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起了一阵尴尬的回声。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还在破音的边缘试探了一下。

「我……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不管是作为班长认真工作的样子，还是体育课上努力的样子……我觉得那样的白石同学真的非常耀眼！」

我不由得把身体往墙后的阴影里缩了缩。

这台词写得……怎么说呢，虽然充满了真心，但听着真的很让人胃疼。要是让他知道那个“体育课上努力的样子”背后其实是在抱怨“好热好累想回家打游戏”，不知道这位少年的初恋会不会当场碎成粉末。

「所以……请和我交往！」

男生猛地弯下腰，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是在拜年。

「我会……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窗外的乌鸦很应景地叫了一声，极其凄凉。

「非常感谢你的心意。」

白石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声线。既有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又带着一种无法跨越的疏离感。就像是那种高档百货公司电梯小姐的标准播报，好听，但没有温度。

「能被人这样注视着，我真的感到非常荣幸。」

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就连那几根被微风吹起的发丝都像是漫画里画出来的一样完美。

「但是，非常抱歉。现阶段我想把重心放在学业和班级事务上，暂时没有考虑过恋爱方面的事情。」

教科书级别的拒绝。

没有说“我不喜欢你”，也没有说“你是个好人”，而是用了一个极其正当且无法反驳的理由，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同时也把那扇门焊死得严严实实。

「这、这样啊……」

男生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红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的苍白。

「那是……没办法的事呢。毕竟白石同学是那么优秀的人……」

「真的非常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

白石再次微微低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弧度，连嘴角上扬的像素点都没有偏移分毫。

「但我会为你加油的。足球部的比赛，请一定要努力哦。」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的处刑”吧。

被拒绝了还能收到这种鼓励，那个男生此时大概正处于一种“虽然失恋了但感觉被治愈了”的诡异状态中。

果然，男生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甚至泛起了一点感动的泪光。

「是！我会努力的！谢谢你，白石同学！」

看着那个男生像是个获得了圣骑士祝福的新兵一样，踩着虽然沉重但充满力量的步子离开，我忍不住在心里给白石鼓了个掌。

这业务能力，不去当外交官真是浪费人才。

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那个男生的脚步声都消失在楼梯尽头之后。

白石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就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脊椎骨一样，瞬间垮了下来。

刚才那种圣女般的气场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哈啊……」

一声沉重的、充满了疲惫感的叹息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什么校园偶像，更像是一个刚结束了十二小时加班的社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极其暴躁地抓了抓那头柔顺的长发。

「累死了……真的累死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怨气。

「一直保持那个站姿小腿都要抽筋了。而且那个人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也太重了吧！鼻子都要失灵了……」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过身，正好撞上了刚从阴影里探出头的我。

「唔哇？！」

她吓得猛地往后跳了一步，那双暖茶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一脸的颓废瞬间僵在了脸上。

但在看清是我之后，那种惊恐又迅速软化成了一种名为“是你啊，那没事了”的放松。

「……陆君。」

她拍了拍胸口，那件制服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性格真恶劣，居然都不出声。」

「从“我会让你幸福”那里开始。」

我诚实地回答，顺便打了个哈欠。

「虽然我也很想走，但那种气氛下要是走出去，大概会被那个男生用眼神杀掉吧。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避险。」

白石翻了个白眼。

这个动作要是被刚才那个男生看见，估计会怀疑人生。但在我面前，她做起来却自然得像是在呼吸。

「真是的……一个个都只会看表面。」

她走到窗边，把那个沉得要死的书包放在窗台上，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蝴蝶结，让它稍微松开一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明明连我喜欢吃甜还是辣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不戴隐形眼镜的时候其实是个眯眯眼，更不知道我其实最讨厌穿这种显腿型的袜子……」

她看着窗外被染成橘红色的操场，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是凭着那样一个虚假的幻象，就能说出“喜欢”这种话吗？这种喜欢……也太廉价了吧。」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明亮，多了一点迷茫和求证般的脆弱。

「虽然拒绝的时候说得那么好听，但其实我也觉得挺虚伪的。陆君……我是不是很过分？」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还要在别人面前扮演完美女神，现在却在我面前毫无形象地扯着领结、眼神黯淡的女孩子。

比起刚才那个闪闪发光却像个假人的她，现在的她身上那股属于“人类”的味道简直浓郁得让人想要深呼吸。

「哪里过分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没吃完的薄荷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稍微驱散了鼻腔里那股松节油的怪味。

「既然对方只是对着幻象表白，那你用幻象去拒绝，这不是很有礼貌的对等交易吗？」

我停顿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准备下楼。

「而且，要是真因为同情就答应了，那才是最大的欺诈吧。对于想要回家睡觉的人来说，能在那几分钟里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干净利落，效率很高。我很欣赏。」

白石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那个原本有些纠结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微笑，而是一个有点无奈、有点好笑，但又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

「噗……效率很高是什么鬼评价啊。」

她重新提起书包，快步跟了上来，走在我稍微靠后半步的位置。

「陆君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奇怪。」

「彼此彼此。」

「……喂，刚才那句话是多余的！」

走廊的尽头，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她嘴上抱怨着，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一直笼罩在她身边的、名为“完美偶像”的高压气场，在这个瞬间，终于彻底消失了。

#29：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原本被墙壁阻隔的热气再次包裹了全身。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这所学校所在的山坡似乎有着独特的储热功能。柏油路面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黑色铁盘，正源源不断地向空气中辐射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干燥热量。

我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略显昏黄的光线。

身边的白石稍微落后半步。即使是在这种没人注意的下坡路上，她走路的姿势依然维持着某种即使被街拍也能直接上杂志封面的轻盈感。只不过，那双此时正踢着路边小石子的脚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呐，陆君。」

她突然开口，视线盯着那个在沥青路面上滚动的白色小石子。

「你说……那种所谓的“理想中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做假设性命题的思考。」

我调整了一下单肩包的背带，试图让肩膀受力更均匀一些。

「这种问题就像是问“如果你中了三亿日元彩票会怎么花”一样，除了浪费脑细胞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产出。况且，每个人大脑里的多巴胺受体结构都不一样，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真是一点都不浪漫的回答。」

白石轻笑了一声，那只小石子被她精准地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不过，确实很符合陆君的风格。」

我们就这样并排走在通往校门口的坡道上。

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其他学生，大多是结束了社团活动正准备去便利店买炸鸡补充体力的运动系，或者是正商量着去哪家卡拉OK的女生团体。

在这些充满青春躁动能量的背景板中，我们这一对组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个是为了省电而尽量减少动作幅度的节能主义者，一个是刚刚卸下了重担正处于半待机状态的伪装高手。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没有那种必须要找话题来填补空白的社交压力。空气里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的叫声，以及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快到校门口的分岔路时，白石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叶被夕阳染成了深邃的墨绿色，斑驳的影子落在她干净的制服衬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明天……」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逆光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那一圈被阳光勾勒出的金色轮廓。

「明天想吃什么口味的？」

她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绞着书包的提手，明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语气却像是要去参加面试一样带着一点点紧绷。

*问出来了！好自然地问出来了！*

*这应该不算奇怪吧？毕竟是契约的一部分！没错，只是履行契约！*

*但是……如果他说“随便”或者“不用了”怎么办？那是该高兴还是失落？*

*我想试做那个新买的抹茶粉……但他喜欢抹茶吗？还是保守一点做黄油曲奇？啊啊，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旁敲侧击一下他的口味偏好的！现在直接问是不是显得太急切了？*

「只要不是那种甜得让人嗓子发黏的东西就行。」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宽泛的标准。

对于甜点，我不算挑剔，只要能提供足够的热量让我撑过那几节催眠般的数学课。

「如果是那种能一口一个，吃起来不掉渣，方便上课偷吃的类型就更好了。」

「……要求还挺具体的嘛。」

白石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那个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线条柔和了下来。

「不仅要好吃，还要考虑隐蔽性……陆君在偷懒这方面还真是专业得让人火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大概是在备忘录里记下我的无理要求。

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就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考试重点。

「了解了。那就是那种……口感扎实一点的小块点心。」

她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哪怕是在逆光中，我也能看清她脸上那个明亮的笑容。那双暖茶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嘴角带着一点点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正好我想试试做费南雪。那种大小应该刚好够你一口吞掉，也不会有碎屑。」

*好耶！抹茶费南雪决定！*

*而且他说“方便上课偷吃”，意思就是明天也会依赖我帮忙放哨吧？*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嘿嘿，还不赖嘛。*

*虽然只是为了偷懒……但这可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任务。*

*明天……稍微有点期待明天早上了呢。*

「那就拜托了。」

我点了点头。

「费南雪含有杏仁粉，热量密度高，是不错的能量来源。」

「真是的……那种时候只要说“我很期待”就好了！」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了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她抬手轻轻按住被风吹乱的刘海，那个动作定格在橘红色的夕阳背景里，像是一帧经过精心调色的电影画面。

「那么，明天见，陆君。」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另一条通往车站的路。

那双被规定长度的制服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走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啊，对了。」

她站在几米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准备起飞的小鸟。

「那个……虽然陆君觉得无所谓……」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但我觉得，偶尔做梦想要中彩票，或者偶尔期待一下非日常的展开……也不是什么坏事哦。」

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迅速转过身，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加快了脚步。那头带有草莓金质感的长发在身后跳跃着，很快就融入了远处那一群放学的学生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非日常的展开吗？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的曲奇袋子，指尖还能摸到一点点残留的饼干碎屑。

对于一直追求平静生活的我来说，这种像是突然被扔进青春剧片场的日子，大概已经算是最大的非日常了吧。

风停了。

知了的叫声似乎也变得稀疏了一些。

路灯在那一瞬间亮起，把周围的世界染成了一种带着人工质感的昏黄色。

#31：家政课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燃气味、洗洁精柠檬香精味以及几十种食材正在缓慢发酵的复杂气息。

对于立志将体能消耗降至最低的我来说，这种名为“调理实习”的课程简直就是公开处刑。站立、切菜、翻炒、清洗，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情地燃烧着卡路里。

「好——大家注意！今天的课题是汉堡排！」

负责家政课的中年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得像是正在指挥一场战役。

「限时五十分钟！这就不仅是考验厨艺，更是考验团队协作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小组可是没饭吃的哦！」

我叹了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力似乎增加了两倍。

这种热血漫一样的展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陆君，振作一点。」

站在我对面的，是全副武装的白石。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诠释什么叫做“虽然穿的是统一配发的丑得要命的淡黄色围裙，但只要脸和身材到位了依然能穿出高定感”。

她把那一头带有草莓金质感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个对于普通高中女生来说有些过于宽松的围裙，在她身上却被某种令人在意的起伏撑出了极其立体的线条。围裙的系带在腰后勒出了一个惊人的细度，更加突显了那种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作弊的曲线。

「我是很清醒的。」

我把手里的削皮刀当成手术器材一样捏着，对着面前那个看起来很不规则的土豆发愁。

「只是在思考如何用最少的刀数把这个不规则多面体变成光滑的椭球体。」

「那种事情不需要思考啦，只要动手削不就行了！」

白石极其熟练地拿起一颗洋葱，那双平时用来做精致笔记的手，此刻握着菜刀的样子竟然意外地有魄力。

「听好了，我是主厨，陆君是助手。为了不让我在全班面前丢脸……啊不对，是为了能按时吃上饭，你的任务就是负责把这些配菜处理好。明白了吗？」

*好险好险……差点就把“为了维持全能班长的人设”说漏嘴了！*

*不过……陆君穿围裙的样子……噗，总感觉像是那种被迫营业的大型犬。*

*稍微有点……可爱？*

*啊啊不行！现在是战场！隔壁组的那些女生一直在往这边看！一定要表现出完美的主妇……不对，完美的厨艺！*

*特别是切洋葱这一步！绝对不能流泪！要是妆花了就完了！*

「了解。遵命，主厨大人。」

我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开始和手里的土豆进行精神层面的博弈。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切菜声响了起来。

白石手中的菜刀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残影。洋葱在她手下迅速解体，变成了大小均匀的细丁。

周围几个正在偷看的男生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哇……班长好厉害……」

「简直跟料理节目一样……」

听到这些赞叹，白石的背挺得更直了，嘴角那个完美的微笑弧度又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正在轻微地抽搐。洋葱那种刺激性的挥发物显然正在对她的泪腺发动猛烈攻击。

*眼睛……眼睛好痛！*

*这颗洋葱是生化武器吗？！怎么这么辣？！*

*呜呜呜不行了，要流泪了……绝对不能哭！哭了的话眼线会晕开的！那个完美的形象会崩塌的！*

*可是……真的好痛啊……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眼球一样……快看不清砧板了……*

就在她手中的刀节奏稍微乱了一拍，眼看就要切到那根白嫩的手指时。

一只手伸了过去，按住了她的手背。

「停。」

我用刚洗过还有点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换人。这种让人流泪的苦情戏码不适合我的审美。」

白石愣住了，那双原本就被泪水充满的暖茶色眼睛此刻看起来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珠。

「诶？但是……陆君不是不想动……」

「我是不想动。但如果你切到手，还得我去医务室拿创可贴，还要写意外事故报告，最后这堆洋葱还得我来切。」

我从她手里拿过菜刀，顺手把那个还没削完的土豆塞进她手里。

「相比之下，直接切洋葱的能耗还在可控范围内。你去跟土豆玩吧，那个没毒。」

*陆君……*

*明明就是不想看我难受吧？那个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

*手腕上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点凉凉的，但是……心里却热热的。*

*呜……好丢人，明明想耍帅的，结果还是被他救场了。*

*但是……看着他站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我站在砧板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只要不呼吸，洋葱就伤害不到我。这就是节能主义者的生存智慧。

「哆哆哆哆。」

虽然没有刚才那种炫技般的华丽，但刀刃落下得极稳。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间距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只是进行着最小幅度的摆动。

这不是切菜，这是机械加工。

几分钟后，肉馅混合完毕。

到了最关键的煎制环节。

平底锅里的油温升了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白石已经恢复了状态（并且偷偷去洗手间补了妆）。她站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化学实验。

「翻面！」

随着她一声令下，铲子灵巧地一翻。

两块厚实的肉饼在锅里翻了个身，露出了焦褐色的完美外壳。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发出来，那是油脂和蛋白质在高热下发生美妙反应的证明。

「赢了。」

我闻着那个味道，给出了确定的判断。

「只要此时锅不爆炸，这顿饭就是S级。」

「哼哼，那还用说。」

白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

因为热气熏蒸，她的脸颊泛着一种健康的潮红，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脖颈上，那副平日里总是端着的架子此刻似乎融化了一些，显露出一种更生动、更具有生活气息的媚态。

「啊，对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背对着全班同学，迅速从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小方块。

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毒品交易。

「趁着现在大家都在看锅……给。」

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我手里。

那是……费南雪。

还是刚烤好的，隔着保鲜膜都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深绿色的抹茶体，边缘带着一圈诱人的焦黄。

「这是……定金？」

我挑了挑眉。

「是你要的“方便偷吃”的类型。」

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做了坏事的兴奋感。

「刚才在准备室烤箱预热的时候顺便烤的。快吃，别被老师看见。」

*嘿嘿，吓了一跳吧？*

*没想到我真的会在课上烤出来吧？*

*看着他那副呆呆的表情，刚才切洋葱的郁闷全部一扫而空了！*

*这就是我的“非日常”反击哦，陆君。*

我看着手里的抹茶费南雪，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假装专心看火、实际上耳朵都要竖起来的同桌。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某种奇怪的地方，行动力强得惊人。

趁着老师转身去骂隔壁组把盐当成糖的瞬间。

我剥开保鲜膜，一口把那个费南雪丢进嘴里。

浓郁的抹茶苦味和杏仁粉的香气在口腔里融合。外皮酥脆，内心湿润。

确实是……能让人瞬间回血的顶级补给品。

「味道怎么样？」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那只握着铲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满分。」

我含混不清地回答，同时把那个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下次……多放点杏仁。」

「噗。」

她的肩膀随着那个忍笑的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

「贪心鬼。」

锅里的汉堡排发出了令人愉悦的滋滋声，像是在为这场只有两个人的秘密午餐会鼓掌。

#33：「那么，这就是今天的成果。」

餐盘被放在了墨绿色的防火桌面上。

陶瓷盘底接触桌子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面前的盘子里，那块依然滋滋作响的汉堡排正散发着极具攻击性的热气。深褐色的酱汁——用刚才煎肉剩下的油脂混合番茄酱和伍斯特沙司调制的——正沿着肉饼饱满的弧度缓缓流淌，最后在盘底积聚成一滩诱人的亮色。

旁边配着那一堆切得像机器加工般的土豆泥，以及几颗翠绿得有点过分的水煮西兰花。

「外观满分。」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解开了那个勒得人有些呼吸困难的围裙系带。

虽然只是简单的实习课料理，但在经历了切洋葱和高温油烟的洗礼后，眼前的食物看起来确实比平时食堂的A套餐要顺眼得多。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劳动附加值”？不，纯粹是因为我也贡献了劳动力，如果不觉得好吃那就是在否定自己的付出。

「光是外观可不行哦。」

白石坐在我对面。

她已经完全整理好了仪表。刚才那一丝因为做饭而产生的烟火气被她迅速收敛了起来。此时的她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暖茶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快夸我”的期待光芒，但被很好地掩饰在了那种优等生的矜持之下。

「还要看味道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水准。毕竟刚才可是有人放话说是S级呢。」

*快吃快吃！*

*刚才最后收汁的时候我可是特意加了一点点红酒提味的！虽然是那种便宜的料理酒……但希望能有用！*

*而且……这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呢。*

*洋葱是他切的，土豆是他削的，肉馅是我们一起搅拌的……这种感觉……总觉得有点像是在过家家？*

*不对不对！什么过家家！这叫团队协作！这叫高效完成课程目标！*

*呜……但是看着他拿起筷子的样子，为什么我会这么紧张啊！明明只是个汉堡排而已！*

「我要开动了。」

我虽然对那些繁琐的餐桌礼仪没什么兴趣，但在这种几乎全班都在看着的情况下，还是走个过场比较好。

筷子并没有直接夹起整块肉饼——那样太重了，费力。

我选择了切割。

筷尖轻易地切开了酥脆的外壳。甚至不需要太用力，那层焦香的表皮就在轻微的“咔嚓”声中裂开，紧接着陷入了柔软多汁的内部。

一股更加浓郁的蒸汽夹杂着肉香瞬间升腾起来，直冲面门。

夹起一小块，蘸了蘸盘底的浓郁酱汁，送入口中。

并没有那种夸张的爆衣特效，也没有什么背景突然变成宇宙的幻觉。

只有极其扎实的、属于肉类的满足感。

粗绞的肉馅保留了咀嚼的乐趣，洋葱丁——那些我亲手切出来的完美正方体——此时已经完全变软，释放出自然的甜味，中和了油脂的厚重。

酱汁的酸甜度恰到好处，最后舌尖上还会残留一丝极淡的红酒香气，给这道原本粗犷的家常菜增添了几分细腻的余韵。

这就是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混合后的暴力美学。

对于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急需补充能量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最高效的燃料。

「……如何？」

白石手里虽然也拿着筷子，但她根本没动。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好像我吃的不是汉堡排，而是她的期末试卷。

「嗯。」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扒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那种米粒的软糯和肉汁的咸香在口腔里混合，让人产生一种不想说话只想继续咀嚼的惰性。

「虽然我很想用一些华丽的辞藻来修饰，但在这种纯粹的热量面前，语言是多余的。」

我又夹起一块土豆泥。

「洋葱的甜味完全激发出来了，肉汁锁得很死。如果不考虑之后的清洗工作，我现在心情很不错。」

白石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当然，是那种极其优雅的泄气。

*太好了……！*

*虽然“心情很不错”这种评价听起来怪怪的，但这可是那个总是嫌麻烦的陆君说出来的啊！*

*那就是真的好吃的意思吧？绝对是吧？*

*嘿嘿……这下不仅是曲奇和费南雪，连正餐也攻略成功了！*

*白石同学，今天的作战大胜利！*

*啊，不过这块土豆泥是他刚才削的那个……虽然形状有点奇怪，但煮得刚刚好呢。*

「那就好。」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嘴角那个完美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带上了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也不枉费我牺牲了眼线也要切完最后那一半洋葱。」

她低下头，终于开始处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和我的大快朵颐不同，她的动作简直可以当做女子力教科书。

小块地切开，小口地送入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闭合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脸颊鼓动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但我注意到，她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显然，那副看似从容的优雅表象下，藏着一个因为早起做点心而饿到现在空腹少女。

*好好吃……！*

*毕竟是自己做的嘛！再加上这么饿……感觉能吃下三碗饭！*

*但是不行！只能吃这一碗！要是吃多了下午裙子会变紧的！*

*呜呜呜，做女生好难……好想像陆君那样大口扒饭啊……看他吃得那么香，感觉我也变得更饿了……*

*稍微……再吃快一点也没关系吧？反正也没人注意……*

「对了。」

我把最后一块西兰花解决掉，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盘子，那种饱腹感带来的困意开始上涌。

「关于后续的清洗工作。」

白石正在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怎么了？按照分组规则，是一人洗一半哦。」

「我有个提案。」

我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碗上，身体后仰，靠在那个硬邦邦的椅子背上。

「洗洁精会带走手部皮肤的水分，对于需要时刻保持完美形象的班长大人来说，这应该是个风险因素。」

我指了指那些堆在一起的油腻盘子。

「而且刚才的主厨工作是你承担了大头。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我现在尚有余力。」

白石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

「这堆盘子归我。」

我平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作为交换，下次如果还有这种需要精细操作的烹饪课，麻烦继续担任主厨。我就负责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劳动。」

其实我只是不想在那边看着她为了保护指甲或者皮肤而小心翼翼地洗盘子，那种磨磨蹭蹭的效率会让我没法早点回教室睡觉。

把所有的盘子叠在一起，倒上洗洁精，一次性冲洗，这种流水线作业才是我擅长的领域。

白石愣了好几秒。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沾满酱汁的餐具。

脸颊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并不属于“热气熏蒸”范畴的红晕。

*骗人……*

*明明就是想帮我吧？什么能量守恒……借口找得也太烂了。*

*洗洁精伤手这种事……一般男生会注意到吗？*

*而且他说“班长大人”的时候……虽然语气很平淡，但总觉得……有点犯规。*

*这种虽然嘴上说着嫌麻烦、实际上却把脏活累活都揽过去的行为……*

*……陆君，真的太狡猾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她放下汤碗，拿起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虽然极力想要维持那个端庄的表情，但眼角那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助手君。」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调料瓶。

「那我就负责把这些归位吧。动作快点哦，要是晚了午休时间就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端起那堆盘子走向水槽。

虽然又要消耗体力，但比起应付一个因为手粗糙了而碎碎念的同桌，这点代价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况且，刚才那顿饭，确实挺好吃的。

身后传来了其他小组洗碗时的吵闹声和盘子碰撞的声响。

但在这一片嘈杂中，我似乎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我的后背上。

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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