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星不太相信，午休时她没有安分休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和空打视频。

“对啊，你看。”空把聊天记录转给星，“妈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说哥哥今天会回来吃饭。”

幼女稚嫩的脸上满是喜悦，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粉拳握紧，举过头顶，“好耶！”毫不做作的肢体动作和可爱的呼叫让空不禁嘴角上扬。

“空姐姐~”“不行。”

星拿起手机就开始撒娇，知道她想说什么的空直接否决了，“认真上学，我等放学后再去接你，别想让我冒充大人请假。”

“可是我想第一时间见到店长嘛，空姐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空就知道光是这么说没用，“你要是无故旷课，哥会生气的。”

小学的课程没什么大不了，对于这个阶段的孩子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习惯，虽然空知道以星和宇的关系幼女注定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成长，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能标新立异。

果然，把他搬出来之后星偃旗息鼓。她嘟着嘴又和空聊了一会后，就被叮嘱去按时午睡，并用家长模式切断了上网权限。但星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在今年新增的课桌午睡一体的可扩展垫子上，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只觉得教室墙上挂着的时钟走得比平时要慢十倍，不对，是二十倍。

星想着晚上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宇的反应，他会觉得惊喜？还是惊吓？不管是哪种，星都很期待，因为她想见到他。

花开两朵各表一头，宇和夜其实已经到了家门口，宇没有钥匙，他联系了母亲。在等待时，夜又发现了一些情况。她拉着他走到小楼外围无人的墙根处，踮起脚尖帮他整理。一个人的状态很容易从他的精气神看出，宇都这样了，自然也没心思打理自己，按时洗澡都算他生活习惯好了。虽然说不上蓬头垢面，但仪容看上去依然不算好。只是先前她自己心情还未平复，加之早已习惯这样的他，所以一时有了疏漏。

“你这样进去的话，家里人看到会担心的……”她用手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拉直衣领。宇依她的要求站直身体任她施为。

片刻之后，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见他还是有些犹豫，也不顾及这是在外面，抱住了他。“没事的，我会陪你一起进去的。”就在这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头顶可是有监控的。”少女顿时浑身僵硬地放开他，她转过身，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妇人似乎将他们当成了可疑人士。少女通红着脸解释道，“阿姨，我们只是想借这里整理一下衣服，没有做坏事。”

只从盈婷的背影就能看出少女的天生丽质，但真看见夜清丽的容颜之后妇人脸上露出一丝惊异，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回腹中，她微微抬头看向宇，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探询之色。他偏开头，没有回答，宇只说自己回来了，并没有说他带了谁，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夜低头道歉，然后拉着他想离开，但他站在原地不动，她的去势受阻，“怎……”夜疑惑地看着他，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要去哪？进来吧。”妇人用门卡刷开了门，见宇打量停车的地方，“阿妹晚上才回来。”

“……”空不在这件事让夜松了口气，死缓总比斩立决好，这次有些犹豫的变成了她，夜站在门前，有些扭捏。但如果她也这样宇更不可能进去，所以最后她还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妇人看到他们用力交叠的手，没说什么。

进屋后，“吃过午饭了吗？”宇和夜摇头，妇人微微皱眉，“阿弟，你先带她去客房休息吧，之后我喊你们下来吃饭。”她看起来没有招待的心思，夜觉得她不可能排斥自己的孩子，那真正不被欢迎的自然是她。宇点头，然后带着夜去了自己的房间，他又不知道什么是客房。过了一会，他被母亲喊了下去，又过了一会才上来。

“没事的，我不在意。”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夜忍不住开口，她并不好受，但这也是正常表现，她和宇之间的关系明显不对，能被欢迎才怪。

“没有，只是我……在她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介绍你。”

“……”夜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资助人和受助者，受害者和仇人，又或者反过来。还是说，恋人？她不清楚，她鼓起勇气和他回了家，在更早之前他们的肉体上发生了最亲密的联系，但她依然没有回应宇的告白。夜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但她依然犹疑宇的心意，在他之前告诉自己的事里并不包含这些。

宇在她的身边坐下，他记得自己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现在不知为何有两张。他同样在思索，所以并没有看着少女，“她说被一个寸步不离的异性照顾会很容易分不清好感和爱，让我不要耽误你。”

“……她是这样说我的吗？”不得不说宇的母亲眼光很毒辣，只一面就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夜觉得这个结论带着大人的傲慢，所以她不接受。

“嗯？”宇疑惑地看着她，他的母亲不会随意评判别人。宇的心智发育并不健全，他也不知道正常的男女之爱为何。宇将一切感受，除了对她不好的部分全都托出，母亲的评价基于此，也就是说。

宇看着夜，“她说的是我。”少女愣住了，“你是怎么和她说的？”宇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又对夜说了一遍。在他眼里的少女是在困境生活的典范，她的坚强美丽对比映衬宇颓废难看。他很憧憬夜，他习惯被她照顾的日常，她偶尔不来的时候反而会若有所失。

“……你真的是……”比起闹了乌龙，更让她脸红心跳的是宇的话，比起不知前因后果的油腻情话，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告白。别人听和本人听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到底对她滤镜厚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说啊。夜看着满脸坦诚的他咬牙切齿，“我可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我做的其他事情，还有我的身份你就没有告诉她吗？”

宇摇头，夜表情有些严肃，“不能隐瞒……”如果他做不到的话就由夜自己去说。她正打定主意，宇为难地开口，“我知道我应该和她说，但是我想不起来。”

“只要你还在，我就想不起来那些事。”他忘记了那些不好的经历，残留下来只有那些对他如同奇迹的时光。但宇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母亲说不是，他也就没了自信。

“……”这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么肉麻的话的，作为听者的夜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一如往常，夜不得不承认那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少顷，他们被喊下去。饭后，夜主动承担了整理和洗碗的职责。这不是客人该做的事，但妇人没有制止。她没有和夜一起，而是继续和宇聊天。夜从厨卫到客厅时，看到宇已经歪头睡着，他昨天玩手机到半夜，压制不住困意。妇人在一旁，哀伤地看着他，似乎只有这时候才能流露出这种情绪，她见夜走过来，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你不用紧张，是这孩子和我们对不住你。”她柔声道，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冷淡。上行下效，宇会这样执着正误的缘故或许来自眼前的妇人。夜摇头，“我并不这么觉得，事实上，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似乎没有想到夜会这么直接，她看着夜的眼里带上了一丝愧疚和痛惜，“他始终是对不住你。”

“……我也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夜看着他握住手机的手。“那不一样……”妇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还是没有多说。她们不再聊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闲话扯起了家常，聊她的生活，学习，以后，但话题总脱不开他，夜问他以前的事情。如果有旁人在，看她们这低头交谈的样子说不定会以为是一对婆媳。

等到乏意同样爬上妇人的眉梢时，她们的对话才告一段落，她站起身时有些摇晃，夜连忙一同起身扶住，接触到少女粗糙的手掌，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柔和，把枯瘦的手搭在少女的手背上。

“夜，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着和宇一样的评价，但夜知道自己的劣根性。“比起他做的，这些算不上什么。”夜想象不出总是面无表情的宇傻笑的模样，正因如此，她觉得自己不可原谅。

见少女不愿接受这评价。“阿弟他……还很幼稚，”在宇的母亲看来少女要比她的孩子更加成熟懂事，“他做事不够周全，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想到另一个孩子，妇人十分内疚，她活了将近六十年，从未如此惭愧。“但不管怎么样，请你相信他，这孩子没有害人的心思，他只是……”鬓发雪白的妇人朝不过碧玉年华的女孩低下头，为已近而立之年的儿子请求原谅。

见妇人难以启齿，少女柔柔地把掌心覆在她的手背，“我答应您。”

夜将妇人搀扶回了房间，向阳的窗户投入光线照得室内满是幻觉一样飞舞的尘埃。她见夜看着床头的合影，于是将镜框递给她。那里面的宇和夜年纪相仿，站在抱着妹妹的母亲身边，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还是一脸傻笑。“那是他父亲拍的。”妇人向夜解释里面缺失一人的原因。

“你该回去了。”见夜看着入神，妇人忽然道，少女心里一惊。

他应该没有把那些事情告诉母亲，夜也没有说出来的打算，但谁都不会觉得夜和宇之间关系健康，但妇人的话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我会让他放弃你的，你就回去安心上学吧。”

“您不能这么做！”夜急道，她没想到妇人竟然要否定自己的孩子，夜很清楚宇已经无法再经受打击，她下了很大决心才站在这里，却没有想过他的家人会成为阻力。

“……我以前想过，骗那个孩子说我得了重病。”生老病死是大事，如果她真的生了重病，宇肯定会跨越心底的那堵墙。但如果真相暴露之后宇又会是什么感受？谎言无法带来好的结果，她这样告诉夜，少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再坚毅的心智也压不住此时绝望，妇人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她的孩子已经无法挽救，如果先前见到年幼的星她还可以欺骗自己，但现在见到夜她就彻底没了希望。

宇会告诉少女自己的事，甚至将她主动带回来？一个死性不改的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放弃自己一直坚守的事物。他对人的感情越真实，展现的自我就有多虚假。他在外面犯了错，那一定是超脱常理，甚至无法挽救的错误。她的孩子已经无法回头，没有必要再搭上一对本该幸福的姐妹。

哀莫大于心死，她们其实都在等他自己走出来，即使希望渺茫她也会一直等下去，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太晚了。”如果没有遇到夜和星，宇永远不会回家，直到生命终结。但现在看来郁郁而终对他们都已经算是善终。

她的孩子或许早已死去，那个有些沉闷，无聊，很容易因为小事躲起来哭，在他们面前只会傻笑的宇已经死在了十七岁那年，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具渴望被填充的行尸走肉。

妇人絮叨着，夜却感受到和不久前类似的心境，“谢谢您为我们考虑。”她蹲下身握住了妇人的手，纤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但我不会同意的，即使您放弃了，我也不会放弃他。”而且，少女明亮的瞳孔满是笃定，“他不是空壳。”

他痛苦的根源其实并不是把对别人讲的道理对自己说，而是他会为别人难过。那不全是因为对她的感情影响，即使刚认识夜，但看到她难过的时候，他也感到受伤，转而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她。那时的夜对他并不特别，那就是他对陌生人的态度，夜不止一次见他为拾荒的老人整理瓶子装袋放在店门，那些卖不完的临期商品也总是摆在那里。

宇说他很憧憬在困境里坚强努力的夜，但夜也很喜欢在痛苦中依然会为旁人难过的他。报复也好，索求也罢，只要她感到受伤，他就会难过，进而催生出放弃的念头。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半吊子，复仇心和占有欲本就没有道理可言，阻止他的不是道理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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