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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第1小节

小说: 2026-01-11 14:54 5hhhhh 7940 ℃

一、滚烫的伤口会冷成月牙

面前的狼兽人撕扯着我的衣服,牙齿在我的脖颈上留下浅浅的咬痕。

“天如……”他环抱着我,脑袋紧紧贴着我的面庞,爪尖划过我背上的一道伤疤,“这个伤疤还在啊。”

他吹出的气体喷在我的耳朵,把我耳廓的毛吹动了,有点痒痒的。“它一直刻在你身上,是否代表着,你身上一直有着标记着我们关系的印记呢。”

我闻到他的鼻息,带着浓郁的酒气和他的独特的冬青气味。我垂着头,看着很久以前的我垂涎的精壮的腹肌和我的小肚子紧紧贴在一起,狼毛和虎毛相互磨蹭着,遮蔽了下方交错蹭着的下体。我骑在他的大腿上,和他面对面搂着,腿环绕着他的腰,手抚摸着他的背肌;他的手在后面扶着我,让我保持住平衡。他持着主导的地位,尾巴却摇得和大狗狗一样;我的尾巴,可能是直直地挺着,有些炸毛吧。我兴奋或者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我们的姿势已经超越暧昧,直至色情。空气带着名为欲火的火药气息,在我们交融的一呼一吸中缓缓流动。

我歪歪头,哂笑。“那我明天就去做祛疤手术,把它给去掉。”

他一愣,“……可以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会去掉吧。我……”

“泽壤。我不是讨厌它。”我直视着他的双眼,同时双手推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我讨厌你。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背后的伤痕痊愈已经很久很久,我却莫名感觉那儿隐隐作痛。

是我十二岁那一年。故乡为了首都的安全,又一次主动揽下“光荣”的泄洪任务。我们的庄稼和牲口被冲的一点不剩。

原本预备好的学费没了。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从小学辍学,打工为弟弟妹妹挣学费。

社会总有“农村家庭重男轻女”的论调和思潮,并因此在男生的失学率并不低于女生的地区大量建起女校并且大肆宣传,来逢迎这种观念。而这些地区的男孩子们被溺死在时代的泪水中,甚至连尸体都未曾有兽打捞过。

我起初也行走在他们之中。

一开始,我在镇里面的制表厂打工。平平无奇的铁,浸入蓝色溶液,就镀上了一层黄铜,昏暗的灯光下金闪闪的,让我眼睛生疼。尖锐的铁丝刮破了工厂的廉价手套,也刮破了我的手,化学试剂不断腐蚀旧伤,经久不愈。本因为干农活和做饭而不太稚嫩的双手彻底变得干枯甚至溃烂,比老汉的手还要丑陋;后面工厂倒闭了,我辗转去到了隔壁城市。甚至没有拿到最后的工资,毕竟童工本来就违法,赚的钱也不受法律保护。

省会城市的市中心很繁华,处处是林立的楼房,然而我们这类兽只是最渺小的扬尘。我在十字路口发着传单,有衣着鲜艳的兽在我把传单递过去的时候扫一眼我破旧的衣服,回我一个白眼;有好心的兽接下,多走两步路把传单塞进垃圾桶。

我顾盼着,留意到等红灯的人群中,有个和我一般大的狼兽人男生正在张望着对面,是个狼兽人。他目测比我高一头,身材很结实,身上穿着商业街奢侈品区售卖的名牌T恤和球鞋。对面的兽似乎是他母亲,正向他招手,他就跑了过去,并没有留意到仍然是红色的行人交通灯,以及狂按喇叭的那辆高速行驶的大货车。

在我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之前,我就已经冲了出去,撞在狼兽人身上,抱着他滚了几圈。“唰——”一块躺在路上的石头好像划破了我的衣服。我心一惊,第一反应竟是这外套是我唯一的秋衣,破了可就没有衣服穿了。

停下来的时候,狼兽人压在我身上。他的眸子里面带着惊慌,有点像刚躲过狐狸追赶的小兔子,干净纯粹得像他背后的那一片天——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疲惫和浑浊的眼睛完全不同。我鼻腔闻到他身上的冬青的气息,在汽油味弥散的马路上格外突出。

浑身穿金戴银的狼妈跑了过来,焦急地问我们有没有事,然后抓着我的双手非常诚恳地感谢了我。在看到我背上的伤口后,尽管我委婉拒绝说不需要了,她还是再三坚持要带我去医院。

等待医生的过程中,狼妈和我聊起了天。我得知小狼兽人叫泽壤,平时脑子挺灵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抽风做出刚刚那种傻事;然后又聊到我,狼妈问我为什么我不去上学,我鼻子一酸,得知自己再也没有书读了的那天的苦涩再度涌上心头。我明明感觉我不应该跟陌生人说这些,但我还是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把我的故事讲了出来。讲了一会儿,才发现狼妈拿着白手帕擦眼睛,泪水把妆都给弄花了。“好孩子……你应该继续读书。你一定要有这个机会。”

狼妈找到我父母,说可以把我寄养在她家,她负责我的所有生活起居以及学费。我父母本来也因为我被迫辍学而愧疚,自然是答应了;甚至在那天,我当场认了狼妈做干妈。

我在医院的时候,背上缝了十几针,当时的医疗技术没法让我不留疤。

过了几周,痊愈了的伤口成了月牙形状,比我大几个月的泽壤轻轻抚摸着它,“天如,谢谢你冒着危险救了哥哥的命!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他顿了顿,又说,“像爱惜珠玉一样爱惜你!”

去了医院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过最后一晚;第二天我就开始住进干妈家里。干妈把我和泽壤一起送到学校,然后带我去办理入学插班。泽壤是在一所私立初中上学,学费不便宜——完全不是那时候的我敢奢望的。相应地,它的中高考平均分在市甚至省内都是力压群雄的。

我和泽壤是同一个学龄段,但是我辍学了一年,只能在比他低一级的初一就读。简单做过入学测试之后,我被安插到普通班。校长知道我的情况,为了照顾我,特地吩咐把我放到离泽壤宿舍相近的宿舍。放学时分,我们也会在楼道口等待对方下课,然后一起离开教学楼。比如现在的晚饭时间,泽壤坐在我对面。他一只爪捧着盘子,一只爪捻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微微颔首放到嘴里,嚼了数十下才吞咽下去。我看着他举手投足间几近溢出来的优雅,心跳得有点快,同时又为自己汗颜——我们农村家庭,吃饭都是僧多粥少,况且每个兽都干了一整天的体力活,吃饭的时候都恨不得把饭菜不通过口腔,直接塞进胃里。工作时就更严重,按照件数来计工资的工厂,我恨不得把吃饭的时间都全用来工作。

我看着面前贵族食堂堪称精致的饭菜,觉得无处下口——我怀疑我的吃相似乎会浪费这盘菜的价值。

“唔~天如,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泽壤吞下口中的饭菜后,放下盘子笑眯眯地对着我说,“我们学校的伙食是全市最好的了哦,如果嫌卖相不好的话,可能没有更好的办法啦。”

“啊!没有没有没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分心了,为了掩盖自己心虚,我赶紧习惯性地舀起超一大勺饭塞进嘴里,然后反应过来……坏了,泽壤不会嫌弃我吃相难看吧?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嚼烂嘴里的食物再吞下去。

“觉得好吃就放开了吃!”泽壤故作悄咪咪的样子,窥视了一下左右,“没有人偷看我们,你快点吃。”

我被逗乐了。知道泽壤不介意,我就放开了吃。泽壤看见我胃口这么好,看起来也很开心。

“作为食肉猛兽,你这个体型真的是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他把他盘里的菜和肉又夹给我一些,“下次记得多打点,妈妈还是不差我们伙食费的。”我们起身的时候,他摸了一把我的脑袋,我感觉我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可恶,他的身高要摸我的头轻轻松松,而我要打他的脸的话似乎都得跳起来打。

我收拾好盘子跟在泽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被宽松的运动校服覆盖住的二头肌和背肌隐隐约约勾勒出轮廓,在衣服上磨蹭着。“我有一天也要变成泽壤这样高大帅气。”我心里暗暗发誓。

二、灯火会牵引梦游的木马

在这个大部分孩子都天资聪颖,还被大量的钱财灌溉着生长的环境下,我这个全县第一的成绩甚至没法看,在普通班其实也只是不上不下。原本我是期望能够凭借着我聪明的脑子、扎实的基础和不懈的努力,先去到重点班,再跳级和泽壤一个班,但现在看来只能是一个幻想了。

更糟糕的是,我不但成绩不够好,而且浑身带着从农村继承来的一股子“土气”。尽管身边的同学大多数都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乖乖仔乖乖女,也有一部分拿着全额奖学金进来的拔尖生,这些兽都天性善良,不会因此歧视我。但,这个学校仍不乏一小部分交了高额择校费混进来的混混二世祖。为什么我会知道呢?因为我面前就有这么几个……

鳄鱼,犀牛,鬣狗。作为虎兽人,我本不应该在属于这些物种的兽人面前怯场。然而自幼的营养不良让我的骨架偏小、身高偏矮,尽管做农活也有锻炼出一点点肌肉,但是完全不够用。真打起来,我一个人也打不过三个啊。

“叫你土包子?或者小矮个儿?一个虎兽人,还好意思长得这么挫,哈哈哈……”面前的鳄鱼张开嘴笑,一口黄牙露了出来,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我好像闻到一股口臭喷了过来。“来我们班里面这么久了,都不懂给我们来孝顺孝顺啊?哈?”

“呵呵呵……用不着了吧。看他这个穷酸样儿啊,成绩又不好,都不知道校长为啥要放他入学。我估摸着他过半个月就滚蛋咯!”

“哈哈哈哈哈……”几头兽发出了聒噪刺耳的爆笑,在我肩膀上推搡了几番。“废物,给我们表演一个滚,我们今天就放过你~”

我攥紧拳头,怒目圆睁,狠狠地咬着牙。自幼父亲就教育我们,忍可以,退让可以,但是别人如果践踏了你的尊严,就必须得反抗,不然恶人就会认为你好欺负,无休止地纠缠你。

我忽然笑了。“哼哼。”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蠢还不自知。蠢是蠢在你们排年纪倒数,除了入学那笔天价择校费,每年都要交一大笔钱。还好意思嘲笑分数比你们高的人。”我保持着微笑对他们说,“我再猜猜,你们一定很缺爱吧,家里人不管你们,同学也讨厌你们,你们只能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暴力施加在别人身上,顺便引起长辈的注意。但你们不知道,让自己表现得好像有个性,反而会让别人更厌恶你们。哈,还是挺可怜的。对了,你注意别太靠近我,你们有口气。”

“你!!!!!!”鳄鱼兽人哈气了,抡起拳头似乎就要轰过来。我也微微降低重心,举起双臂,准备应战。

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穿过这三个人的包围圈,直接把我拎了出来,揽在怀里。“你敢?”一个熟悉的声音对着鳄鱼兽人冷冷道。

泽壤把我护到身后,我虚贴着他的背。他身上的冬青气息和体温隔着校服扑面而来,让我逐渐安心下来。他甚至都不需要露出獠牙,几个兽人就啧了一声,夹着尾巴走了。

我虽然来的时间不久,但已经从同班的同学的口中听说泽壤在学校的诸多“金色品质”的标签——常年的年级前三、学生会外交部部门部长、篮球队副队长;他人脉广得可怕,和不少校领导、老师都混得挺熟,也认识很多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学生;从高冷的学霸到下三流的混子,都要给他面子,毕竟得罪了他相当于得罪了小半个学校。

因此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很久,直到今天——这样几乎完美无缺的人,那天在狼妈招手让他等十几秒后绿灯了过去的时候,为什么会傻到直接闯红灯还差点被车撞了?当时我以为是天才也一时糊涂,后面我才知道,这也许就是我们丝丝缕缕割不断也理不清的缘的必然的开端一根。

“天如,在想什么呢,被吓到了吗。”泽壤关切地把我搂紧怀中,语气温暖。我的整个脸被他的胸肌(隔着校服)紧紧包裹住,强烈的独属于青少年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填充满我的鼻腔。我不禁想,还好我是猫科动物,脸是扁的。要是像泽壤那样吻部是突出的话,那就没法享受这样的福利了……我推开他,说:“我没事,还好你来得及时,在他们动手前把他们赶跑了。”再抱下去就有事了,我想,因为我的下身开始绷得有点紧了。

“天如,”泽壤的表情忽然凌厉起来,“我要找人去收拾他们。”

这甚至不是和我商量的语气,而是陈述性的告知。我吓了一跳,“不!不用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叹了一口气。“天如,我没法每时每刻一直盯着你。如果这次不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下次他们会做得更过分。”他忽然间语气轻快起来,尾巴一甩一甩的,“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我认识一个哥们,之前家里是搞黑社会的,现在洗白了,但是还是认识不少道上的。我卖个人情,让他帮个忙。”

过了两天,几个混混鼻青脸肿地出现在我面前,脸皱得比苦瓜还苦,向我道歉。

我仰着头,尾巴竖起来,恶狠狠地说:“你们错哪了?”

“我们不该招惹你……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什么?那你们就是会去招惹其他好惹的同学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他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谁都不敢欺负了!”

那件事情以后,我经常梦见泽壤。他的宽厚的背影挡在我面前,替我挡下这世上最凶险的伤害;他毫发无伤,帅气地回头,摸摸我的头,捧着我的脸检查我有没有事,然后亲了上去。

好软。他的舌头是温热而湿润的,在他平常清冷的冬青气味上,添加了一抹浓烈的名为情欲的气息。我被禁锢住了脸颊,只能顺从地感受他吮吸着我的唇,舌尖从我的牙床扫到牙龈背面。我感觉下体充血得几近要炸开了,终于一股浊流奔涌而出,在我睁开双眼恢复对现实的知觉的前一刻染湿了我的内裤。

“……”还好狼妈给我单独一个房间,还配套了独立卫浴。我静悄悄换下了内裤,洗干净,把它挂了起来。照照镜子,看着自己迷离的眼神和下垂的飞机耳,我捋捋额前的虎毛,叹了口气。

如你所见,我崇拜泽壤这位哥哥,甚至发展成了一种诡谲而隐秘的爱意。

虽然我救了他一次,但自那之后,他才是少年时分的那个我生命中最耀眼的灯火。

其实我喜欢上泽壤可能很久了。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那种烙印在兽的内心的某种本能就迸涌而出。那是我多么仰慕的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啊——一个帅气的、富有气质的小少爷,容光焕发,生机蓬勃,仿佛脚下每一块砖都是为了他能走得轻松而铺设的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走在这个世界上。而我,一个没有灰姑娘的颜值却有灰姑娘的贫穷的路人甲,却在那一天捡到了人生的水晶鞋,成为了灰狼王子的家人。

我们好像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配爱他吗?我怕我的爱会毁了这个美好的故事。

在救下他的那一刻,他把我压在身下,我的心砰砰直跳,甚至好像起了反应。我后面查阅Zoogle,说是这并不一定是我爱上了他。这种对泽壤的心里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而生理反应可能是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遭受的巨大的瞬间刺激,让大脑皮层向性器发送了生理信号导致的……

……我宁愿是这样。

三、涂鸦是一张白纸的繁华

少年时分的记忆,在人生中宛若一幅粗浅而简陋的涂鸦。然而那颜色也最纯粹,最热烈,就像我对那个狼兽人的情感一样,赤诚而汹涌。

然而当我的性器第一次因他射出一股液体之后,我知道,这一切都变了。

就这样怀着混混沌沌的情感,我慢慢意识到,我尽管和泽壤走得很近,甚至可能是这个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密的人;但可惜的是,我和他的性取向相反。这种颠倒几乎相当于把我们的距离拉到了地球两端,犹如反向平行的线圈磁矩和磁场。

【注:这是系统能量最高、最不稳定的状态。磁矩和磁场处于同一个空间(甚至重合),但它们的“矢量方向”是 180 度的对立。】

是的,我知道泽壤不喜欢雄兽。有一次我切好水果端到他房间,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啪”一下合上了电脑,脸色通红地转过脑袋,惊慌地看着我,尾巴毛全部炸开,下身还带着可疑的凸起。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说:“天如!进……进来之前先敲门!”

作为猫科动物的我脚步很轻;泽壤确实没有意识到我走近他房间,所以他合上电脑的动作太慢,恰好让我看到了屏幕上裸体的狐狸女郎。

我于是走了进去,把水果碟放在书桌一侧,俯下身子在他背后抱着他,在他耳边一边呼气一边说:“但我之前一直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呀。哥哥难道和天如生疏了吗?”矫揉造作的委屈的腔调,带着一丝柔软和几分魅惑的意味——标准的男绿茶举动。

我眼睁睁看着小泽壤从立正到原地趴下。泽壤正色,咳了两声,说:“天如,现在我们年纪都大了——我已经是高一了,你也准备要升高中了。我们要适当尊重一下对方的隐私。”他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我,我不是要说教你的意思,更不是排斥你。只是,只是我可能有一些,呃,呃……”

“不用说了,天如明白!那哥哥还是喜欢天如的,对吗?”

“哈,傻瓜——”他一把把我拉到怀里,揉揉我脑袋,“天如是我最好的弟弟,哪有哥哥不喜欢弟弟的?”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弄乱了我一头虎毛。熟悉的冬青味的气息又传了过来,但是这次却扰得我心神不宁。

我关上房门,靠着门缓缓滑下,蹲坐在地上,捂着脸。某种名为怨恨的情绪又浮上心头——怨恨命运,怨恨我自己是个雄性兽人。

我又想起了那几个欺负我的兽人所说的话。童年给人留下来的影响是深远的,我举手投足间永远有一股子土气,而泽壤除了对我和家人这么热情之外,对其他人一直都是一副优雅而绅士的姿态;我家是经典的贫农家庭,而泽壤的家庭幸福美满,父母都是成功人士,而泽壤继承了他们的大部分特质;甚至我身高都没有泽壤高,外貌更是没有泽壤帅。两年多的好伙食让我从带着一点点肌肉的精瘦变成了一个小胖墩,虽然因此稍微长高了一些,看着泽壤只需要微微仰头看了。也不知道总体是好看了还是更丑了。

“天如觉得自己胖?哪有啊,天如这样也很可爱呀。不过你之前的样子也都很可爱,我都喜欢!如果担心身材的话就和我一起锻炼身体吧!”我脑海又浮现泽壤对我说的话。他呲着一口大白牙,耳朵竖起,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捏了捏我肉肉的脸颊。

他好温柔,仿佛身上带着明亮温暖的光。

我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捂着脸哭了。是啊,他这样一个完美的兽,能和我有兄弟关系,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了。而我,我内心这种糟糕的情感,只会让这个故事破碎,破碎,不断破碎下去……

我呜咽着,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声来,眼泪哗啦啦地濡湿了爪垫和爪子上的毛毛。

我习惯在泽壤面前表现得天真,因为他让我有能够这样表现的安全感;实际上心里面蕴含着一片无声的汪洋。农村出身,还在社会混迹一年有余的孩子,怎么会什么都不懂。

但是这片汪洋,却会因他偶然经过带起的微风,在看不见的深处无声涌流。

我不曾想过我这么脆弱。或许因为他的出现,我才开始变得这么脆弱吧。

然后我身后忽然失去支撑。我重心不稳,直接倒了下去。

泽壤扶着门,一脸惊讶地看着满脸是泪的我。“天如!你怎么了?”

……

泽壤抱着我,好声好气哄了好久。他以为是刚刚他凶我吓到我了,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正的原因,因此他越哄我我哭得越凶。

我想,假如他以后知道我对他的情感,他回忆起此刻,必将无比厌恶吧。

我哭到累了,筋疲力尽了,泽壤也一直陪在我旁边,用他毛茸茸的手掌轻轻安抚着我。最后我是累到睡着的。醒来时我才发觉天色已晚,窗外零星的夜灯在闪烁。我仍然抱着他,他也一直给我抱着,躺在床上并没有动。

晚风轻轻拂过我们的毛发,把我们共同呼出的气息吹向四方。

四、他试着张张嘴巴

泽壤一直以来都在给我补习。我的成绩从初二开始就突飞猛进,中考更是提前签约,并以年级第七的成绩考入本校的高中。

【签约:某些重点高中在中考前会和学生及其家长达成协议,学生能够以更低的分数考入重点班,或者以低于本校区的分数考入分校后,将学籍挂在分校并在本校区就读】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我是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但心里面怎么样都摆脱不了那个想法——高中的班级“阶级分明”,重点班和平行班甚至不是在一栋楼。我考进重点班的话,离泽壤就更近一些。

高一的班级里有很多眼熟的面孔,大家不需要打招呼就熟悉了起来。而初中升高中又给大家带来莫大的新鲜感,所以吃完晚饭到晚自修开始前,这个时间段班里格外热闹,即便学期已经过半。

“你有没有听说,高二(1)班的泽壤学长——”旁边的一个鸟兽人女生说。

“啊!就是那个又高又富又帅又高智商的男神校草吗?!”回应的兔兽人是从外校考进来的女生,眼睛都快成星星眼了,“我在初中就没见过魅力值拉得这么满的兽人!”

“嗐,没用,别幻想了!听说他最近和合唱团的团长开始暧昧呢。我们没机会的。”

这句话如一道雷,劈穿了我的理智。我感觉耳朵中有什么高频的声音在嗡鸣。随之则是四肢的冰冷僵硬,头晕乎乎的,血脉中泵涌的液体似乎在每一寸组织中尖叫。

“哎对了天如,你一定知道什么吧!说来听听?”鸟兽人忽然转头问我。

我和泽壤因为是一起回家,所以对外一直都是以表亲的身份宣称的,被问到也不足为奇。但我现在完全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硬生生挤出两下干笑:“咯,哈哈,泽壤打球确实很厉害啊。”

鸟兽人、兔兽人:???

“八卦,八卦,只是八卦。”我冲进厕所用力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还是冷静不下来。我低下头快步走着,往不知道什么方向冲去。

不知道我的脚步为什么要把我带到合唱室来。我看到泽壤坐在钢琴前,手下流出了流畅的旋律,合唱团随着钢琴合唱。他弹琴的时候居然可以不看谱子,而是抬起头,用眼神轻轻地和空中的某个钩子勾起来。

钩子的另一端,是这个合唱队的领唱,合唱团的团长。一个毛色鲜艳、神态妩媚的雌性赤狐兽人。

郎才女貌,很般配。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喜欢男的,又不是被鸡巴蒙了眼看不懂雌性,当然能看出这个狐兽人的美貌,更进一步还可以从她的打扮和气质中看到她的家境。是的,他们真的很般配。

这才是珠玉——珍珠与玉石之间的碰撞。而我啊,也许只是他们之间一颗不起眼的泥沙。

我的脑袋仿佛被一记重棍敲过一样,霎时间翻涌成一片浑浊。眼前有一种沉重湿润的感觉,鼻子堵堵的,却怎么也流不出泪。

那天我在学校的后山看了很久很久的落日。一个人,看着那饱含希冀与美梦的日光在地平线破碎了,散落成一片无声的泡沫沉入黑暗。

……

我的心理似乎出了点问题。

其实也并不奇怪。我对泽壤的爱本来就是扭曲的。现在只是我的妒火和自怨自艾反噬了我自己罢了。

自从那天开始,我就逐渐和泽壤拉开了距离。

放学后,就是我在音乐室看到他和合唱团团长那天。他跑到我班级门口,我赶紧走出去。

“天如,不好意思啊……”泽壤挠挠头,“我一会儿在合唱团有事,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吃晚饭。”

我愣怔了一下。“你是合唱团的吗?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我怎么不知道?”顿了一下,我又说,“你以前从没有用过什么理由不和我吃晚饭……”

他嘿嘿笑着:“没有的说。客串,客串。”

我忽然对他这个态度极度不满。“那你去吧。”我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哎,哎,怎么啦,生气了吗……那我不去啦?”他察觉了不对劲。

“不用。”我甩下两个字,故意往合唱室的反方向走。然后再悄悄用视线余光看他走向哪里。

他到底还是没有追上来。

他居然还是没有追上来。

我并没有去吃饭,而是转头去了合唱室,站在窗外静静看着他们排练半小时,然后狼兽人和狐兽人等人群涌出一会儿才并排出来,走去饭堂,面对面吃完晚饭。吃完饭,他们走在校道上,夕阳从侧面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尾巴顺着同一方向轻轻摇着,影子溶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自那以后,泽壤每次来找我吃饭,我就要把手上这套卷子写完,或者肚子疼,或者他今天长得太丑了。就算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也要把他撵走。

之后我每天都会莫名哭出来。在课室哭出来的时候我就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然后感受着眼泪顺着手臂上的毛流下来,蓬松的毛尽力吸了一点点眼泪,也没法阻止它打湿了枕下的书本;有时候洗澡的时候会流泪,这个时候恰好可以借着水声掩盖,哭出声也没问题;吃饭的时候是最麻烦的,我只敢躲在角落吃饭,埋下头,小口小口品尝着咸到发苦的眼泪混合着淀粉在口腔化开的味道。

我知道这是心理问题引起的泪失禁,但我没有办法。这种痼疾无药可医。

过了一小段时间,可能是一周不到吧,泽壤就坐不住了。

他在我走出课室门的时候,堵住我,说:“天如,我们聊聊。”

我们沉默着迎着秋风。独属于深秋的干燥而冰冷的空气刺激得我眼睛生疼。

“你要和我谈什么?”

“天如,你……”

“泽壤,你知道你很自私吗?”

忽然这么一句话,让泽壤直接愣住了。“我?我怎么……”

“你明知道你什么都拥有,拥有富裕而幸福的家庭,拥有一大群朋友,拥有过人的头脑,拥有出众的外表……你明明一切都有,你的人生中不缺我一个。”我没等泽壤开口,就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擅自闯进我的人生,成为我的全部?”

“泽壤,我喜欢你。”我紧紧攥住他的爪,“不是弟弟对哥哥那种,亲人间的喜欢,而是那种,想要成为你的伴侣,想要独占你一辈子,不愿意看着你和其他任何人亲近的喜欢。”

“如此,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我以这句冷冰冰的话结束了我荒诞到可笑的表白。

我残忍而又兴奋地欣赏着泽壤一向镇定、稳重的表情开裂,如同珠玉被生硬地摔在地上之后,连仓促去挽留的手,也在触碰到它碎片的锋利边缘的时,泣下血滴,成了一个笑话。

真好啊,我想,原来我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之一呢。

然后他用力甩开了我的爪,露出了极度惶恐的神情,如同见到了什么不可言状之物一般,扭头飞快地跑掉了。他的尾巴甚至是返祖成犬科遇到袭击的天性,紧紧竖着,毛完全炸开,被风吹得四处颤动。

我没有难过,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流出的眼泪也只是因为泪失禁罢了。是的,我可以没有他,我没有他我也能活着……我从小就那么独立,能够一个人撑起自己和小半个家,所以没有他我也是可以的……可以的……

我压不住喉中的悲鸣,扶着校道湖边的榕树,泪流满面,心脏疼到几乎昏厥。

后来有很多时候,我尝试过和很多人解释,同性恋不是妖魔鬼怪。同性恋不是看到一个同性就硬起来,想要脱裤子把自己的鸡巴往别人的屁眼里捅,或者相反;他们只是喜欢的人,在性征上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而已。

结果很多人,无论是网络上的还是现实中的,都以一种奇怪的态度审判着我——同情,怜悯,厌恶,诸如此类。

再后来我也不想开口了。

除了在性欲高涨的时候,对着一些壮硕或者肥胖的雄性兽人躯体泄愤一般撸动着那根某种程度上带来了我的不幸的性器官之外,“男同”这个身份符号也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让我日常中甚至有一种自己是正常人的幻觉。

五、雪白的天色忽而就炎夏

今天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万物生辉,在白茫茫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也恰好是在今天,我被告知,我将要失去我的第二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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