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乱控制住了么？”

“嗯，连同闹事的自媒体一起。”

“顶楼那帮人呢？”

“不会有消息的。他们都是聪明人。”

“那剩下的就是符心的三个人：进医院的夏云清，被警察带走的唐羽弦，失踪的姬无双和司机。”

“唐羽弦我来搞定。”

“姬无双和司机我来想办法。”

“至于夏云清——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Part1 9月1日 23点

重症病房的门两侧，一侧是心急如焚的生，一面侧遁入虚空的死。

名叫夏云清的少年正站在门的内侧与死亡各执绳子两端，执行着绝望且庄严的拔河。知晓今晚注定得不到拔河结果的左乐和护士交代之后便霸占了某位医生的休息室进行小憩。

私人的重症病房即便有着再贴心百倍的设施和人员看护，在生死面前都是一律平等，并没有丝毫的尊严能够体现。

今夜难以安眠，属于少年的病房外本该巡查的护士与医生却消失不见，走廊空无一人，月光通过窗户流淌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的光芒让人胆寒。

空气几乎要凝结住，几乎是因为——一位男人抱着花篮走出了电梯，这让一声微乎其微的叮如水面波纹般快速消逝在空气里。

男人戴着鸭舌帽，他双手抱着半人高的花篮嘿咻地放在扶手上，他脸上写满了焦急，竭力做出一副守礼的微笑状，这种礼貌但关切家人的看护者的面容让透过花篮茂密的枝叶观察的护士心生好感。

“请问下7803病房怎么走？我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来看望下我妈妈。”

“姚奶奶的那间是吧，病人刚恢复意识，请不要打搅她太多。”

“她……的身体怎么样……” 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已经转危为安了，相信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记住，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安静的探望就好。”

“嗯嗯，谢谢你，小姑娘。”

男人再次抱起花篮，朝着护士所指的方向走去，在走廊的尽头转弯后，他路过了7803却没有停留，而是在隔壁7804的门前停下脚步。

他透过玻璃观察着房间里那插着管昏迷的病人，抬头观察到医院的监控持续地发出离线的红色闪点后，一个侧身便灵活地溜进了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不是那位姓姚的老太太，而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年。

男人像回自己家一样，脚步平稳地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的少年。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张笑容灿烂的照片显露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男人的眼神在照片和此时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苍白少年的面容上来回往复，他比对了两秒，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从花篮底部抽出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他用没有指纹的左手撩起夏云清的住院服袖口，右手的针尖对准惨败胳膊中的血管，正欲刺下去——​

“oi。”

身后低沉的警告止住了男人的动作。

男人没有回头，而是将那只握着注射器的手举了起来缓慢地远离病床，下一秒他突然转身，握住匕首的另一只手猛地刺向了后方！刀刃在廊灯的反射下闪着寒芒，一瞬间晃住了那黝黑的脸。

但那人反应极快，敏捷地侧身拍开刺来的匕首，右手握拳狠狠地击打向他的肋骨。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发出痛苦的闷哼，果断地放弃了手中捏着的注射器，从夹克里又掏出了一把小刀划向了对方的小腹。

双刀舞出了凛冽的刀花，手无寸铁的那人只好步步后退离病床越来越远。又一个后撤，砰的一下，自己的后背已经抵到了房门。见那人狼狈躲闪的样子，男人咧嘴一笑，一转身突然朝着躺在床上的夏树跑去。

那人向前一扑，可是男人仿佛料到了她的行为一般，刀口突然逆转，刺向夏树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角度刺向了身后的人。

撕拉一声，布料撕破，刀刃上已经滴落出鲜红的血滴。男人见状，另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逼了上去，刺在了那人的肩头上。

男人刚露出得逞的微笑，握住匕首的双手手腕便已经被那人抓住。

这双完全挣脱不开的铁爪顺着手腕攀到了肩头，男人被当成小鸡一样被魁梧的身躯举了起来，狠狠的摔向地面！

呤叮咣铛盛放药物的拖车被打翻在地，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完全没有力气抵抗陨石般砸下来的拳头。

无数拳头砸向身下的男人，那普通面孔在几拳之后就在自己溢出来的血液中变得狰狞可怖。

“魏警官……” 那人终于开口，这让沾满血的拳头停在了上空。

“你这又是何必呢~” 男人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魏槐花，嘴角竟然还能勾起和蔼的笑，被血液浸红的牙齿十分瘆人，“还有…… 其…… 咳咳其他人……会来的，你……咳咳……能坚持多久？”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魏槐花的面孔，但肯定不是一个轻松的表情​。 想到这里，满嘴是血的男人开心的笑了出来：“祝你好运，魏警官哈哈哈……”

“砰！”

回答他的是魏槐花沉重的拳头。

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魏槐花站起身，撑着病床边缘喘了口气。她右手捂着流血的胳膊，肩膀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她转头看了一眼，肩膀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上衣。她从方才打落的推车里捡起了绷带缠在了伤口上，然后用牙齿咬断打了个结。教科书般处理好伤口之后魏槐花才将昏厥的男人拖到远离病床的一侧，掏出手铐把他拷在了房间的角落。

魏槐花随后掏出手机，看到屏幕右上角那空着的信号栏后哼了一声。

好消息是这里是医院，坏消息是这里是医院。

“真是巧啊，这不是魏警官么？”​ 门口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

魏槐花抬头，病房门外站着三五个穿着普通的男人——和脚下这个被拷着的男人有着同样的气质。 和她打招呼的那个人走进房间，手朝着他的夹克内衬伸去——

相比上一个突然袭击的，这次面前的几人要小心且谨慎地多。

魏槐花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脱下身上的警服外套，紧紧缠在手臂上当作简易的护具。她踱着步走到了病床与人群的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夏云清，像是抱怨般说道：“唐羽弦，你放的火究竟要卷进去多少人？”​

随即，魏槐花警官愤怒地瞪着那群不怀好意的杀手，爆发出一声怒喝，冲向前去。

Part2 9月1日 10点

曲艺站在姬无双的身后，宛如炸毛的猫般紧张地打量着周围。从酒店开车送姬无双到符心开始到现在为之，自己所料的阻挠一个都没有出现。 但他们踏出符心门的那一刻起就被一大群黑衣人围了上来，然后在不得拒绝的邀请下来到这个荒郊野岭的别墅。

她再次望着姬无双泰然自若的样子，内心油然产生一种羡慕，羡慕她在这种特殊时刻来到陌生的环境依旧可以和面前的人谈笑自若。

她咕咚吞下一口口水，希望这声吞咽不会让眼前二人听见。

“我答应唐羽弦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还她的人情，可没想到没几个月她就凌晨打电话来，而且这个归还人情的方式会这么特殊。” 顾长青抿了一口红茶，靠在沙发上舒适地翘着腿——如果夏树在这的话，他绝对会说此时女副总裁的姿势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让人汗毛倒竖的恶心肉欲打量视线和那种宛如凝视皓月的卑微谄媚视线对姬无双来讲已经是家常便饭，但作为异性的纯粹的欣赏眼神却十分少见。姬无双对彬彬有礼的顾长青回了一个得体且温和的微笑。

虽然她转变地很快掩饰的很好，但姬无双依旧捕捉到顾长青一刹那之间的魂不守舍。

“我们只是在这停留一会，如果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可以立刻离开。”

“不，不算麻烦。有那么美丽的客人来访，如果我还沉迷工作那便是不解风情了。”

“谢谢~ 不好意思——刚刚我们说道哪里了？” 姬无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忍着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放在一旁助以安神的红茶却一滴未沾。

“在我……那个事情发生后，我请人调查过唐羽弦和夏云清。夏云清很好办——丧父丧母，海明读书，加入符心快三年；但是唐羽弦——当然也可能包括你在内，在担任符心董事前是一段出奇的空白，直到调查的人把时间一次次拉长，才在十一年前的符心记录里发现了你们的名字。我的问题是，这次你来我这躲藏——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和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可是很长的故事。” 姬无双抱着双臂，轻抚着肌肤，仿佛在安抚着因回忆而激起的战栗。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顾长青张开双手，环顾了一下只有她们三人的待客室。

“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对符心的看法。”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肮脏的耗子窝。我去公司会路过它无数次，但一次都没闻到里头腐烂的臭味。”

“差不多吧。但你知道一个人一旦加入了符心，从里头离开有多难么。”

“人死债消？”

“不完全是。对于一个娼妓来说，他只需一个晚上就能轻轻松松获取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积蓄，脱离符心的困难不是来源于符心的阻拦——符心几乎不阻拦——而是来源于这个人曾经赢过。”

“赢过…… 类似赌博的心态？”

“赢过——一个晚上能赚五位数，只需要撅一撅屁股或者更轻松地动动嘴，基本任何物欲都能满足；沉浸的贴心做爱加上市面上买不到的媚药给予的蚀骨快感难以忘怀；你遇见的随便一个会员都是值得高攀的人物，只要能建立私下联系，你将在这个社会上畅通无阻；符心里有保镖有医生有秘书为你服务，大家都会围绕着你的安排，竭力帮助你做的更好； 一本万利的报酬，难以忘记的快感，权势的亲近，众星捧月的关照，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脱离符心后承受住这种落差。你能想象吗？ 脱离符心后将做着踏实而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工资，时不时要承受过大的压力，没有人跪着亲吻你的脚，与你亲近的对象不能给你任何极致的高潮，而你只能戴着面具虚情假意地告诉着他你永远爱他——而这句话你跟无数会员已经说过无数次。 你会成为社会上普通的一员，不会有权贵主动与你接触，她们的人生将不会与你有任何交集，你的社交平台，没了；你的那些人脉，断了；就算是家人，也不会再围着你转，因为你早就过去了童年时候的任性年纪；就好比夏树，三年前他是一个畏畏缩缩的老实做题家，但现在呢，即便还清债务后，还是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放弃普通人的努力方式，选择作为一个长期的娼年留在符心。”

“物欲，多巴胺，权利，虚荣——他应该还算程度轻” 顾长青想到那个流着血和自己鞠躬道歉的男孩儿以及那个自己被下药的酒醉夜晚，直到第三天自己依旧能感受到那渗透骨髓的性爱快感，眉头皱的更深了，“我理解了。难以脱离是因为她们曾经‘赢过’。那你十一年前是想脱离符心吗？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姬无双悲伤地挤出一个笑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轻的像羽毛。

“你和唐羽弦的？”

“对，你想象不到我那个时候有多开心，然后有多害怕。”

“为什么害怕，如果像你方才所说，那些落差应该考虑到了才是，符心也不会拦你离开。”

“不是符心不放我走，而是——它的会员。”

顾长青神色一凛，她食指示意了下姬无双停止她的叙述，然后皱着眉头自己思考着。

曲艺在为这不到一分钟的寂静而折磨得肌肉酸痛时，顾长青再次开口了：“你可以随时纠正我——把符心提到那么高的人，永远是它的会员，符心只是一个平台，它已经超越了本身的属性，反倒将你们这些董事奴役成背后权力的傀儡。全世界最美丽的人将从他们的手掌心里离开，去真正爱上人，并怀上她真正爱的人的孩子。 对于只手遮天的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对曾经你接客的无数甜言蜜语的彻底否定，也是对他们只手遮天的权力的赤裸裸的挑衅和嘲讽。若是在符心你或许还能左右逢源，保持着权力之间的微妙平衡，但是——唐羽弦，她保护不了你。”

姬无双脸色惨白的笑了笑，像是给顾长青思考的答案画上一个微弱的肯定，

“对……你说的基本都对……那时候，我们为了摆脱掌控，于是将收集到的证据递交给一位值得信任的老警察。但那个警察第二天就出车祸了，我们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抓了起来，然后就是,” 姬无双低垂着头，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日复一日的折磨。”

“他们把唐小姐折磨得体无完肤，并强迫着我目睹折磨的全过程，然后，他们摘去了我的子宫。”

顾长青抿了口醇香的红茶，她对着深红色的茶水发了会儿呆。

十一年前是权利对于姬无双和唐羽弦的一场无声的谋杀。她无法想象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曾经竟承受过来自这个社会最大的恶意，那帮人做的事直接挑战了顾长青作为人类的一个底线。

她长叹一口气，“这种事情，符心很多么？”

“只要事后钱给的够多，就不会有事情；就算不同意，那总会有一些偶然的意外发生，这一般符心就能搞定，但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而我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那个【无双】。”

顾长青的同情并没有影响她思考的速度，她笃定地说道：“我不介意用公司的招牌给你挡一阵，只不过，我必须知道你们造成的这场冲击剧烈的程度。为什么不是你们回Z市的时候而是现在？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天符心某个VIP举行了一场淫乱派对，夏树的符心保镖——就是我身后站着的这位，小曲艺，你可以找个地方坐着的，放松些——担心那小家伙媚药吸食过量，于是冲撞了符心的工作人员，我收到这消息后和唐小姐去了派对的酒店。唐小姐去把那个小家伙捞出来，而我是回到了符心。”

“继续。” 若方才眼神里流露出的得体欣赏是顾长青作为扶她的天然态度，那此时手指贴着太阳穴侧着脑袋冷静地注视着姬无双一举一动的她则迅速地完成了她的杀伐决断的总裁角色切换。

“我回到符心，拿到了符心所有会员的资料和委托记录。然后，以系统故障为原由将这些资料给每个VIP都外发了一份。还有一些——媒体们。”

姬无双抬头，那双夺人心魄的双目直勾勾地看向顾长青。

如果可以，顾长青希望自己能在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中遇见这样的双眸，而不是得知面前女子所作所为的现在。

“舆论现在还没爆发。汪管家，麻烦叫老爷子健完身来这里一趟吗？他的会议不会推迟的，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他。” 顾长青打开手机搜索了几个关键词，没有看到任何相关热点的她按了下传唤铃，当着曲艺与姬无双的面下达了她的指示。

“我能看一下符心的会员资料吗？”

“当然。”

接过姬无双递来的手机，顾长青沉默地阅读着屏幕上的黑色文字。翻阅了几页后，她像是放弃似的将手机交还给姬无双，说道：“我很想收回方才说的话，但承诺既然做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谢谢。”

“我不需要你的谢谢。” 顾长青苦笑一声，“如果说十多年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媒体信息的时代已经超越了我们十年前的想象，如果碰到了一些不求名不求利的傻瓜的话，那事情就会变得很是头痛。你把舆论的武器交给了拥有权力的会员们，他们拥有了对其他人开炮的力量，无论是敲诈，勒索，合作，背叛，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放过首先发起攻击的大好机会。”

“都是一群狠人，于其让别人突施冷箭用符心的记录攻击到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过不了一会，他们就会回过神来，发疯地找到你和唐羽弦，到时候你们的下场会比十一年前惨的多。”

“另外，趁这场混战没有走向台面之前，在媒体领域有着说一不二话语权的老爷子会成为拉拢的对象。你和唐羽弦把火引到了我这，而现在是我们站队的时候了。” 顾长青站起身，还没走几步，曲艺刷的一下挡在了她与姬无双的之间。

“你……咳咳，会选择站在哪边？” 太久没有说话的曲艺咳了几声缓解了冒然开嗓的干涩。

“我？我和我家的老爷子一样，是一名商人，当然站在赢的一方。”顾长青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对你们和你未出世的孩子遭受的事情感到很抱歉。”

“老爷子。”

此时顾青云穿着一身速干运动服和管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的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毛巾。他古铜色的脸严肃地扫过在场的不速之客，对着女儿说道：“长青，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子，我本来以为这事情靠着顾式的体量能顶住外面即将刮起的风浪，但是看了那些符心的资料后我发现事情比我想象地严重的多。——姬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请把刚刚你给我看的资料发我一份，我会转发给老爷子——老爷子，资料里有不少你在B市的熟人，本不应该有交集的他们不止一次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关于这个意味着什么你自有判断。”

“你的建议是什么？” 顾青云戴上管家递来的老花眼镜，神情严肃地看了会顾长青分享来的资料后，做出了与先前女儿类似的反应。

“给你手机里B市的那位打电话，把资料转交给他，表明我们的立场，现在马上。”

“行，就按你说的办。 老汪，发个会议延期的通知，将今天上午的会议转到下午举行。” 顾青云摘下了他的眼镜，对着女儿赞许似的点了点头后，没有和在场的客人打过招呼便转身走出了房间，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即将在Z市挂起的血雨腥风。

只有顾长青知道，自己的父亲此时行为已经有失他平日的风度了。

Part 3 9月1日 22点

“当初我们都猜测老张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被灭口的，不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怎么会过马路被车撞死……唉，老张走后魏队就接下她师傅留下来的证据，和你们联系。” 李队叹了口气，在魏槐花离开后接下来了照看唐羽弦的担子。

“不，十一年前我找张警官的时候也只见过魏槐花一面。在被抓后，她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今天是我第二次和她见面。” 拘束椅子坐的不太舒服，唐羽弦低头将脸凑到手边，将垂落的刘海撩向耳后，露出沾着干涸血迹的冷淡面容。

“你和魏队连熟人都不是？！你这么信得过魏队？”

“我不必和她成为私人的朋友，也不必和她有任何利益交易。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她的立场，并且愿意把我和无双的性命交给她。”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作为二十多年老同事的李队很难不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酸味。

“妈拉个巴子的。”李队低沉的咒骂了一声，他思考一会儿后说道：“张老去世后，你们消失不见。魏队就选择蛰伏，局里肯定有内鬼，她只能远离亲近的人，独自调查不牵扯到同事，因为面对的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妈的做刑警的，从黑暗里扔出来的石头砸在你脸上你都得忍着，有可能你被石头一直砸到死，你都看不见扔石头的那个人！——这在刑事案件里太常见了……但也有可能，哪天突然一束光照在了你眼前，你就能看到了，然后——干死他妈的。”

后面四个字已经带着嗓音明显的颤抖，李队哽咽住了，眼眶迅速地变得通红，硬生生将视线从唐羽弦的脸上转向右侧的空气，不断地眨着眼睛，“老魏把这件事在心头一挂啊，一挂就挂了十一年。”

“但一开始我和她都想天真了，以为扳倒符心就能够看见胜利，但却忽视了这么大的能量不是一个人能够产生的，它一定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符心是被推向台前的傀儡。 你要关闭A市的一个赌场，强烈反对的从来不是政府而是赌场的赌徒。 藏在幕后的，一直都是符心的会员”

李队倒了杯热水放在了唐羽弦手旁，打开自带茶杯喝了一大口后点燃了根香烟。 他看着墙上“禁止吸烟”的宣传标识，嗤笑一声。

去他妈的，今晚是一个长夜，一个绝不可以松懈的长夜。

“警局有内鬼，所以不能依靠我们这些人。但你和你老婆选择把资料全部交给他们，甚至给媒体，想让舆论起来，让他们忍不住在自己被背刺前自相残杀。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他们达成了一致，把舆论和新闻全部压下去，你们的方法就不会奏效，十一年前的惨案还会重演。”

“万一的万一，他们在某种超人意识下放下成见，比如同时销毁手头的资料，那你怎么确定，我不会把资料发给国外的人？那些能和国外高层保持亲近关系的巨头们，比如——凡妮莎·冯格斯坦茵。如果她接收到了资料并无意地给了‘利益相关的其他人’，那来自大洋对岸的攻击可就恶毒的多了。”

“天……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没有准备这样的后手。这事情一做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他妈的出事了谁也保不住你！”

“不算是。”

李队松了口气，悬着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去不久，又提了上来：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这和夏云清有什么关系？你们明明可以随时做出行动，又何必专门去把他从酒店捞了出来，为了等救护车来，一直等在楼下直到被警察带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抓住了，你们还是会被折磨地不成人形。夏云清值得吗？”

“那小子” 唐羽弦罕见地摇摆了下，她嘴角扯了扯，下一秒语气由恢复到一如既往的欠揍的冷淡“他只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罢了。他们会以为这个孩子之所以让我大费周章地救出来，肯定掌握了不为人知的信息。”

“行。我就当你是声东击西。” 李队读懂了唐羽弦短暂的犹豫，他顺着唐羽弦的话接着往下说道：“他会给你们买来一些时间，在姬无双消失，你被关在警局的时间里，会有……噢不我操——他们要是铁了心要封口的话，他也会受到威胁！ 操操操！ 等等，刚刚魏队出门前为什么要把你交给我来看着？！ 她说了要去哪吗？！”

“我猜是医院。 她思维转的比别人快很多。”

大滴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李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挑起风暴的唐羽弦，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处，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垂落了下来。

“我走了，你会出事的！我叫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医院！”

“没事，你去吧，时间不等人。” 唐羽弦淡然笑了笑，“有个好消息，我和无双基本上是个死人了，但魏槐花和夏云清暂时还不是。”

“我找兄弟去医院看着夏云清，你我会亲自看着，不会让你出事的。 出事了谁他妈对得起死去的张队！你先撑住我去喊人！”

话音刚落，李队就已经奔离了房间，唐羽弦环视着这间冰冷的刷着白漆的房间，那层刻意营造的淡然笑容也终于消失在嘴角。

小子，若你真出事了，想必我和无双已经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若你也步了我的后尘，那也就说明，这个社会普遍的宝贵品质已经所剩无几，绝大多数人选择默不作声，远在天边的人没有听见无声的呐喊，还是那帮人赢了。他们将在这个毫无留念的世界垃圾场上狂舞，举杯欢庆着他们的又一次胜利。

而那时——

希望你们会喜欢我留的“后手”。

“唉，早知道他走之前让他把钥匙留下的，现在只能坐着等访客了。” 唐羽弦又一次环视了一遍这刷着白漆的房间，她聆听着门外的陌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自嘲着叹了口气，“你可要挺住啊，小子。”

Part 4 9月2日 8点

在接到夏云清从ICU出来转移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左乐以时候太晚，不要打扰病人清净为由，建议她第二天早晨才出发去医院。

但焦躁的心情岂能轻易平复，陷入一整晚焦急难眠的任淑竹，殊不知Z市的其他人也和她有着同样的烦恼。她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小跑在医院中，平跟鞋在地砖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时，她听见的更多是自己胸脯间传来的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任淑竹奔跑在医院的走廊里，医院里的人并不会因为她快要冲破胸口的焦急而选择让位，她侧身让着打着点滴的老人，却不料在转角和左乐撞了个满怀。

“呼…！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任淑竹心中预演的少年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景象并没有出现，自己顺着昨晚左乐发给自己的病房号找过去时却看见一片狼藉。窗下扭曲的金属护栏，刷着白漆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血渍以及墙角未打扫干净的碎玻璃堆在了一块。

一切狼狈的景象都在提示着她昨晚少年一定出事了，激动的她忘却了礼仪，而是不顾形象地抓住了左乐的领子：“云清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一个晚上过后发生了这样的事！？”

若是平日，左乐绝对会张开双臂迎接美女的贴近然后狠狠的闻一把美女的体香，但此时她只是轻轻的回抱住了任淑竹，脸上没有出现她经典的笑容：“没事了，没事了，昨晚——出了些骚乱，夏云清已经转移到了另一间病房。现在还没有醒来——不过也快了。” 左乐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凉凉的湿意，她手掌轻轻拍打着任淑竹的后肩，重复着上面的话语直到任淑竹的身躯不再颤抖。“我们先各司其职，把手上该做的事情做了，你去找云黛紫，她带你去走手续，我去复查他的身体状况，昨晚体征已经趋于稳定了，药效让他睡得很沉，因为身体需要在睡眠中康复。我们在楼上的病房见，详情我在那里和你说。”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任淑竹用力推开左乐，未能休息好的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左乐，“你知道……你知道我替他办了多少手续和材料吗…… ” 她比了一个7的数字，颤抖着说道：“七次，我替他办过七次让人绝望心痛的手续，但我还是忍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我相信他会变得更好，没有什么跨不去的坎。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能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作为他的体检医生，你为什么还能冠冕堂皇的说出这样的话！你真的是医生吗？为什么会让他遭受这样的事情！”

“噢……” 左乐没有打已经辞职的借口，任淑竹的质问同样激荡起她内心悲伤的涟漪。左乐曾天真的以为夏云清答应了从符心离职，自己便已经做到了医生最后的责任。 她也知道任淑竹并非本意如此，但愤怒总得有一个宣泄的出口。像这样的悲伤和愤怒无力任淑竹已经经历了八次，而对于左乐而言，这是病人从鬼门关回来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无力，无奈。

还有和任淑竹同样的，愤怒。

“淑竹，我有错。——” 还没说完，任淑竹摇了摇头，止住了左乐的道歉，因为她同样捕捉到了一个关心少年而狼狈的扶她。

“是我太焦急了，我道歉。—— 上官响呢？”

“没消息。”

任淑竹怒极反笑，“可真会挑时候消失。”

“就让我们各司其职。” 左乐拍了拍任淑竹的胳膊，挤出一个憔悴的笑容。

“就让我们各司其职。” 任淑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强装的信心从身上涌现，她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待任淑竹离去后，左乐扫了眼房间内的乱象。她从值班的后辈那里听说了昨晚的传闻。

医院监控恰好故障。

值班医生恰好小眠。

护士恰好完成了上一轮的探视检查。

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好，左乐嗤笑一声。

她没有按照和任淑竹的约定先去楼上，而是先来到了夏云清昨晚脱离的ICU。她左挪右移绕过一个个挤在一起的病人家属们，穿过一个个不同重伤重病的病人，心电图的声音在她耳边呼来由淡去。

她来到大厅倒数第二个病床，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浑身裹满了绷带，绷带的缝隙里延申出一根又一根的输液管。 失去意识的病人脸上挂着氧气面罩，若不是正在跳动的心电图，微弱的呼吸几乎会让人以为此人已经无力回天。

现在医疗设备吊着她的命，但左乐却知道心电图随时可能归零。

病人旁边穿着警服的小年轻突然发现病床前站着一个陌生人，猛地跳了起来，快速眨着惺忪的睡眼，长着淡淡的胡渣的脸上满是疲惫和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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