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山林间，将远处的树影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墨痕。

苏澈蜷缩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枯黄杂乱的头发上沾满了碎叶与泥土。破旧的麻布衣裳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补丁叠着补丁，堪堪遮住瘦骨嶙峋的身躯。他赤着的双脚满是皴裂的口子，脚底的老茧厚得像是长了一层树皮。

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前日在云县城门口乞讨时，被几个地痞无赖踢翻了破碗，连带着那半块好心人施舍的馒头也滚进了臭水沟里。他不敢争抢，只是低着头缩成一团，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等那群人笑骂着离去，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出了城。

苏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父母。从有记忆起，他就在云县一带流浪。别的乞丐说他是五岁那年出现在城西破庙的，浑身脏兮兮的，只会咿咿呀呀地哭。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苏澈”这两个字，还是后来一个老乞丐随口给他起的，说他眼睛清澈，虽然生在污浊里，眼神却干净。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眼睛依然清澈，人却活得比谁都污浊。

山里或许能找到些野果。

苏澈撑着树干站起身，膝盖一阵发软，险些又跌坐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让清冷的山风灌入肺腑，勉强驱散了些许眩晕。

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前方蜿蜒的山路。

他记得这条路。去年秋天，他曾在这附近的灌木丛里找到过一窝野鸡蛋。那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生的，带着腥气，却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苏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条路他似乎从未走过。但饥饿驱使着他继续向前，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草丛中窜出，险些撞上他的小腿。

苏澈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野兔灵巧地蹦跳着，钻入了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

“别跑……”

沙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他顾不得荆棘的刺痛，弯腰钻了进去。

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眼前只有那团灰色的影子，在枝叶间忽隐忽现。

追着追着，脚下突然一空。

苏澈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便向下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荆棘、岩石、藤蔓从眼前飞速掠过。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碎石和泥土。身体不断撞击着崖壁的凸起，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了什么东西上。

柔软的。

像是……一堆枯叶？

苏澈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还活着。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从上方透下来，照亮了他身下的那堆枯叶——不，不是枯叶，是某种干枯的藤蔓，厚厚地堆积在地面上，恰好缓冲了他坠落的冲击。

四周是嶙峋的岩壁，长满了青苔与不知名的菌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古老的气息，像是被封存了很久很久。

苏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肘撑在地上时，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

是一块石板。

不，不是普通的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图案？他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他眼中毫无意义，就像城里那些读书人手中书本上的墨迹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符号似乎在微微发光。

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

苏澈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摔糊涂了。但那光芒确实存在，正从石板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将周围的岩壁映照出诡异的轮廓。

他顺着光芒的方向看去。

在这片地下空间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两侧的岩壁上，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散发着那种幽蓝色的微光。

而在洞口的正中央，似乎……站着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人。

一个人影。

一动不动。

苏澈的心脏猛地收紧，恐惧让他僵在原地。他想要逃跑，但浑身的伤痛让他根本动弹不得。他想要呼救，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影也仿佛在看着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苏澈的心脏。

但饥饿与伤痛同样真实。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从那道裂隙爬回去——那几乎是垂直的峭壁，就算他没有受伤，也绝无可能徒手攀爬上去。

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那个洞口。

而那个人影……

苏澈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看了许久，渐渐发现了一些端倪——那人影的姿态太过僵硬了，像是一尊雕像，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或许……是死人？

这个念头让他既害怕又莫名地松了口气。死人总比活人好对付。他在云县的乱葬岗待过，见过不少死人，虽然害怕，但至少知道死人不会伤害他。

苏澈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

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手臂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痕，小腿上青紫一片，左边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似乎没有断裂。

他运气不错。

那堆干枯的藤蔓救了他一命。

苏澈扶着旁边的岩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膝盖一阵发软，险些又跌倒，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朝着那个洞口缓缓挪动，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符文纹路。幽蓝色的光芒从脚下渗透出来，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越靠近，那个人影的轮廓就越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墨黑的长发。

那头发太黑了，黑得像是凝固的夜色，在幽蓝的光芒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发丝顺滑如绸缎，以一根素银发簪束成高马尾，垂落至腰际，一丝不乱。

苏澈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头发。云县城里那些富家小姐的发髻，在这头乌发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那人的身形逐渐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高。

太高了。

苏澈仰起头，目光沿着那修长的身躯向上攀升。玄青色的劲装紧贴着躯体，勾勒出流畅而凌厉的线条。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悬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

再往上。

苏澈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清冷如霜雪，轮廓精致而锋利。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狭长的眼眸微微低垂，瞳色淡灰近乎透明，像是蒙尘的古镜。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唇色淡粉。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宛如上等的羊脂玉。

是个女人。

一个极美的女人。

但那双眼睛……

苏澈盯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眸，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却空洞无神，像是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她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穿透了苏澈，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那个……"

苏澈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那女人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苏澈壮着胆子又靠近了几步，距离那女人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他终于能看清更多的细节——她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说明她还活着；但那起伏的频率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正常人的呼吸。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女人的手臂。

温热的。

有体温。

但那女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苏澈缩回手，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他绕着那女人转了一圈，发现她的站姿极为标准，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不对。

更像是一件被摆放好的……器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后的洞穴深处。

幽蓝的光芒从那里传来，比外面更加明亮。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石台，像是架子，像是……书？

苏澈绕过那女人，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光芒越来越亮。

一个不大的石室出现在他眼前。

石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横卧着一柄长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凝固的血液。剑柄处缠绕着某种兽皮，已经干枯发硬，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石室的左侧是一排石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卷竹简和几本线装书册。那些竹简和书册看起来很旧了，但保存得极好，没有腐烂或虫蛀的痕迹。

石室的右侧则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兽皮，旁边还有一个石凳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早已枯竭，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灯座。

而在石室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骨架完整，身上的衣袍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布条挂在肋骨上。枯骨的面前摆放着一块玉简，玉简上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苏澈站在石室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那具枯骨是谁。

他更不知道那些竹简和书册上写的是什么——就算知道，他也看不懂。

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或许从坠入这个山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石台上的那柄黑色长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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