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們都常用「地獄」描述痛苦或恐怖的場景。但是，地獄會是什麼模樣的呢？我的話，自然是想到由惡魔主導、有著七粧罪孽的陰暗世界。每個文化背景的人都有不同的想像，我相信當這個字眼蹦出表叔嘴唇的時候，表叔腦海裡也有個畫面浮現出來，想必跟我的不太一樣。那麼良秀女士，良秀女士眼裡的地獄又是如何的呢？以面孔推測她生長的轄區，輔以我貧乏的想像力，良秀女士的地獄或許會長成這樣吧：永無止境的苦難與刑罰，左邊有個人雙腿爬滿毒蛇，右邊又有個人被惡鳥環繞；而作為主題，畫面中央的是一台著了火的檳榔毛車，遭困其中的女性衣著華美，表情卻極端痛苦，活活遭受火舌焚燒。比起火刑的灼熱更悲哀的是，她是因為持守了自身的純潔反而獲罪的。

讓我去問良秀女士確認答案，我當然是沒那個膽子的。她對這個話題應該會很感興趣，興致一來，講上三五個小時都不會停下；再講到最激動處，她反而會默下來，當即扛著武器消失不見，半天回來已經沐浴畢換身衣服，神情滿足。我才不想知道她都幹什麼去了。

良秀女士雖然眉眼冰冷，卻不是個吝於顯表的人。她的心情非常好揣測，都明明白白寫在表情裡，聊到喜歡的話題會笑，更多時候是對著人怒罵「無趣」「庸．作」而在這裡誰也管不了她，萬事隨心所欲。

行蹤也隨心所欲。儘管表叔警告過我了，保持距離根本是辦不到的事情，或許是其他人事物都太無趣了，我已經是觸及範圍內最佳的消遣，門廳變成她最常出沒的地方，無疑就是衝著我來的。在這裡她往往也不做什麼，找個位子落座看我辦公，每當我出了什麼洋相，就大肆哂笑，除此之外就是撫摸著肚子一言不發。

最初在她的視線底下，那股芒刺在背的感覺導致我連筆都拿不穩，工作效率大幅消減。工作堆積的後果是被上級罵了一頓，我別無他法只能試著去適應，硬著頭皮試過發現其實並不難，只要全心專注在文件上就好。暗殺業務長期供不應求，新接收的、轉件過來的、任務失敗被退回的，一份份的檔案從來只會疊得更厚，不曾有減少的一天。

「⋯⋯咦，這個案子又出現了，好像第三次看到⋯⋯果然是部長說過很棘手的目標嗎⋯⋯」

我的呼聲引來了良秀。她藉扶手緩慢起身，上前兩步，瞇著眼睛速讀兩秒，然後從我手中抽走了那份資料。

「嘁。這我接了。」

此話使我大驚失色。自她調職過來，她既不屬於任何科室，而且也沒被指派過任務，不就是因為シ協會的工作不該讓孕婦來做嗎？

「可是⋯⋯您的孕期休養⋯⋯」

「休養？」她挑眉，「孕．我．不．礙。登記，雞仔。」她扔下她的收尾人證，耐性快速消磨，嘴唇已經繃緊起來了。

以我小小櫃檯實習生的身分，的確沒有立場去阻止她。我的工作就是為任何有信心接下任務的成員辦理出勤手續，至於結果是順利完成，又或者有去無回，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但基於良知所在，我總得想個辦法⋯⋯腦海翻遍シ協會的工作規則，在徹底激怒良秀女士之前，或許有哪一條說服得了她——有了。

「還有就是，我不曉得東部有沒有這則規定，但我們南部分部派遣任務是以小隊為單位的。原則上，即使是協會直屬成員，也不能夠單獨接受任務⋯⋯您如果找個隊友來，我才能夠為您登記，這樣子可以嗎？」

膽敢談條件，我也是膽子養肥了。她倒是完全沒有被激怒的跡象，流暢地露出了被正中紅心地取悅，「你小子還太嫩」的得逞神情，停下摩挲嘴唇的食指，尾韻玩味地高揚。

「何．我．單？」翻譯是：為何認定我是單獨一人？「雞仔，我很中意你。跟我來。」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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