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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M鲸落于干涸泳池,第1小节

小说:女M 2026-01-11 17:48 5hhhhh 10000 ℃

窗帘不仅是拉严实的,它们像是两道厚重的铅灰色眼睑,死死闭合,拒绝让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与外界那喧嚣的、充满逻辑的世界发生任何对视。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处于待机状态,呼吸灯一明一灭,像是一只濒死深海生物那幽蓝而微弱的心跳。

林希趴在复合木地板中央,姿势怪异而舒展。

她的脊椎并没有贴合地面,而是随着某种并不存在的洋流微微起伏。在这里,此时此刻,万有引力宣告失效。她不在这座水泥森林的第十四层,她身处马里亚纳海沟上方三千米的悬浮带。

周围散落着五六个早已干结的调色盘,上面红黄蓝的色块混乱交织,在她眼中,那是一簇簇在这个维度疯狂生长的剧毒珊瑚礁;堆积在墙角的、两周没扔的快递纸箱和过期的时尚杂志,是一艘被时代巨轮碾碎的沉船遗骸,正散发出迷人的、腐烂的陈旧气息。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灰尘颗粒,被那幽蓝的呼吸灯捕捉,瞬间被点亮——那是发光的浮游生物,是无数微小的、只有她能听懂的灵魂在起舞。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毛分叉的旧画笔,笔尖蘸着未干的群青色丙烯,那颜色浓稠得像是一滴来自深渊的血液。

笔尖触碰地板上铺开的粗糙亚麻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下潜。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冰冷、粘稠而惬意的海水灌入她的肺叶,那种被液体包裹的窒息感带给她一种近乎性高潮般的安全感。这里没有截稿日,没有房租催缴单,没有那些必须要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社交礼仪。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水。

她在画布上游走,灵魂脱离了肉体,正在这片深蓝中进行着一场私密的、无人知晓的自渎。

“咔哒。”

金属锁舌与锁扣摩擦的声音。

这个声音极轻,但在林希的世界里,它不亚于一枚深水炸弹贴着她的耳膜引爆。巨大的水压在这一瞬间被撕裂,寂静被暴力地粉碎。

林希的肩膀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那是猎物被猎枪锁定的本能反应。她想要逃,想要摆动尾鳍钻进珊瑚礁的缝隙里,但现实的空气压力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

门被推开。沉重、规律、带着不可抗拒意志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啪。”

开关被按下的声音,清脆,冷酷,像是法官落下的惊堂木。

顶灯亮了。

那不是光。那是一场瞬间的高温蒸发。那是一场针对她灵魂的核打击。

高瓦数的白炽灯光像无数根滚烫的钢针,在这个0.1秒内,无情地刺穿了深蓝色的海水。海水在尖叫中沸腾、气化、消失殆尽。保护着林希的那层温柔的膜被暴力撕开,将她湿润、柔软的内在直接暴露在干燥、粗砺的空气中。

林希本能地眯起眼,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兽类的呜咽,抬起沾满颜料的手臂挡在眼前。

魔法在光照下失效了。

神秘的珊瑚礁瞬间坍塌成肮脏干结的塑料盘,沉船遗骸变回了堆满灰尘、印着廉价广告的硬纸板,而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变成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尘螨。她不再是自由自在、摆动着银色尾鳍的人鱼,她只是一个穿着松垮、领口变形、沾满颜料渍的T恤,下半身只穿了一条起球内裤,趴在冰凉且并没有擦干净的木地板上的、姿态狼狈的疯女人。

这是一种赤裸。比没穿衣服更彻底的、精神上的赤裸。

顾城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按在开关上的姿势。

他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那个由钢筋水泥、KPI、打卡机和精密算法构成的绝对理性维度——强行闯入的入侵者。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精纺羊毛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是这种名为“精英”的生物特有的拘束具。他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身上散发着只有高档写字楼里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冷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某种昂贵的男士香水味。

这种味道对于现在的林希来说,是剧毒。

顾城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冷冷地扫视着这个房间,最后定格在趴在地上的林希身上。他的眉心立刻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看到秩序被破坏后的生理性厌恶。

“林希。”

顾城的声音低沉,带着加完班后特有的极度疲惫,以及在那层精英面具下压抑着的、濒临爆发的不耐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还有,为什么不开窗透气?屋里全是劣质丙烯和外卖馊掉的味道。你闻不到吗?”

那种窒息感瞬间涌上林希的喉咙。不是因为水淹没口鼻,而是因为离开了水,干燥、充满尘埃和责备的空气强行灌进了她那适应了深海的肺叶。肺泡在哀鸣,在干裂。

“我在……我在找感觉。”林希的声音细若游丝,她小声嗫嚅着,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遮挡住身后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像是母亲试图保护畸形的孩子,“刚才光线刚好……那个蓝色的……”

“找感觉不需要把家里弄成垃圾场。”

顾城并没有听她的解释,或者说,那些关于“光线”和“蓝色”的呓语在他看来毫无价值。他换下那双锃亮的皮鞋,将公文包工整地放在玄关柜上——哪怕在这个乱糟糟的家里,他也必须维持那一平米属于他的绝对秩序。

然后,他解开袖扣,卷起袖子,露出了由于长期健身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径直走向那些原本是“珊瑚礁”的垃圾堆。

“别动!”林希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拦,但她的动作在长期被幻想麻痹的迟缓中,显得那么笨拙而无力。

顾城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起两个散落在地上的外卖盒边缘——仿佛那是某种带有传染源的污染物。里面还残留着凝固的红油和几根发黄的豆芽,散发着酸腐气。

接着,他像是没看到那个画架一样,腿部肌肉绷紧,一脚踢开了挡路的画架腿。

“砰。”

画架倒地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导到林希的胸腔,让她的心脏也跟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顾城,那个盒子……那个盒子我还没扔,是因为我觉得它的褶皱像……”林希慌乱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像垃圾。”

顾城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种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正确”。他将外卖盒塞进垃圾袋,用力系紧袋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必须要立刻粉碎的商业机密文件。

“这就是垃圾,林希。这就是你的生活。现实一点吧。”顾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趴在地上的女人,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的自尊,“我们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要付房租,要保持作为一个‘人’基本的卫生标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视线在林希身上游走,那不是在看爱人,而是在审视一件次品。

林希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看到了自己膝盖上沾着的灰尘,手指缝里洗不掉的蓝色颜料,还有因为长时间趴着而在大腿上勒出的红印。在顾城那笔挺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旁边,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皮肤干裂、正在脱水、散发着腥臭味的死鱼。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这种羞耻感几乎是物理性的,让她的皮肤感到一阵阵刺痛。

“起来。”

顾城伸出手。这本该是一个拉她的动作,但他的手掌摊开,掌纹清晰冷硬,语气里全是命令,没有一丝请求的意味。

“去洗澡。把你身上这些颜料洗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收起来。明天我有早会,不想一早起来被这些东西绊倒。”

林希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物理性的沉重压在她的背上。那是重力。是名为“现实”的巨大行星引力。在刚才的黑暗里,她明明是可以飞翔的,可现在,那只手悬在她面前,像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栅栏。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仿佛她的骨骼已经被这重力碾碎了。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林希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声音轻得像蚊子震翅,“顾城,那是我的……海。”

“什么?”顾城显然没听清,或者根本没打算听清这种疯话。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转身走向厨房。

水流的声音哗哗响起,像是对林希内心干涸的嘲讽。

“你总是这样,林希。活在梦里能当饭吃吗?你上个月的稿费连水电费都不够交。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希望你成熟一点,有点规划。我们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岁。”

顾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他的表情像是在执行某种清洁程序的机器人。他不容分说地蹲下身,狠狠地擦拭着地板上一块溅出来的白色颜料渍。

那是林希刚刚点上去的,那是她海里的浪花,是月光在水面破碎的倒影。

“别擦!”

林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顾城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颤抖着,指甲里嵌着群青色的颜料。

“那是……那是我特意留下的飞白!那是浪花!你看不见吗?那是浪花啊!”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顾城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手下那块干结的、在他看来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恶心的白色污渍,又抬起头,看了看满脸惊慌、眼眶发红、披头散发的林希。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让人心寒的无力感和怜悯。那种看绝症病人的怜悯。

“那是脏东西,林希。”

顾城的声音不再严厉,而是变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比吼叫更伤人,它意味着沟通的彻底断绝,意味着判决的最终生效。

“那只是脏东西。你自己收拾吧,我累了。”

他抽回手,像是甩掉什么粘稠的液体一样,站起身,把那块脏了的抹布扔在茶几上。

“啪嗒。”

湿抹布落在桌面的声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被摔死的闷响。

顾城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门锁咬合的声音,再次将世界分割成两半。一半是他在里面那个干净、有序、正常的睡眠;另一半是林希在外面这个狼藉、混乱、病态的废墟。

客厅里只剩下林希一个人。

顶灯惨白的光线没有任何死角,照得她无所遁形。她像个罪人一样跪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块被顾城擦了一半的“浪花”。它不再是浪花了,它被抹布粗暴地晕染开,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灰白相间的、丑陋的污泥。

周围的空气干燥、尖锐,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擦着她的气管。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嘶声,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吸不进哪怕一丝氧气。

她的氧气面罩被顾城摘掉了,扔进了名为“正常生活”的垃圾桶里。她只能在这个干燥的、明亮的、充满了正确道理的岸上,慢慢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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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正以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速度向上飞升,失重感像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掏弄着林希的内脏。

四面镜面的轿厢壁映出无数个她——惨白、僵硬、被塞进了一层深灰色的硬壳里。顾城特意带她去SKP买的这套职业套装,此刻正像某种刑具般发挥着作用。廉价而坚韧的连裤丝袜紧紧裹着她的双腿,勒得她大腿根部的软肉隐隐作痛;包臀裙的尺寸小了一号,将她的臀部以一种不知羞耻的姿态强行向上托起,每一次轻微的挪动,布料都会与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产生令人战栗的摩擦。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皮后,又强行塞进罐头里的软体动物。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滑开。26层,到了。

“盛世天成广告有限公司”。巨大的金属LOGO悬挂在墙面上,冷白色的射灯打在上面,折射出一种手术刀般寒冷的锋芒。林希迈出电梯,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跨越了某种物种的界限。

脚下的高跟鞋——那双顾城亲自为她挑选的、足足有七厘米高的尖头漆皮鞋——撞击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前厅回荡,不像鞋跟,更像是某种偶蹄目动物被驱赶着走进屠宰场时,蹄铁敲打水泥地发出的绝望回声。

她站在玻璃感应门前,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眼前的景象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大的白色兽栏。

成排的白色工位将空间切割成无数个逼仄的方格,每个方格里都塞填着一个身穿白衬衫的人类标本。他们低着头,脊椎弯曲成统一的弧度,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汇聚在一起,不再是机械的噪音,而是一种类似数万只蝗虫同时振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嗡鸣。

头顶的日光灯管不仅仅是在照明,林希能听到它们在尖叫。那是电流流过镇流器时发出的高频滋滋声,像无数根极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敏感的神经末梢。

“林希?”

前台接待的声音像冰冷的金属片刮擦过玻璃。林希猛地一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高压电棍毫无预兆地捅了一下后腰。

“是……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弱游丝,像是某种濒死的小昆虫。

前台并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死死粘在电脑屏幕上,手指飞快地移动着鼠标,仿佛林希只是流水线上滑过来的一个残次零件,甚至不值得她浪费一秒钟的眼神聚焦。

“进去左转,尽头,第三会议室。总监在等你。”

林希僵硬地挪动步子,大腿内侧的汗水让丝袜变得黏腻。走廊两侧是全透明的落地玻璃幕墙,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设计。里面正在开会的人、打电话的人、咆哮的人,所有的视线都毫无遮挡。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白兔,赤身裸体地走在聚光灯下。那些视线像是一双双带着倒刺的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职业装,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抚摸、剥开她的衣服,审视她皮肤下的纹理,评估这块肉的肉质等级。

推开第三会议室的门,一股干燥到令人窒息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她毛孔里的热汗。

面试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发际线很高,露着光洁而冷漠的额头。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像两把刚在消毒液里浸泡过的手术刀。他坐在那张巨大的黑色会议桌后,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点头,只是用下巴尖冷冷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作品集带了吗?”

林希顺从地坐下。短得过分的裙摆随着坐姿向上缩去,大腿后侧毫无保留地贴在了冰凉的人造革椅面上。那股凉意顺着皮肤直窜脊背,激起一层细密的、羞耻的鸡皮疙瘩。她感觉自己不是来面试的,而是来接受妇科检查的。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那个早已被手汗浸湿的平板电脑。那是她的灵魂切片——她画的梦境,她在深夜里看见的深海,她那些会哭泣的浮游生物。

把这些东西展示给眼前这个男人看,让林希产生了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开双腿、暴露出最隐秘私处的巨大羞耻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强奸。

总监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太快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根本没有看画里的色彩和情感,他像是在超市里翻检一堆即将过期的冷冻肉。

“插画师出身?”总监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就像Siri在朗读天气预报。

“是……是的。”林希双手绞紧了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格太软了。”总监的手指停在一张画上。那是一只在云端流血的鲸鱼,是林希画了整整三个通宵的得意之作。“商业广告需要的是冲击力,是直接的欲望转化,是让消费者看了就想掏钱的性冲动。这种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第一次聚焦在林希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怜悯。

“在这个行业里,这种东西叫‘废料’。”

*废料。*

这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长钉,狠狠地楔进了林希的耳膜,不仅刺穿了听觉,更钉死在她的自尊上。

世界开始在林希的眼中扭曲。那副无框眼镜反射着惨白的灯光,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只剩下一张不断开合的嘴。那张嘴在变大,上下嘴唇变成了两排锋利的、泛着冷光的金属滚轴——那是一台碎纸机。

“我们需要的是能撕咬的狼,不是做梦的羊。”

总监把平板电脑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声,像是抽在林希脸上的耳光。

“你的履历这三年都是空白,就是在家画这些?”

“我……我在探索……”林希试图解释,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挤出来。

“探索?”总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就是无业。社会不是慈善机构,没人哪怕花一秒钟去关心你的内心世界有多丰富。我们要的是效率,是产出,是把客户的钱变成更多的钱。你,能不能做到?”

林希看着那张“碎纸机”。它在轰鸣,在震动,在等待她投入原料。它在等待她把自己那些柔软的、彩色的、带着体温的梦境塞进去,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碎声中,吐出整齐划一的、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纸条。

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剥光了悬挂在铁钩上、被贬低到尘埃里的羞耻感淹没了她。这种羞耻感竟然伴随着一种生理性的、令人作呕却又无法忽视的热流,涌向她的小腹。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套逻辑强暴,而她甚至没有资格反抗。

“我……我不行。”

林希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她抓起平板,甚至不敢再看总监一眼,转身狼狈地逃出了会议室。在她身后,传来一声轻蔑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嗤笑。那笑声像是一记鞭子,狠狠地抽在她裸露的后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痕。

林希冲进楼梯间,那是这栋钢铁巨兽体内唯一没有监控和视线的盲肠。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界的嗡鸣。她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干呕了几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弄花了她并不熟练的妆容。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顾城”两个字。

这本该是救命稻草,此刻却让林希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结束了?”

顾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理智、毫无杂质。背景里只有极轻微的、富有节奏感的机械键盘敲击声。

“顾城……我搞砸了……”林希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我做不到……那里太可怕了,那个人说我的画是废料……我是废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林希甚至能听到顾城平稳的呼吸声。

“意料之中。”

林希愣住了,泪水挂在颤抖的睫毛上,像是被冻结了:“什……什么?”

“你以为我让你去面试,是真的觉得你能马上胜任吗?”顾城的语气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令人绝望的淡然,“林希,这一课叫‘认清现实’。”

“你是故意的?”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林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是为了你好。”顾城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位严厉的父亲在训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岁孩童,“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躲在你那个虚构的深海里太久了。你的那些敏感、那些矫情,在社会运转的逻辑面前一文不值。今天的羞耻感记住了吗?那个总监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你记住了吗?”

“我很害怕……我想回家……顾城,带我回家……”

“不准回来。”

顾城打断了她的哀求,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你在楼下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直到你不再发抖,直到你承认刚才那个懦弱的、只会哭泣的自己是错误的。”

“顾城,求你……”

“林希,这是脱敏治疗。”

顾城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变得低沉、磁性,却又充满了诱导性。就像是医生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针管,正准备刺入病人的血管,嘴里却说着最温柔的情话。

“你的‘自我’太肿胀了,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脓水。必须挤掉它,哪怕会流血,哪怕会疼。那个总监是在帮你,他剥开了你那层虚伪的外壳。虽然疼,但是只有这样,你才能长出新的、坚硬的皮。你才能变成我也能接受的样子。”

林希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精神上的凌迟感达到了顶峰。刚才那个陌生人的羞辱只是皮肉伤,而顾城的话,才是真正剔骨的刀。他把她的痛苦定义为“治疗”,把她的崩溃定义为“成长”。他否定了她作为“林希”存在的一切价值,只为了把她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女友”,或者说,一个合格的“社会零件”。

更可怕的是,在极度的无助、恐惧和自我厌弃中,林希的内心深处竟然升起了一种扭曲的、想要臣服的冲动。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真的是我不正常?我是个废品,我生病了,我需要被修正。我需要被他那双理性的、有力的大手揉碎,然后重新通过模具压制成型。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强行纠正的痛苦,竟然带给她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说话,林希。”顾城命令道,声音像是一条锁链,勒住了她的脖子。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林希。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她感觉自己正跪在顾城的脚下,赤身裸体,献祭了自己的灵魂。

“……我知道了。”

她对着黑暗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或是某种活物死去的呻吟。

“我会……坐在那里看。直到我不痛为止。直到……我变成你要的样子。”

“乖。”

顾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满意的笑意,“晚上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

林希抱着双膝,在黑暗中慢慢把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在她的幻觉里,身后的墙壁不再是水泥,而是变成了某种透明的、坚硬的玻璃。

她被关进去了。她被关进了顾城为她精心打造的标本盒里,被一根看不见的钢针,死死地钉在了现实的底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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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的白,不是那种洁净的白,而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甚至能够灼伤视网膜的惨白。那种白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骨髓,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菌感。

一张不知名的学位证书孤零零地挂在顾城头顶上方,玻璃镜框折射着寒冷的日光灯,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斧头,悬停在林希脆弱的颈椎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股尖锐的化工气味,混合着廉价柠檬空气清新剂的甜腻,这种气味林希很熟悉——那是精心掩盖腐尸气息的停尸房才会有的味道。

林希缩在真皮沙发的最角落,那皮质冰冷滑腻,像是一条死去的巨蟒将她缠绕。她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用力到泛起青白色的光泽,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自虐般的痛觉,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维度。她不敢抬头,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看医生,而是一个赤身裸体被推上审判席的女巫,正等待着文明世界的火刑。

“典型的社会功能适应障碍,伴随轻微的分裂样特质以及……过度活跃的幻想机制。”

医生的声音响起了。那是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声音平稳、缺乏起伏,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机械感,就像是在朗读一份关于报废家电的维修报告。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林希一眼,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径直投向了那个掌控着局面的男人——顾城。

“这种过度敏感和不受控的联想,并非天赋,而是病灶。”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正在切割林希的灵魂,“简单来说,这是她逃避现实责任构建的防御工事。她在拒绝长大,拒绝进入成人世界的逻辑体系。”

“拒绝长大。”

顾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顶着上颚,仿佛在品尝某种苦涩的真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西装剪裁完美得容不下一丝褶皱。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审视着报表和K线图的眼睛,此刻沉甸甸地落在林希身上。那不是看恋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件频频死机、无法正常运行的故障电器的眼神——带着失望、厌倦,以及最后一点想把它修好的执念。

“这就是问题所在,医生。”顾城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痛心疾首的正确性,“她在公司连基本的汇报都做不好,看到客户甚至会生理性发抖。她活在自己的梦里太久了。我们需要怎么做?只要能让她‘正常’起来。”

“化学干预。”医生低下头,钢笔尖在处方签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那声音听在林希耳中,像是手术刀锯开骨头的声响,“必须先通过药物阻断那些‘多余’的神经递质。抑制多巴胺和血清素的过剩分泌,强制大脑进行‘降噪’处理。这就像是给一台过热的电脑强制降频。”

医生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冷笑:“这会让她平静下来。当然,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嗜睡、性欲减退、情感反应迟钝……但相信我,这是社会化改造的必经之路。要想把一块疯长的烂肉割掉,总得流点血。”

顾城接过那张薄薄的处方单,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接过一份来自上帝的赦免书。他终于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然后伸出温热干燥的大手,覆盖住了林希冰凉得像尸体一样的手背。

“听到了吗,希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得可怕,那是猎人在收紧绞索前安抚陷阱里猎物的语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悲,“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病了。既然是病,我们治好它,好吗?”

林希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顾城。在他的瞳孔倒影里,她看到自己扭曲、苍白、瑟缩,像是个畸形的怪物。

*我病了吗?*

脑海深处,无数个声音在尖叫。那些在暴雨夜为她低吟浅唱的路灯守夜人,那些在废弃游乐场里流着泪的旋转木马,那些陪她度过无数个想自杀的夜晚、拥有生命的色彩……原来,它们都不是礼物,而是病毒吗?原来她引以为傲的那个绚烂宇宙,只是一堆需要被切除的恶性肿瘤?

“我……”林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声带出血,“如果……如果治好了……那些颜色消失了……我还画得出画吗?”

医生发出了一声轻蔑的鼻音,似乎在嘲笑这个问题的幼稚与不合时宜。

顾城的温柔瞬间凝固了。他皱起眉,覆盖在林希手背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指骨用力碾压着她脆弱的掌骨,捏得她骨头生疼,仿佛要通过这种痛觉传输他的意志。

“林希,先活得像个人,再谈画画。”

顾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最后通牒的信号,不容置疑,不可违逆,“我不能和一个随时会崩溃的孩子过一辈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也是为了救你。”

*为了未来。为了顾城。为了不再让他失望。*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正常的、被社会接纳的“人”。*

林希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躯壳。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睫毛颤抖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不是同意,那是战败者的投降,是竖起的白旗。

……

深夜。公寓的灯光被顾城调到了最暗的睡眠模式,幽暗的暖光反而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阴森,像是审讯室里最后的一盏灯。

顾城端来了一杯温水,掌心里躺着一颗白色的药片。

那药片很小,圆润,泛着一种冷硬的、工业化的光泽,躺在他红润的掌心里,像是一颗被浓缩的高密度子弹,又像是一枚剧毒的虫卵。

“吃了它。”

顾城坐在床边,眼神里充满了鼓励、期待,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这是第一步,希希。吞下去,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希穿着单薄的睡衣,像是个即将被处决的囚徒。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药片的那一刻,一股实质般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窜脑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不仅仅是药。

这是一份魔鬼的契约。一旦吞下,她就亲手签署了对自己灵魂的死刑判决书。她将亲手谋杀那个敏感、脆弱但真实的自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卧室墙角的阴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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