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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死腹中」,第2小节

小说: 2026-01-11 14:57 5hhhhh 7840 ℃

說起良秀的怪,或許連著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當她進入視野,只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古怪了——並非只是與眾不同,她的與眾不同遍及每一個方面,單單說出任何一項就足夠讓人困惑得直皺眉頭;而將這樣的特質全部集合為一體,那般「傑作」恐怕就是這個名為良秀的女人了。

她第一次出現在大廳,是被好一群人,大概七、八個,簇擁著從正門走進來的。那些圍在她周身的人都穿著協會的制服,又蒙了面,遠遠看著黑壓壓一片,我並不認識他們,但既然他們能通過門禁,又主動向我展示了シ協會的收尾人證件, 想必是其他分部的成員吧。這般嚴密地包圍著一個女人,究竟為的是什麼呢?他們的手緊按在劍柄,隨時聳著肩膀觀察每一個方向,就連自身包圍網的圈內都不放過。說實在的,我甚至分辨不出來他們是在保護這個女人,又或者是在戒備這個女人。

但是呢,這個女人神色自若,好像身邊站了這麼多人都不干她的事似的。和表叔主張的「殺手的低調」簡直背道而馳,她的氣質非但格外顯眼,更是反倒恨不得把每個人的視線都往身上招攬那般張揚,假使走進群人中,她絕對鶴立雞群一樣依然是最突出的那一個。她也穿著協會的制服,整件都是紅黑的配色,從領口的式樣我注意到似乎和我印象中的款式都不太相同,武器也並非協會的制式,想再確認一眼卻被旁人密不透風地遮擋住了,只看得見她長髮垂落的一張側臉。她的臉頰消瘦,臉骨線條俐落,一點也沒有大部分女性的圓潤,某些瞬間看起來倒更像是男人。讓我不至於猶疑她性別的是頭髮,那一頭長髮是毫無雜質的黑色,顏色比墨水還沉,瀑布一樣垂下來遮住耳朵和後腦,筆直服貼,光澤看起來細緻又滑順,令人聯想到蜘蛛絲。漂亮的頭髮打理起來一定很花時間吧,矛盾的是,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這樣在乎儀容的人呀。

不過,論遍她的面孔,最驚人的部分肯定還是眼睛了。那雙眼睛不是一般的紅,純色的眼白鑲著彷彿由血液乾涸、氧化而成的赭紅,瞳型又尖又細,反射出銳利的精光。或許是我盯著她看的舉動太冒犯了,她轉頭淡淡朝櫃檯這邊瞥了一眼。我能感知那道視線並不帶幾分敵意;但即使只是純粹的視線交匯,被那雙猩紅照射到,竟和當受了血光之災沒兩樣!刀割般的痛楚在臉頰上蔓延,那時是嚇得我趕緊往臉上摸一把,就擔心是否真出了血。傷口當然是沒有的,可恐懼實在種下了,我立刻把頭縮進文件堆裡面,沒膽子再敢散發好奇心;因此,我只知道後來是分部長親自出馬來接待貴客,把整群大陣仗全都領上樓。而那個女人此後,就在樓上挑了間空房住下來了。

當天夜裡表叔回來,我立刻跟表叔提起女人的事。「那個女人啊,」表叔這樣說,用濺滿衣服的血按滅燒到底了的菸頭,「是從東部調來的。聽說是在那邊先後跟食指和環指有了過節,實在鬧大了,才把她調職過來避避風頭。她啊,不簡單吶,一口氣招惹兩隻指頭,上頭竟肯力保!又大牌得很,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旁邊那些護衛,東部抽了整整三個高階小隊的人力,就為了護送她。唉,再誇張也要有個限度,工作已經夠沒完沒了,我希望分部長不是接了一尊大瘟神回來供著啊。」

然而我發現,事情或許不是表叔說的那麼回事。因為隔天我一如往常在櫃檯值班,優哉游哉地,那個女人自樓梯緩緩踏步下來——腳步無聲,要想不注意到她卻太難了,因為——因為任誰都不會想到吧,這名女殺手的肚子,竟然圓滾滾的!她原來是個孕婦哇!

我能說得這麼篤定,自然是因為月份已經很大了,對比我看過鄰居家阿姨的孕程,感覺阿姨八個月的時候肚子都沒有她的大,下樓梯動作緩慢說不定是視線都被擋住了。好吧,或許我對尺寸的描述有點太誇大,但那肯定是因為和她的身材對比起來,孕肚的存在簡直突兀得不得了。她在此前一定是個稱職的殺手,體型又高又精瘦——シ協會收尾人的肌肉可不是愈多愈好,恰到好處的肌肉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提供爆發力,又不失行動的靈敏。一具保持卓越比例的軀體,孕肚卻徹底破壞了勻稱,就像往肚裡植入了一顆腫瘤,腫瘤貪得無厭吸取營養,愈長愈大,被予取予求蠶食著的一方卻甘之如飴,終究餵養出這樣一頭大怪物。如前所述,良秀這個女人在每一個方面都怪異無匹,「她原來懷有身孕」或許是她身上最帶有人情味、最貼近於普通人、又最像是個人(啊,我的意思、她當然是人類!畢竟倘若不是人的話⋯⋯)的部分了吧。然而,生兒育女,本該是人類社會理所當然的一環,這個她身上唯一貼近於普通人的部分,正是因為如此唯一,反倒使得她正懷著孕的事實更加倍怪異。我體悟了或許怪異的從來不是特質,她本人就是怪異的源頭,致使任何特質放到她身上都能變得怪異;這個名叫良秀的,就是這樣一個,渾身從頭頂到腳趾都怪得無法無天的女人。

冒冒失失地胡思亂想,我突然想起了昨日的失禮舉動的教訓,趕緊轉開視線,裝作埋頭整理資料。門庭旁邊的休息區有一隊收尾人正在著裝,表叔也在裡面,希望她能看在他們的份上不要找我碴——希望落空了,女人無視收尾人們的關注,直直朝櫃檯這邊走了過來。

櫃檯的高度大概在她的腰,正好讓我看清楚她掛在腰間的武器:一柄比協會制式刀具更精緻的大太刀,刀柄有很漂亮的花樣,刀鞘則是通體素黑,黑得發亮,看不見一絲雜色(納悶的是,我聽說東部協會的武器是弓刀)。她把武器放平,一把側坐上櫃檯,下巴由手肘支著,手肘又抵在膝蓋骨,眼角餘光向我瞪視;刀翹尖端也順著她的動作殺馳而來,堪堪停在我的鼻尖之前兩個指節長短,我渾身一抖,手裡的文件夾差點飛出去。

「喂,看門狗。衣.處?」

是⋯⋯衣服店在哪處的意思嗎?即使腦袋自然而然蹦出了翻譯,面對這樣的陌生人、奇怪的說話方式,實在沒信心我猜得對。我的遲疑似乎害得她不再耐煩,大大咋舌一聲。「賣衣服的地方,哪裡?」還真是這個意思啊。

我自然看向了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實在很大了,把戰術外套撐得拉鍊都拉不上,內襯衣下襬繃得緊緊,難為她怎麼硬套進去的。肯定是想換身寬鬆點的衣服吧——或許孕婦裝更好?

女人看著絕對缺不了錢。實力和經濟地位不能總是畫上等號,但她顯然不屬於那些買件衣服也要精打細算的落魄者。雖然我家住離這兒很有段距離的小鎮,是為了實習才搬來和表叔暫住,好歹我也是本地巢裡人,巢內幾家服飾大廠我都很熟悉,其中也有特別注重婦幼的品牌。她顯然來自別的巢區,於是除了商店街的位置,我還告訴了她我推薦的商家;她高高睨我一眼,拎起刀就走了。我當然沒奢望過她會說謝謝。

她一消失在門口,我後知後覺焦慮起來,擔心自己太自作主張,講多了幾句話,惹得她露出一張好生煩躁的臉。在都市,性格愈古怪的人往往愈有實力,惹錯了人,就等著項上人頭落地吧。尤其這兒還是シ協會啊!殺人的方法千百種,不愁對付不了像我區區一名高中生,巢民身分也不會管用的。但願懷孕使得這位女殺手自前線退居的同時,也讓她的脾氣緩和上一些,否則等會門廳只剩我一個,被擰斷脖子還找不到人收屍——前提還是她願意留塊屍體給我哇!

幸好我的命數還沒到頭。當她回到協會,她倒是真的馬上換上了新買的衣服,長及膝蓋的孕婦洋裝,商標是我推薦的那家,材質看起來非常舒適,舒適的衣服果然對改善心情很有幫助,她的心情肉眼可見愉快好幾分,嘴角甚至帶笑。這樣的人之隨心所欲,做事當然不會顧慮別人正忙著裝訂資料,手肘放櫃檯上一掃,就把紙張搞得順序全亂了:「上.衣。」

「呃,上好的衣料⋯⋯?」

她突然收起笑容,又挺直脖子,是個略有克制的驚訝表情。答對了——應該是答對了吧?否則我早該大喊救命,她可不像是容忍得了別人曲解她意思地心胸大度;雖然曲解的原因,根本就是她自己不肯好好講話。

但幾秒鐘之後我開始懷疑,答對了真的對保住小命比較有保障嗎?「不賴。竟有懂我略.藝之人。」驚訝退去,換上來的就是無比玩味,像是山貓發現有趣獵物的表情。她笑著退開,嘴角的笑意令我隱隱發抖,雖然隨後她決定先放我一馬,一眨眼便消失整天不知所蹤,從這一刻起,我知道我的日子再也不會好過了。

相信聽了我故事的人,無不對她烙下了印象,認為她就是個鴨霸又無禮的壞蛋吧。但作為活生生的人,人心從來不會只有一個面向,用簡單幾個形容詞就能概括,有時候人反而會體現出相反的面貌;這就要說起另一則,同樣在她剛來到這裡的頭幾天,她和我發生的對話。

這天收尾人們照樣一個都沒有準時回來,工作延遲變成常態,我由衷希望不是出了意外。下班之前,我為門口的花圃澆水,幫浦的力道好大令我頻頻失去重心;這時候,頭頂上傳來了嗤笑。泰半成員都在外頭,據點裡還有誰在呢?不出所料,果然是協會的新住戶,那個受限身孕而沒有案件在身的女人。我有些氣憤地抬起頭,黑色齊瀏海的腦袋從窗台探出來,發現我不滿地在看她,再度不加掩飾嗤笑一聲,聲音暗啞,刻意笑給我聽的。

「傻.鳥,蠢.樣。」

我承認差點被水管的後座力弄得跌坐在地的確蠢到不行,更蠢的是因為簡簡單單一句挑釁就動了脾氣。雖然在嘲笑我,她認為可笑的東西似乎卻又不是我;鮮紅的眼睛透過我看透某種更上一層的脈絡。

我往上看。女人站在三樓的窗台,右手支在嘴角邊,勾起的兩隻指頭好像打算夾住什麼,手中實際卻空空如也,只能用空虛的指尖不斷摩挲嘴唇,又像在咬指甲尖。好奇怪的動作啊,這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比我精明嘛,當下的我只這樣心想,完全沒有去思考這樣的習慣動作顯而易見,會是什麼養成的。

「你.班.完?有.時?」

「是的,澆完花就要打卡回家了。耽誤一點時間當然是沒問題⋯⋯」

然後超乎預料,一切都快得我反應不過來,她把窗戶拉到全開,就這樣閃身翻出了窗戶!我從來不明白牆面上的雕花和排水管路怎麼被用作立足點,還沒回過神來,她已經在我面前一個身位的位置落地,玩味享受我驚恐的表情——拜託,想想她可是挺著個大肚子飛簷走壁啊!沒有絲毫顧慮的行動,肯定源於充足的自信。

「呃,所以,請問有什麼事⋯⋯?」

她輕佻俯視我一眼,伸手在腰間口袋翻找,布料摩擦混有金屬製品相碰的聲音讓我膽戰心驚。我就怕她是嫌殺雞焉用牛刀,讓她寶刀出鞘我還不夠格,只配得上最簡便的匕首,往肋骨縫隙捅一下又一下⋯⋯

幸好瞎驚一場,她掏出的東西只是一盒菸。全新,封膜都沒拆掉的普通卷菸。

「你抽菸不?順.買,忘了不能抽。」

順手買了,忘了不能抽——是因為肚裡的胎兒吧。啊,她其實是很在意胎兒的嘛。大家都知道菸酒對胎兒有害,但生活壓得人緊緊沒有喘息空間時,真能克制住癮頭的父母又有多少?對比與人相處的倨傲態度,她的母愛貨真價實。

可是,我也不是香菸的好去處哇。「雖然算年紀是成年了,其實我還在上高中,按巢裡的法令,高中生是不可以吸菸的」,我這樣跟她說。

女人抿緊唇,居高臨下審視,我膽怯地愈講愈小聲,壓力之下氣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我發誓,真的不是胡謅——鮮紅色的瞳孔像一對霓虹光點,在她挑眉的瞬間閃出一字裂隙的星芒,蠢蠢欲動。

「哦⋯⋯?竟還是隻雞.仔。」

如果說她本來看誰都像後巷流民死活隨意的話,我或許是一口氣晉身她眼裡「自己人」的範疇了。我敢說,現在把她對整棟建築裡其他人的好感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對我一個人的好感多⋯⋯讓我連想到了某段不太舒服的過往。

回到菸的事情。表叔有教過我,遞菸是大人之間普遍的社交技巧;所以假如拒絕她的菸,會不會惹更多麻煩上身?我緊張,立刻補上一句:「或者您不嫌棄,放櫃檯這邊,我幫您轉送出去吧!我的表叔——噢,就是三科的科長——他很愛抽菸!」

我做出了索取的手勢,她卻把菸盒收了回去,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護著不想讓我碰到,好像香菸這東西連外盒都有毒似的。但話題,她反而是樂意接下了:「你.叔——那個邋遢眼鏡仔?」

意料外的暱稱令我一愣。在腦中把敘述和表叔的形象重疊起來,她說的人除了表叔以外沒有別的可能,我趕緊點頭頻頻,像隻啄米的小雞。

她的用詞其實相當傳神,表叔眼鏡不離身,配上亂翹的馬尾跟總刮不乾淨的鬍渣,邋遢兩字了得。但是表叔另有一個決定性的特徵:提及表叔,從來沒有誰會放過他的右手,許多人看見表叔的改造肢體會先故作驚訝,然後面帶嫌惡地退開,皺眉說他「長得真是醜陋啊」。在找到シ協會的穩定工作以前,表叔因為那隻手臂過了好段時間非常落魄的生活,而且直到現在都還沒徹底釋懷。

您沒看見他的手臂嗎?我問。

「愚.言,我.非.瞎。但那隻手臂豈算得是他的東西?強添的外物罷了。可嘆那樣的美.作,注定要腐朽在他手裡。啊,高明,倘若這腐朽亦是完滿作品的一環⋯⋯」

「您是說,您認為,表叔的手臂是一件『美麗的作品』?明明那樣的外型⋯⋯難道不應該屬於醜陋的嗎?」

她發出一聲嘲弄的鼻息,心情倒顯得依樣愉悅。「確乎陋.極。哈!諸般庸材,怎會理解醜陋之物所蘊藏的美?世人所偏愛的,每每不過是糜糜之音,入了口味道死膩,鈍人味蕾,久而久之便連真正的珍饈都嚐不出來了。絕倫的矛盾交織、透貫心扉的衝擊力,像這樣撼動人心的作品,才稱得上是傑作!我所追求的美之力道,唯有醜陋的東西才能夠辦到;而打磨砥礪,醜陋之物向更加醜陋的事物蛻變的瞬間,更是至美的⋯⋯製作那隻手臂的工匠與頗似是我同道中人,引頸盼望蟲蛹自內而外綻放的一刻:犯不著談論破繭而出的是蛾是蝶、是醜是美,[[rb: 蛻變 > The Metamorphosis]]本身就已是絕卓的藝術。」

這一切說法驚得我啞口無言,我實在接不上話,只能乾巴巴地回覆她:「您的想法,跟大多數人都好不一樣⋯⋯我是第一次聽您說這麼多話呢,而且當您講到有興趣的事情,原來是不用縮略語的。」

「那是當然。略.乃.藝,藝術本身卻省略不得;藝術就是[[rb: 心靈的顯張 > 色慾]],若愚蠢至自降格調,為外.聲.風.言自擾,也只配作一隻卑.蟲任人拿捏,僅此而已。」

她伸手往花圃一摸,手裡多了一隻椿象,做手勢要我湊近去看。那椿象懶洋洋的,不跑也不掙扎,被兩隻指頭自側面捏起,我已經預視到接下來汁液橫流的結局;但接著女人又細看了一眼,發現牠是隻還沒長出翅膀的若蟲,咋舌一聲,鬆手讓牠逃脫了。

她原來,並不是個壞人啊。儘管言詞深奧邏輯又難懂,不論是菸的事情、釋放椿象的事情,還是為表叔的際遇做出評價,她的心其實很有溫度,並不像外表那樣冷血。

那麼我覺得,拘泥第一印象沒有意義,我應該要對她有所改觀。

「那個⋯⋯女士?請問您該如何稱呼?」

「良秀。」她的菸癮肯定很大,右手一空,這會兒又在摩擦嘴唇了:「無.我.夢.中,繪死師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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