的声音，温和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季汀瑶说道：

“好孩子，别光站着说话了。去，坐到你青哥哥身边去。你们俩个年轻人，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不少话想说。坐在一处，也好方便说说话，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别跟我们这些老人家拘着。”

她的话语自然随意，仿佛只是安排晚辈就坐的寻常之举，但“坐到身边去”、“联络联络感情”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在此时此刻，由她这位玉露山庄的女主人、明青的“苏姨”、柳娴的“闺蜜”说出，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长辈乐于撮合小辈亲近的、甚至隐含某种期许的深意。

坐在罗汉榻上、一直将明青紧紧揽在身侧的柳娴，听到苏景玥这话，那双描画精致的桃花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光芒。那光芒中，有对苏景玥提议的迅速评估，有对眼前这对“金童玉女”并坐画面的本能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对儿子即将脱离自己掌控范围（哪怕只是暂时、只是物理距离）的、下意识的抗拒。

然而，她脸上那雍容得体的笑容却并未改变，反而加深了些许。她几乎是立刻、以一种同样自然而充满“母爱”的姿态，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搂着明青胳膊、仿佛宣示所有权般的手，甚至还轻轻推了推明青的胳膊，声音娇柔，带着惯有的喘息尾音，语气是慈母对儿子的“体贴”与“大度”：

“青儿，听到你苏姨的话了？啊嗯…往这边挪挪，给你汀瑶妹妹让个地方出来。坐得那么板正做什么？放松些，和你妹妹好好说说话。你们小时候不是最要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还主动向罗汉榻的另一侧微微挪了挪身子，空出了她与明青之间大约一尺宽的、铺着厚软锦垫的位置。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明远却也绝对不算远，恰好足够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侧身坐下，却又不会与旁边的男子（她的儿子）挨得太近，失了礼数——至少在柳娴此刻有意无意的“安排”下，看起来是如此。

季汀瑶听到母亲的吩咐，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似乎又悄然晕染开一层。但她并未表现出任何扭捏或抗拒，只是抬起那双清澈的杏眼，目光恭顺地看向母亲，轻声应道：“是，母亲。”

她的声音依旧清悦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遵从最寻常的指令。然后，她才缓缓转身，迈着依旧轻盈而稳的步子，朝着明青所在的罗汉榻走来。

她的步态从容，浅碧色的裙摆随着她的移动，漾开柔和的涟漪，那缕清甜纯净的独特幽香，也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地萦绕在明青的鼻端，与他身上残留的、属于车厢与母亲的复杂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不断交织与对抗的嗅觉体验。

明青的身体，在母亲松开手臂、并得到“让地方”的指令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感觉到母亲那熟悉的、带着体温与馥郁体味的气息骤然远离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身侧那片被空出来的、带着锦缎微凉触感的虚空。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被动的顺从，依照母亲的示意，朝着柳娴的方向，略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的坐姿更加靠向榻沿内侧，为季汀瑶的到来腾出那个指定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缓步走来的浅碧色身影。看着她越来越近，看着她那清丽出尘的侧脸轮廓在“凝香阁”柔和朦胧的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看着她走到榻边，微微屈膝，姿态优雅地、以一个极其标准而淑女的姿势，侧身，缓缓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浅碧色的软烟罗裙摆，如同水波般在她身侧铺展开来，与她身下深色的锦垫形成了柔和的对比。她并未完全挨着明青坐下，两人之间，恰好隔着柳娴方才有意无意留出的、那约莫一尺的、礼貌而克制的距离。她的坐姿极为端正，脊背挺直，却不显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裙摆下只露出一点点穿着同色系绣鞋的、纤巧的足尖。

从明青的角度看去，她恰好坐在他的侧前方。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秀美的侧脸线条——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纤长卷翘的睫毛，到挺直秀气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着、透出自然健康粉润色泽的唇瓣，最后是线条优美柔和的下颌，以及一小段白皙细腻、如同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仿佛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婉约，毫无瑕疵，散发着一种沉静、内敛、却又动人心魄的美。

尤其当她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因着些许羞涩或是不习惯与陌生（即便曾是“青梅竹马”）男子如此近距离并坐，而微微低垂、轻轻颤动时，在她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两弯浅浅的、惹人怜爱的阴影，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少女的纯真与脆弱感。

季汀瑶刚一坐下，明青的目光，就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般，再也无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他就那样怔怔地、近乎失神地，望着她。

望着她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的、细腻如瓷的侧脸肌肤，在柔和光线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甚至能看清肌肤表面那极其细微的、健康的绒毛。

望着她那形状优美的、因安静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轮廓，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总是低头摆弄丝线的、安静的小小侧影，猝然重叠，又因岁月的雕琢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美、更加……令人心悸。

望着她那微微颤动的、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每一次轻颤，都仿佛轻轻搔刮在他混乱不堪的心湖之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愈发清晰的、清甜纯净的独特幽香。那香气如此干净，如此纯粹，如此……不同于他以往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女性气息。它没有母亲“浊情”体味的浓烈与侵略，没有月娘“雌香”的醇厚与包容，没有大娘媚香的诱惑与挑逗，也没有苏姨那芷草幽兰香的温婉与通透……它就只是它自己，像山间最清澈的泉水，像枝头最洁净的晨露，像幽谷中最无瑕的兰芷，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近乎圣洁的力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渗入他的肺腑，仿佛要将他身上残留的、那些属于锦庭玉榭的、粘稠的、欲望的、屈辱的气息，一点点驱散、净化。

在这满室奢华、香气氤氲、长辈环伺、暗流涌动的“凝香阁”中，唯有她身侧的这方寸之地，这缕清甜的幽香，这张沉静美好的侧脸，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静谧的、纯净的、与周遭一切复杂纷扰格格不入的、小小的“孤岛”。

而明青，就像是一个在惊涛骇浪、污浊泥沼中挣扎了太久、几乎要窒息的人，骤然被抛上了这座孤岛，闻到了这口清新洁净的空气，看到了这片宁静美好的风景。巨大的反差与冲击，让他心神俱醉，也让他……恍然失神。

他就这样，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身旁正用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与季汀瑶的母亲，忘了对面那位姿态慵懒、眼中兴味盎然的大娘，忘了主位上那位笑容温婉、眼底却深不可测的苏姨，忘了阁内那浓郁到令人微醺的“玉露”香气，忘了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的、苏姨那湿热的触感与口脂气息，忘了不久之前马车内那场令人窒息的、粘腻的“哺育”与掌控……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沉静美好的侧脸，只剩下鼻端萦绕的、这缕清甜纯净的幽香，只剩下胸腔里那失控的、剧烈擂动的心跳，以及那在心底深处、被这侧脸与幽香猝然唤醒的、对某种遥远而宁静的、名为“正常”与“纯净”的事物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迷失。

他就那样，呆呆地、近乎痴然地，望着她。

时间，仿佛再一次为他而凝固。阁内的谈笑声（柳娴与苏景玥似乎在继续寒暄着别后琐事，苏菀宁偶尔插上一两句，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侍女芷露重新端上新茶与茶点时轻微的杯盘碰撞声、窗外隐约的泉水叮咚声……一切背景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唯有眼前这清晰的侧影，这缕幽香，这失控的心跳，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如此……不容忽视。

直到——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侧那过于专注、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失礼”的注视，季汀瑶那原本微微低垂的、浓密的睫毛，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她似乎是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羞涩，微微侧过了脸。

那双清澈如溪的杏眼，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明青那怔忪的、近乎失神的、写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眸。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距离更近。近到明青能清晰地看到她清澈瞳孔中，自己那有些呆愣的倒影；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因他过于直白的注视而产生的、一丝淡淡的羞涩与无措；也能看清，在那羞涩与无措之下，那始终未曾改变的、温润平和的、如同溪水般沉静的底色。

她的眸光，清澈见底，映着他的失态，也仿佛映照着他内心深处那一片混乱的泥沼。

明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抓包”的窘迫、对自身失态的羞耻、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慌乱的灼热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羞耻的绯色。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近乎痴汉的、失礼的凝视，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多么的……唐突佳人。

仓皇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狼狈不堪地，猛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季汀瑶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胸腔里那颗心，依旧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着，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凝香阁”，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连柳娴与苏景玥的寒暄声，似乎也微妙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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