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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M鲸落于干涸泳池,第2小节

小说:女M 2026-01-11 17:48 5hhhhh 6130 ℃

在这个瞬间,现实的维度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那里,一只只有她能看见的独角兽正蜷缩着。它并不是童话书里那种甜美的生物,它看起来伤痕累累。它的皮毛是泛着微弱荧光的星云色,像是把整个银河披在了身上,却因为主人的衰弱而显得黯淡无光。它头上那根象征着神性的角断了一半,断口处缠绕着枯萎的荆棘藤蔓,流出金色的血液。

那是她童年幻想的最后遗民,是她灵感的守护神。

此刻,它正用那双湿漉漉的、比深海还要悲伤的大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凄厉的哀鸣。它在颤抖,在畏惧,它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屠杀。

*别吃。求求你,别吃。*

*吃下去,我就不在了。你会变得空荡荡的,你会死的。*

那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回荡,带着哭腔,撕扯着她的心脏。

“希希?”顾城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把水杯递到了她干燥的嘴边,玻璃杯沿磕碰到了她的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林希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吸入了冰碴。

那种想要被爱、想要被认可的奴性,那种对顾城近乎病态的依恋,最终压倒了对自我的保护欲。

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如果把这个不完美的、总是搞砸一切的自己杀死了,顾城就会满意了吧?如果把这具身体变成一具听话的空壳,是不是就能获得永远的拥抱?

她张开嘴,舌头卷起那颗白色的子弹,像是在接纳一种惩罚,将其丢进了喉咙深处。

“真乖。”

顾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那不是爱人的吻,那是主人对听话宠物的奖赏,是对所有权的确权。

水冲刷着药片滑入食道,发出一声咕咚的轻响。

那是死刑执行的枪声。

十分钟后。

那场只有林希能感知的化学反应,开始了。

并没有剧烈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带有强奸性质的**入侵感**。

林希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她清晰地感觉到药衣在胃里溶解,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液体正如毒蛇般渗透进她的血管,那是理性的毒药,是绝对秩序的液氮。

它顺着血液逆流而上,野蛮地撞开了大脑的屏障。

这是一种残酷的、近乎变态的快感。大脑皮层原本那些活跃跳动的神经元,那些时刻在捕捉光影、色彩、情绪的敏感触角,正在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制麻醉、冻结、掐断。

就像是一把精密的冰冻手术刀,正在她的大脑里进行一场活体额叶切除术,精准地切除了她的“感知力”,阉割了她的“想象力”。

“唔……”林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湿润的呻吟,眼泪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她在哭,身体在剧烈颤抖,但心里却感到一种恐怖的、空洞的宁静正在蔓延。

那种因为过度共情而产生的嘈杂噪音正在消失,那种看到落叶会悲伤、看到夕阳会流泪的“矫情”正在被抹杀。世界正在变得安静、死板、无聊,却也无比安全。

这就是“正常人”的感觉吗?这种像水泥一样厚重而麻木的感觉?

她费力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墙角。

药效达到了顶峰。那场屠杀开始了。

那只星云色的独角兽突然站了起来,它开始剧烈地抽搐,原本流光溢彩的皮毛像是被泼上了强酸,冒出滋滋作响的白烟。

没有声音,这是一场残酷的默片。

独角兽的身体开始融化。它的四肢像受热的蜡烛一样瘫软下去,原本矫健优美的肌肉线条变成了粘稠、恶心的流体。骨骼在溶解,发出并不存在的崩裂声。

那双悲伤的眼睛在迅速溶解的眼眶里最后转动了一下,带着绝望、震惊和对主人的怨恨,死死盯着林希。然后,“噗嗤”一声,眼球像破了的蛋黄一样流淌出来,混合着金色的血水,变成了浑浊的污泥。

色彩在剥落。绚丽的星云色迅速氧化,变成了下水道淤泥般的灰浆。

它张大嘴想要嘶吼,想要向它的造物主求救,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断掉的角“噗通”一声掉进它自己化作的尸水里,溅起几滴肮脏的泡沫,然后迅速沉没,再无踪影。

林希死死盯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甲几乎抠断,鲜血渗进了布料里。

那是她的一部分。那是她灵魂里最柔软、最珍贵、最神圣的灵感,是她对抗这个冷酷世界的唯一盾牌。

现在,它被她亲手吞下的药片溶解了。被她为了讨好顾城而献祭了。

一种类似于被阉割的幻痛在她的大脑深处炸开。她感到空荡荡的,某个重要的器官被摘除了,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

身旁的顾城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理性的呼吸声。他对这场发生在枕边的、惨绝人寰的精神屠杀一无所知。

林希在黑暗中瞪大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因为泪腺似乎也随着情感一同枯竭了。

她看着墙角那一滩只有她能看见的、正在慢慢蒸发的灰色污水,那是独角兽留下的最后痕迹。

随着药力彻底接管大脑,那滩污水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墙角变回了普通的墙角。水泥,乳胶漆,踢脚线。

枯燥,乏味,冰冷,没有任何隐喻,没有任何生命。

世界死了。

但顾城说得对。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林希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她伸出手,抱住了身边这个毁了她、阉割了她,却又让她病态依恋的男人。

在药物带来的冰冷麻木中,她闭上眼。

一片死寂的黑暗笼罩了她。

第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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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的峰值大概是在半小时前到达的。

那并不是一种全然的昏睡感,而是一场精密的大扫除。对于林希来说,现在的世界像是一张被过度锐化的高清照片,每一个像素都惨白而精确。那些曾经漂浮在空气中的光晕,那些物体边缘因为呼吸而产生的抖动,那些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关于古老苔藓的低语——统统消失了。

世界被漂白了。卧室的顶灯就是顶灯,只是一个瓦特数为40的玻璃发光体,不再是悬挂在天花板上审视众生的微缩太阳;窗帘的摆动仅仅是因为气流扰动,不再是幽灵路过时留下的裙摆涟漪。

这种感觉干燥得令人心慌,像是肺叶里被灌进了沙漠里粗粝的风,吹干了她所有的眼泪、粘液和那些湿润暧昧的情绪分泌物。她感觉自己被剥了皮,晾晒在无菌室的手术台上。

浴室的门开了,水蒸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却在触碰到冷空气的瞬间消散。顾城走了出来,带着一身标准的、令人乏味的沐浴露香气——那是超市里最常见的清爽薄荷味,没有任何隐喻,没有任何故事,只有化学合成的洁净感。

他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因为刚洗过澡而显得紧实。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用那种评估性的目光扫视着坐在床边的林希。

林希穿着淡蓝色的棉质睡衣,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安静得像是一尊刚刚出厂、等待指令输入的仿生人偶。没有乱涂乱画的草稿纸,没有缩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就那么坐着,标准得让顾城感到陌生,却又无比满意。

“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顾城把毛巾挂回椅背,动作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验收合格产品的欣慰,“那个医生开的药还是有用的。你看,你的眼神终于不飘了,终于肯聚焦在实实在在的东西上了。”

林希眨了眨眼,眼球干涩地转动。她努力调动面部僵硬的肌肉,牵扯出一个符合社会学定义的“微笑”。她的大脑里那个总是喋喋不休、编织着宏大宇宙的声音彻底死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带有滋滋电流声的静默。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扁平而单薄。

顾城上了床,关掉了刺眼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变得昏暗,但这并没有给林希带来安全感,反而像是在某种爬行动物的饲养箱里打下了保温灯。

他靠了过来,沉重的身躯压陷了床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环过林希的腰,指腹熟练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流程启动信号,就像是巴甫洛夫的摇铃。

如果是以前,顾城的触碰会在林希的敏感神经上激起剧烈的连锁反应——有时候那是电流穿过的酥麻,有时候是某种类似藤蔓疯狂缠绕的窒息感,她会因为过度的共情和想象而颤抖,甚至因为某种莫名的、宏大的悲伤在做爱时毫无预兆地哭出来。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皮肤与皮肤的接触,角质层与角质层的摩擦,37度与36.5度的热交换。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纯粹的物理接触,没有任何灵魂的共振。

“躺下。”顾城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林希顺从地向后倒去,后背触碰到冰凉的床单。顾城翻身压了上来,他的重量实实在在地覆盖了她,挤压着她的胸腔,逼迫她吐出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本被暴力翻开的书,但书页里全是白纸,没有字迹,没有插图,只有令人绝望的空白。

他熟练地剥去她的衣物,动作中没有爱抚的温存,只有一种剥开果皮般的急切与实用主义。当他的手指探入她的腿间时,林希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医疗检查般的冷酷。她没有湿润,干涩的甬道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沉默地忍受。

顾城皱了皱眉,随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润滑液,冰凉的液体倒在那处私密之地,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放松点,希希。”他拍了拍林希的大腿内侧,命令道,“把腿张开。”

林希机械地执行了指令。双腿向两侧打开,像是献祭,又像是展览。羞耻感被药物阻断在知觉之外,她只是麻木地看着顾城挺动的腰身,看着那个充血的器官抵在自己的入口。

进入的那一刻,林希感受到的是纯粹的物理入侵。

没有任何痛感,也没有任何快感,只有异物强行充塞的肿胀感。那是一根坚硬的肉柱,在这个名为“做爱”的程序中,扮演着活塞的角色。它撑开了她紧闭的肉壁,像是一把粗暴的铁钳,在这个空洞的躯壳里肆意搅动。

“看着我。”顾城喘息着命令道,双手撑在林希耳侧,固定住她的头部。

林希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顾城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一个面无表情、乖巧顺从、正在被使用的女人。

顾城开始动了起来。

节奏很稳,像是精密的节拍器,又像是某种工业冲压机。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皮肤拍打的脆响,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以前的林希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她会觉得自己在云端坠落,身体化作无数只飞鸟;或者觉得自己身处熔岩之中,感官的过载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会发出奇怪的、不受控制的呜咽,会因为恐惧或极乐而胡乱抓挠,会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挣扎,试图抓住顾城的灵魂。

顾城总是对此感到困扰,他觉得她在“演”,觉得她矫情,觉得她不够专注。

现在,终于如他所愿了。

林希像是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关节还未完全僵硬,仍然柔软,任由摆布。她的身体随着顾城的每一次大力撞击而前后晃动,乳房像两团无生命的脂肪在空气中颤抖。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体内摩擦过的每一寸褶皱,那种感觉与其说是性交,不如说是内窥镜检查。

*这就是正常吗?* 林希在心里问自己,思绪像是一条死水里的鱼,缓慢地游动。

这种像是在接受体检一样的过程,这种去除了所有幻想滤镜的肉体摩擦,就是成年人所谓的完美性爱吗?就是顾城一直渴望的“真实”吗?

顾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林希的锁骨上,却烫不到她冰冷的核心。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抽插都带着一种征服者的暴戾,仿佛要通过这种反复的穿刺,确认他对这具身体的绝对所有权。

那种机械的摩擦开始产生物理层面的热量,但这热量仅仅停留在表皮,传导不到内心。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给点反应。医生说过,社会化的一部分是学会“反馈”。在人类的社交礼仪中,收到礼物要说谢谢,被撞击到敏感点要发出声音。顾城需要反馈,这是这套标准化程序的必要环节,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在奸尸。

于是,林希试探性地张开嘴,调动声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缺乏起伏的呻吟。

“啊……”

这声音听起来很假,干瘪得像是一脚踩碎了枯叶,像极了那些劣质色情片里的配音。

但顾城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说,这正是他期待的——一种可控的、合时宜的、臣服的助兴。这声呻吟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的动作明显更加兴奋了。

“这就对了……”顾城低吼着,一只手粗暴地掐住了林希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揉捏着她的一侧乳房,指尖深陷进软肉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怕弄碎那个玻璃做的她,“专心点,林希,感觉到了吗?这才是做爱,这才是真实的!”

感觉到了什么?摩擦系数吗?还是活塞运动的频率?还是你的精液即将在我的生殖腔内喷射的预兆?

“嗯。”林希乖巧地应了一声,双手机械地攀上顾城的后背。她的指甲并不长,但她还是模仿着记忆中电影里的桥段,手指收紧,在他汗湿的背上抓出几道红痕。

这不是因为情动,不是因为难以自持,而仅仅是因为她在执行名为“激情”的脚本。

顾城对此非常受用。他埋首在林希的颈窝,像一头进食的野兽般发出满足的低吼。在这个瞬间,他觉得林希终于“落地”了,她不再飘在那个虚无缥缈、让他抓不住的幻想世界里,而是实实在在地、作为一块温热的肉体,作为一个从属于他的雌性,存在于他的身下,容纳着他的欲望。

随着顾城腰部一阵痉挛般的颤抖,频率骤然加快,那是最后的冲刺。

“希希……我要射了……”

他在她耳边粗喘,滚烫的气息喷洒着。林希顺从地抬高了腰肢,将自己打开得更彻底,像一个完美的容器,迎接主人的倾倒。

一股热流猛烈地注入她的体内,伴随着顾城喉咙深处的嘶吼。那一刻,林希的身体本能地因为异物的冲击而抽搐了一下,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得可怕,死寂得可怕。

一切结束后,顾城重重地趴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那是胜利者的呼吸,是对所有权确认后的安心,也是对改造工程初见成效的自豪。

空气中弥漫着石楠花的腥膻味,混合着汗水的酸气。这味道不再是“生命的气息”,而仅仅是蛋白质分解的味道,令人作呕。

“你终于长大了,希希。”顾城撑起上半身,亲吻了一下她满是冷汗的额头,然后翻身躺在一旁,语气里满是赞赏和慈悲,“刚才很好,你没有乱想,你是真的在和我做。这种感觉多好。”

林希默默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赤裸的、满是红痕和体液的身体。那种被当作工具使用后的磨损感,正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嗯,我没有乱想。”林希轻声重复,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这种感觉……很好。”

顾城很快就有了困意,性的释放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眠药。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晚安。”他嘟囔着,翻过身背对着林希,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希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些粘稠的液体,那种肿胀感并没有随着顾城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是一个肮脏的标记,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穿过黑暗,定格在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有一块因为楼上漏水而形成的霉斑。

在吃药之前,那块霉斑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有时候它是一张哭泣的巨脸,流淌着黑色的泪水;有时候它是不断扩散的黑色星云,里面藏着无数只眨动的眼睛;她曾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为它编织了一百种悲伤的身世,甚至能听到它在唱歌。

但现在,在这个激情退去、满是精液与汗水气味的房间里,林希死死地盯着那里。

那就是一块发霉的墙皮。

灰黑色,边缘不规则,是被菌丝侵蚀的墙体组织。它丑陋,肮脏,死气沉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它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隐喻,它就是一块该死的、需要铲掉重刷的霉斑。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顾城所热爱的、所有人都在歌颂的、她必须融入的真实世界。

林希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依旧干涩、甚至有些红肿的下体。指尖触碰到的那些滑腻液体,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她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一样,用纸巾草草擦拭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她终于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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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是被撕裂的。

没有鸟鸣,没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只有戴森吸尘器那高频的、尖锐的啸叫,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林希的额叶。这头银灰色的工业巨兽正在顾城的手中咆哮,无情地吞噬着这个四十平米空间里每一寸多余的空气、每一粒游离的尘埃,以及林希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卑微的安心感。

阳光毫无遮挡地刺进客厅,惨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所有的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地板缝隙里的污垢、空气中惊慌失措的浮尘、还有林希那张因缺乏睡眠而苍白的脸。

她蜷缩在米色布艺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死死抵着膝盖骨,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寄居蟹,在烈日暴晒下瑟瑟发抖,被迫观摩一场针对她生活方式的“截肢手术”。

顾城背对着她。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袖口工整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紧致的小臂。随着推拉吸尘器的动作,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地紧绷、舒展,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更充满了一种令林希感到窒息的“秩序美学”。

他戴着一双乳白色的医用乳胶手套。

这双手套让林希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是在打扫卫生,他是在解剖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而这具尸体,就是林希在这个家里的痕迹。

啸叫声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种耳鸣般的死寂。

顾城转过身,并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向了房间阴暗角落里的那张旧书桌——那是林希的“巢穴”,也是她最后的精神保留地。

“林希。”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他在公司里叫下属进办公室谈话一样。这种不带怒气的理性,比咆哮更让林希胆寒。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林希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她像是一个听到哨声的受训犬只,或者是被点名的差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他身后。

她的视线越过顾城宽阔挺拔的肩膀,落在那张堆积如山的桌面上。

那是她的宇宙残骸。

那里混杂着她过去三年里像拾荒者一样捡回来的“宝藏”:在暴雨后的公园里捡到的、分叉处像极了鹿角的枯树枝;河滩上带着暗红色血脉纹路的鹅卵石;喝完后舍不得扔、洗得晶莹剔透的各种形状的玻璃瓶;以及塞满抽屉、甚至像呕吐物一样溢出到地面的无数废弃画稿。

顾城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那苍白的橡胶指尖轻轻捏起那根枯树枝。他用指腹在上面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指尖那层厚厚的、灰黑色的尘垢展示到林希眼前。

“你能告诉我,留着这根烂木头有什么意义吗?”

林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那不是烂木头。那是“守林人的法杖”。她在捡到它的那个雨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坚信只要握着它,就能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找到通往迷雾沼泽的入口。它是魔法的媒介,是她对抗庸常生活的武器。

但此刻,在顾城冷酷的审视下,在明晃晃的日光灯暴力照射下,它上面附着的魔法光环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剥落、溶解。

它变回了一根干枯的、皱巴巴的、甚至有些虫蛀的死树枝。丑陋,肮脏,一无是处。

“我……觉得它形态很好看,画画的时候……可以做参考……”林希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在撒谎的孩子。

“参考?”顾城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并不尖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气球,“林希,这东西放在这儿至少半年了。除了积灰、滋生螨虫、诱发你的过敏性鼻炎,占用我们本来就拥挤的生活空间,它没有任何价值。”

价值。

又是这个词。在这个词面前,林希的所有感受都变成了伪币。

顾城没有直接扔掉它,而是转过身,动作利落地从身后扯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加厚垃圾袋。

*哗啦——*

他猛地抖开袋口。那黑洞洞的袋口张开,像是一头深渊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散发着劣质塑料的味道,等待着吞噬一切。

“还有这些石头,这些空瓶子。”顾城用带着手套的手指一一扫过那些物品,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分拣核废料,“林希,看清楚,我们是成年人,这里是北京,不是幼儿园的手工角。如果我们要在这个城市立足,要换更大的房子,首先得学会断舍离。这一堆破烂,除了证明你生活习惯混乱、心智不成熟之外,还能证明什么?”

*破烂。*

那是她的星球,是她的图腾,是她在这个坚硬、冷漠的世界里为自己搭建的最后一道护城河。

但在顾城的逻辑里,它们只是占据物理空间的垃圾。

更可怕的是,林希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在这个充满绩效、房贷、KPI和效率的现实维度里,顾城是对的。他是绝对正确的真理。而她,是错误的,是病态的,是需要被修正的乱码。

“我……”林希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个泛着蓝光的玻璃瓶,那是她用来捕获月光的容器。

顾城叹了口气。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家长式的诱导——这种温柔比暴力更具有摧毁性。

“希希,我知道你念旧。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更不能活在幻想里。你看这些画稿——”

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抓起一大把纸张。

那一瞬间,林希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被抓起的是她的头发。

那是她未完成的《寻找海的孩子》草图。画纸上,长着翅膀的鱼在云端挣扎,没有眼睛的鲸鱼在干涸的泳池里窒息。

“这些你也画了很久了吧?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不整理好?为什么让它们像废纸一样堆在这儿?”顾城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直接剖开了林希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创口,“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些都是废稿,是失败品。你留着它们,只是在逃避你画不出来的现实,在自我感动。”

轰——

林希的脸色瞬间惨白,大脑一片空白。

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剥光衣服扔在大街上的极致羞耻。

她感觉自己此刻赤身裸体地站在顾城面前。不,比那更糟糕。他扒开的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头盖骨。他戴着那双理性的乳胶手套,在她敏感、脆弱、无能的大脑沟回里肆意翻找,把她那些甚至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软弱和逃避,像掏内脏一样血淋淋地掏出来,扔在阳光下暴晒。

他在强奸她的精神领地。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以“爱”和“理智”为名,对她的灵魂进行殖民。他正在推倒她心中那些歪歪扭扭的、长满青苔的神庙,并在废墟上建立起钢筋水泥的秩序。

奇怪的是。

看着顾城主宰这一切,看着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判定这些东西为“垃圾”,看着他高高在上地审判她的灵魂……林希那原本紧绷的小腹,竟然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那是恐惧,是屈辱,更是一种……扭曲的快感。

那是一种放弃抵抗后的极致轻松。

只要承认自己是错的,只要承认自己是幼稚的、混乱的、低能的,就不需要再费力去维护那个摇摇欲坠的幻想世界了。把主导权交给他,把自我交给他,把脖子上的项圈递到他手里。

让他来裁决。让他来粉碎。让他来定义。

这就像是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递给刽子手,并跪在地上期待着刽子手在行刑后夸奖自己“识大体”。

一种病态的自我厌恶混合着对强权的绝对臣服,让林希的膝盖发软,大腿内侧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你说得对。”

林希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都是没用的……垃圾。都扔了吧。”

顾城并没有动手。他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递到了她面前,袋口大张。

他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像是在训练某种小动物:“你自己来。这是告别过去的第一步。”

这是最后的处刑。他要她亲手处决自己。

林希颤抖着接过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很轻,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根“守林人的法杖”。手感粗糙,依然带着雨夜的记忆。但她闭上眼,切断了感官的链接。

手一松。

*啪嗒。*

枯枝落入袋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死寂的脆响。

接着是那些石头。那些玻璃瓶。

*哐当。哐当。*

每扔一件,林希的心脏就抽搐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空洞的麻木。

最后是那些画稿。

她看着画纸上那只濒死的鲸鱼,它那原本空洞的眼眶似乎长出了眼睛,正在流着血泪哀求地看着她:*妈妈,不要丢下我。*

林希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的手指猛地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沙沙。沙沙。*

那是纸张被暴力揉皱的声音,像是骨骼碎裂的回响,又像是某种美好事物被绞杀时的惨叫。

她把那团纸塞进了黑色的深渊里。

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逃避这种凌迟般的痛苦。抓起一把,揉碎,扔进去。抓起一把,揉碎,扔进去。

原本五彩斑斓、充满混乱生命力的书桌,逐渐露出了原本冰冷的、惨白色的工业板材桌面。

当最后一张画稿消失在黑色的袋口时,林希感到一种巨大的、贯穿灵魂的虚无。

她的世界被清空了。她的神庙倒塌了。只剩下这间样板房一样干净、整洁、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出租屋,以及站在废墟中央,只剩躯壳的自己。

顾城走过来,熟练地收拢袋口,给垃圾袋打了一个死结。

*咔哒。*

那个死结,将林希的灵魂碎片彻底封死在那个黑色的皮囊里,变成了等待被运往垃圾填埋场的废料。

顾城摘下那双乳胶手套,随手丢在一边。他伸出温热、宽厚的大手,覆盖在林希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导下来,带着一种绝对占有的力量。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做得好。”

顾城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希冰凉的额头上,随后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没有情欲,充满了赞赏、满意和一种高位者的恩赐。就像是主人在夸奖一只终于学会了定点排泄、不再随地乱尿的宠物。

“你看,扔掉这些没用的东西,屋子是不是亮堂多了?连空气都流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恶魔的低语,“你也会感觉轻松很多的。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乖女孩。”

*乖女孩。*

这个称呼像是一道电流,击穿了林希最后的防线。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她温顺地垂着头,任由他的手掌在头顶抚摸、掌控。

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尸袋,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牵动,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顺从的、符合社会化标准的笑容。

“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平静,“你说得对,顾城。我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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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com数位板的黑色表面冰冷、光滑,像是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墓碑。

林希的手腕搁在那上面,压感笔的笔尖悬停在距离屏幕两毫米的地方,正在进行一种微小却剧烈的痉挛。屏幕上是《寻找海的孩子》的终章草稿。按照原本在她脑海中翻涌了无数个日夜的构想,这应该是全书的高潮——那个赤脚的孩子,在穿过了荆棘森林与流言沼泽后,终于站在了那片传说中的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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