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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第5小节

小说: 2026-01-10 10:17 5hhhhh 8560 ℃

#35:午后的图书馆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的是无数死去的文字,以及像我这样吃饱喝足后大脑供血不足的行尸走肉。

空调的运行声很低沉,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完美地掩盖了翻书声和远处管理员敲击键盘的声响。空气里漂浮着那种旧纸张特有的、略带一点酸味的干燥气息,混杂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

我趴在最角落的那张长桌上。这里是所谓的视觉死角,左边是《昭和文学全集》那一排厚得能砸死人的精装书墙,右边是直抵天花板的落地窗帘。厚重的天鹅绒布料把刺眼的阳光过滤成了一种昏昏欲睡的暗橘色。

完美的避难所。

就在我打算把脸埋进臂弯里,直接断开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时。

「滋——」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拽的声音。虽然很轻,显然是被刻意控制过的,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依然像是一声惊雷。

一股淡淡的、带着一点甜味的花香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种高级洗发水混合了体温后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有点像刚切开的白桃,清新里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暖意。

我没抬头,只是把脸稍微侧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

白石正抱着一叠大概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文件,像是做贼一样悄悄坐在了我的对面。

她还没发现我醒着。

此时的她,完全卸下了那种名为“全校偶像”的武装。

背脊不再挺得像标枪一样笔直,而是稍微有些垮塌地靠在椅背上。那双平日里总是穿着过膝袜、线条紧致的小腿,此刻正有些没规矩地在桌子底下晃荡着,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椅子腿。

她把那叠文件“咚”的一声闷在桌上,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整个人趴在了那堆纸山上。

原本柔顺得像绸缎一样的浅栗色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散落在桌面上,像是一滩流动的金色液体。

「呜……好重……」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抱怨。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整理旧校刊啊……学生会的人都是魔鬼吗……」

声音很小,带着那种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才会流露出的娇憨和怨气。

她侧过脸,那张平时白皙得像是瓷娃娃一样的脸蛋,此刻被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暖茶色的眼睛半眯着,里面没有了那种营业式的闪亮,只有纯粹的困倦和一点点水汽。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这种枯燥的工作为什么要交给班长啊!明明我也想去睡觉啊!*

*腿好酸……刚才为了赶时间跑楼梯,感觉小腿肚都要抽筋了。*

*而且这里怎么这么冷啊?空调开太低了吧?早知道就带那件土气的运动服外套来了……*

*唉……好想变成猫啊。就像陆君那样,无论在哪里都能睡得心安理得……*

*……诶?陆君?*

她的视线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定格在了对面那个趴着的人形物体上。

也就是我。

那一瞬间,我也正好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五十厘米。

我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因为震惊而瞬间收缩的倒影,以及她脸颊上那细微的绒毛。

「……」

「……」

空气凝固了两秒。

「哇啊?!」

她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那个动作快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向后滑去。

那叠文件因为她的动作而雪崩,哗啦啦地塌了一半,几张纸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她慌乱地用手捂住嘴,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受惊的小鹿。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那种粉嫩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被、被看见了?!*

*刚才那个毫无形象趴在桌子上的样子……还有那个抱怨的声音……都被听见了吗?!*

*不仅仅是偷懒的样子……还有这副为了舒服而有些不雅的坐姿……*

*啊啊啊啊!白石你要完了!形象要崩塌了!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死亡吗?!*

*心跳好快……要跳出来了……救命,谁来救救我……*

*为什么每次最丢脸的时候都会被这家伙撞见啊?!他是我的克星吗?!*

「……下午好。」

我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顺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颊。

「如果是来抓我回去上课的话,我要申请人权保护。现在的我正处于低电量自动关机状态。」

「谁、谁来抓你了啊!」

她压低声音反驳道,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文件,一边还要顾忌着不能让裙摆走光,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爱。

「我、我只是来这里……整理资料!对,整理资料!」

她蹲在地上,借着桌子的遮挡,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那双依然带着水雾的眼睛试探性地看着我。

「那个……刚才……」

她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的边缘,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

「你应该……一直在睡觉吧?什么都没看见吧?对吧?」

*拜托了拜托了,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就像之前那样,用你那个无敌的迟钝属性把这一切都糊弄过去吧!*

*只要你说没看见,我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呜……可是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清醒……那种像是能看透一切的淡然眼神……*

*好过分……心跳完全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那个领口的蝴蝶结有些歪掉、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羞耻的少女。

比起那个在讲台上完美微笑的班长,现在的她,真实得让人想要伸手去戳一下那个鼓起的脸颊。

「看见了。」

我诚实地回答。

然后,在她那张脸即将变成熟透番茄的瞬间,我又补了一句:

「看见一只试图在工作时间偷懒的仓鼠。不过鉴于我也是共犯,所以这段记忆已被系统自动删除。」

我伸出手,指了指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要帮忙吗?如果只是按年份排序这种不用脑子的机械劳动的话。」

白石愣住了。

那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眨了眨眼睛,确认我是认真的之后,那个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一半文件推到我面前。

刚才那种惊慌失措的情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安心”的氛围。她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了那只依然有些发红的小巧耳朵。

「……那就,稍微拜托你一下吧。」

她小声说道,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作为交换……下次请你喝那个限定的白桃乌龙茶。」

图书馆的角落里,翻书的声音重新响起。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旧书和白桃甜香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些。

#37:「全部搞定。这下连强迫症也没话可说了。」

随着最后一份校刊《平成二十八年度·秋季号》被精准地塞进那堆纸山的缝隙里,整个分类工作宣告结束。

面前原本杂乱无章、像是个垃圾回收站一样的桌面,此刻已经被几座整齐得令人发指的长方体纸堆所占据。每一叠文件的边缘都像是用直尺比着切过一样平整,年份标签按照降序排列,甚至连纸张卷边的方向都被统一调整过了。

这不仅仅是整理,这是一种对熵增定律的无声嘲讽。

我长出了一口气,向后仰去,靠在那个硬质木椅的椅背上。脊椎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吧”声,像是在抗议刚才那半小时如同机械臂一般的重复劳动。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被翻动后扬起的微尘,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光束里像是一群正在跳舞的微小精灵。

「……好厉害。」

对面的白石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她正双手托着下巴,那双暖茶色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在我脸和那堆完美的纸山之间来回扫视。

「明明一直在抱怨麻烦,结果做起来比谁都快……而且这种分类精度,连图书管理员阿姨都要失业了吧。」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做完了?*

*那可是如果不眠不休至少要弄一个小时的工作量啊!*

*刚才看他的手速……简直就像是那种专门数钞票的机器一样,“哗哗哗”地就分好了。*

*而且分类逻辑好清晰……甚至还顺手把那些破损的页面都标记出来了。*

*这家伙的大脑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平时看起来懒得像只考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节能主义者的爆发力?有点……帅气?*

「只是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无意义的体能消耗而已。」

我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感觉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旧报纸特有的粗糙触感。

「效率越高,休息的时间就越长。这是最基本的投资回报率计算。」

「是是是,这就是陆君的哲学嘛。」

白石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端着的感觉,显得松弛而柔软。

她转过身,从放在脚边的那个真皮书包里一阵摸索。伴随着一阵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她掏出了两个看起来像是还在冒着冷气的小瓶子。

「给。说好的报酬。」

她把其中一瓶递了过来。瓶身碰到桌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声响。

是一瓶限定贩售的白桃乌龙茶。

粉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那种看起来就很少女心的水墨画桃子。瓶壁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因为室内外的温差正在汇聚成一股股细小水流,沿着瓶身滑落,最后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印。

「虽然本来是想等放学后再请你的……不过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现在就提前预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了自己那一瓶。

随着瓶盖被旋开,一股那种特有的、带着轻微发酵气息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甚至盖过了周围那股发霉的书卷味。那是熟透的白桃和清冽的茶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把初夏的庭院装进了瓶子里。

我接过那瓶茶。

触手冰凉。那种冷意顺着指尖传导上来,让原本因为长时间接触干燥纸张而有些发热的手掌感到一阵惬意。

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的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被重启了一遍。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甜得发腻的糖精味。入口先是乌龙茶特有的那种微涩和烘焙香,紧接着白桃那种鲜活的甜味才慢慢泛上来,最后在舌根留下一抹清爽的回甘。

确实是好东西。不愧是那个据说排队半小时才能买到的限定款。

「呼……」

白石捧着瓶子,小口地喝着。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刚才还因为工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咪,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气息。

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她有些潮湿的脸颊上。她并没有去管,只是任由那瓶冰凉的饮料贴在脸上降温。

「活过来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刚才真的以为要死在这堆纸山里了。要是没有陆君帮忙,我大概真的会一边哭一边整理到天黑吧。」

*好冰好凉好舒服~*

*感觉刚才快要冒烟的脑子终于冷却下来了。*

*呜……这个桃子味真的好浓郁!下次一定要多囤几箱!*

*话说回来……现在的状况……*

*两个人躲在无人的图书馆角落里,喝着同款的饮料,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少女漫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场景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只有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啊啊啊不行!不能多想!一多想脸又要红了!冷静点白石!这只是工友之间的茶歇时间!*

「那就请务必把这份感激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我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瓶茶,看着里面那些微小的气泡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比如下次再有这种体力活的时候,请假装没看见我。」

「那可不行。」

白石放下瓶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个粉色的瓶盖,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的小得意。

「既然知道了陆君其实这么能干,那以后这种“需要高效率处理”的工作,除了拜托你还能找谁呢?这可是你自己展现出来的实力哦,能者多劳嘛。」

「这是诈骗。」

我面无表情地抗议道。

「这是利用我的善意进行的职场霸凌。」

「才不是呢。这是合理的人力资源配置。」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安静角落里回荡,清脆得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种笑声里没有了任何防备,纯粹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细小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而且……」

她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还在冒着冷气的瓶身。

「如果是陆君的话……总觉得,不用担心会搞砸,也不用担心会被嫌弃做得不好……这种感觉,挺轻松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像是含在嘴里一样模糊不清。

*糟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挺轻松的”是什么意思啊!会不会被误会成我很随便?*

*但是……真的是这样嘛。*

*在他面前,不用时刻端着班长的架子,也不用担心裙子的褶皱是不是平整,甚至连这种毫无形象的坐姿也不用在意……*

*这种安心感……就像是回到了家里穿上那套旧运动服一样。*

*陆君……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虽然嘴巴坏了点,表情臭了点,还总是想着偷懒……*

*……完了,怎么感觉优点越来越多了?我有问题吗?*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以及那只正在不安分地抠着瓶身上标签的手指。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图书馆的挂钟发出了沉闷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那就好。」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将空瓶子轻轻放在桌上。

「只要依然有这种限定饮料作为燃料供给,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再次出山。当然,频率请控制在一个月一次以内。」

白石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随后迅速被那个熟悉的、完美的笑容所掩盖。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份名为“真诚”的温度。

「成交。」

她举起手里的瓶子,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碰杯仪式一样,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空瓶。

「下次……请你吃那个需要排队的一小时布丁。那个的热量可是很足的哦。」

玻璃瓶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

在这个充满了灰尘与旧纸张气味的角落里,这大概是最动听的声音了。

#39:季节的变换对于一般人来说可能意味着衣柜的更替或者感冒病毒的肆虐,但对于我来说,仅仅意味着“适宜睡眠温度区间”的偏移。

从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到如今窗外梧桐树叶落了一地的深秋,时间像是一条流速缓慢且没有波澜的河流。

教室里的空调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制冷工作,转而开始输送带着灰尘味道的暖风。

在这几个月里,我和白石之间的关系似乎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热平衡。既没有像热血漫画那样为了梦想燃烧,也没有像某些狗血剧那样充满了误会和纠葛。

我们只是像两只在这个名为“高中生活”的巨大滚轮里寻找省力点的仓鼠,默契地挤在一个角落里取暖。

放学后的教室。

夕阳比夏天来得要早得多,刚过五点,窗外的天空就已经被染成了一种浓郁的茜色。那种颜色像是打翻了的旧红酒,沉淀着一种让人想要叹息的厚重感。

「呼……好冷。」

身边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白石把脸埋在那种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光洁的额头。

现在的她,穿着学校规定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加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原本为了时尚而特意折短的裙摆下,双腿被并不透肉的厚实连裤袜包裹着,呈现出一种极其流畅且柔和的曲线美。

「根据气象厅的数据,今天的气温比往年同期低了3.2度。」

我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微凉的桌面,感受着那种能够让大脑保持清醒的温度。

「这正是冬眠的最佳前奏。」

「陆君明明就是一直在睡吧,根本不分季节。」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修剪得毫无瑕疵,指尖上甚至还贴着一个画着卡通创可贴。那是昨天家政课做苹果派时不小心烫到的痕迹。

她把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我的桌角。

「给。这是作为昨天借我物理笔记的回礼。」

「……这是什么?」

我并没有起身,只是转动眼球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姜撞奶。」

她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带着一种软绵绵的鼻音。

「我自己熬的姜汁,为了怕你嫌辣,特意多放了炼乳和全脂牛奶。这种天气喝这个能促进血液循环,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会说那是多余的热能耗散。」

*才不是什么回礼呢。*

*物理笔记这种东西,随便找谁借都可以啊。*

*只是……早上看他在走廊里打喷嚏了。*

*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的,但要是感冒了就没有人陪我在图书馆发呆了。*

*为了熬这个姜汁……手都被磨得有点痛……*

*而且……这可是我专用的杯子。虽然洗得很干净……但他会介意吗?*

*这就是所谓的……间接……啊啊啊停!白石你在想什么色色的东西!只是为了环保不使用一次性纸杯而已!*

我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拿起那个保温杯。

还是温热的。那种金属外壳传递过来的温度,竟然意外地并不烫手,显然是在装瓶前就被精心调整到了最适宜入口的区间。

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生姜特有的辛辣气息飘了出来。没有那种廉价香精的甜腻,而是一种扎实的、属于食物本真的味道。

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进胃里,像是在身体内部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炉。姜的辣味被牛奶的醇厚完美包裹,只留下一点点刺激感,刚好足够驱散那种深秋特有的寒意。

确实是……能救命的东西。

「好喝吗?」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侧着脸看着窗外。

玻璃窗上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着她有些模糊的侧脸。那张平日里维持着完美微笑的脸庞,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少见的寂寥和……期待?

「……无可挑剔。」

我诚实地评价道。

「这种能量密度,足以支撑我再睡两节课。」

「真是的……除了睡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她转过头,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双暖茶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围巾颜色的衬托,她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要红润一些。那种红晕不是化妆品的效果,更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气血。

「比如说?」

「比如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指甲刮擦木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清晰可闻。

「比如说,想想周末要不要去哪里……补充能量之类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暗示了?从夏天暗示到秋天!这家伙是木头做的吗?!*

*那个新开的甜品自助……那个有很舒服的懒人沙发的猫咖……哪怕是去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也好啊!*

*不想只是在学校里做这种偷偷摸摸的“秘密伙伴”了。*

*想要……想要更加光明正大地走在他身边。*

*哪怕他穿着那身土得掉渣的运动服也没关系。*

*只要是他就好。*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间。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教室后方的挂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走动着,秒针跳动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等待判决般屏住呼吸的少女。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是暴风雨中不安的蝴蝶翅膀。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某种让我无法忽视的水光。

这几个月来,我们交换了无数种口味的甜点,共享了无数个午后的静谧时光。

我看着她在人前闪闪发光,也看着她在人后为了维持这种光芒而累得瘫倒在桌上。

而她,似乎也习惯了我在她身边像个摆设一样存在,习惯了把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牢骚和真实的笑容留给我。

这种关系……叫做什么来着?

虽然我很想从大脑的词库里检索出一个精准的定义词,但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如果有那种不需要排队、座位足够柔软、且允许长时间逗留不需要额外消费的场所。」

我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不反对进行一次外出考察。」

「……诶?」

白石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束烟花。

「真的?不许反悔?」

她一下子直起身子,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我的课桌边缘。那种平日里的矜持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那个用来伪装的围巾都滑落了一半,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一股带着体温的甜香扑面而来,混合着还没散去的姜撞奶的味道,让人有些微醺。

「我从不反悔。那是浪费精力的行为。」

「太好了!」

她小声欢呼了一下,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两颗平时绝对不会轻易展示的小虎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制定好完美的攻略路线的!绝对绝对……会让陆君满意的!」

*赢了!白石同学大胜利!*

*这算是……约会吧?这绝对算是约会吧?!*

*要穿什么衣服去?那件新买的大衣?还是为了配合他穿休闲一点?*

*要不要戴隐形眼镜?还是戴那个他说过“可爱”的红框眼镜?*

*啊啊啊……心脏跳得好快。*

*明明还没到周末……怎么感觉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陆君……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只是睡觉了哦。*

*一定要让你……好好地看着我。*

「那就拜托了,导游小姐。」

我重新趴回桌子上,闭上眼睛。

那个保温杯依然放在手边,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哼哼,包在我身上。」

耳边传来她轻快的声音,伴随着收拾书包的窸窸窣窣声。

「那么……陆君,差不多该回家了哦。要是被锁在学校里,虽然我不介意……但会很冷哦?」

最后那半句话,带着一点点像是羽毛扫过心尖的调笑意味。

随后,一阵脚步声轻快地走向门口。拉门被拉开又关上。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还没散去的姜奶香味,和那个放在我桌角、忘记拿走的保温杯。

#41:周末的车站前广场,简直是人类这种生物“无效位移”行为的集大成展示区。

尽管气象预报早就发出了低温蓝色预警,但这似乎并没有阻挡住城市里过剩荷尔蒙的流动。到处都是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年轻男女,手里捏着手机,对着每一辆停下的公交车行注目礼。

我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这是出门前特意翻出来的厚针织围巾,虽然有些旧了,但胜在保暖性能极佳。

为了将等待过程中的热量损耗降到最低,我找了一根背风的立柱靠着。身体重心后移,通过脊椎与混凝土柱子的接触来分担体重,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进入待机模式。

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五分钟。

对于节能主义者来说,早到意味着浪费,迟到意味着后续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去解释和道歉。准时,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陆君?」

一个试探性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噪音墙,精准地投射到了我的耳膜上。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颤音,但音色里的那种软糯感却异常熟悉。

我睁开那只因为不想面对寒风而眯起来的眼睛。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仿佛是从时尚杂志冬季特刊封面上剪下来的人形立牌。

白石。

今天的她,显然不仅没有进入“节能模式”,反而开启了全功率输出的“盛装模式”。

头上戴着一顶奶白色的画家贝雷帽,毛茸茸的材质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帽檐下,那头平时总是束缚在校规里的栗色长发被烫成了极其自然的大波浪,顺着肩膀流淌下来,发梢在冷风中微微卷曲。

身上是一件经典的驼色牛角扣大衣,剪裁极其合身,既没有臃肿感,又保留了冬装特有的厚重与踏实。大衣领口处围着一条红黑格纹的羊绒围巾,那个鲜艳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冬日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视线下移。

即使是这种天气,她依然顽强地选择了短裙——虽然那条深灰色的毛呢百褶裙长度还是比较“良家妇女”的,但那种绝对领域的视觉冲击力依然存在。双腿包裹在厚实的黑色连裤袜里,勾勒出小腿紧致而流畅的线条。脚上踩着一双深棕色的系带短靴,鞋面上擦得锃亮,倒映着地砖的冷光。

「……这也太夸张了。」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光是看着她这身行头,我就能想象出她今天早上是为了搭配这套衣服花了多少时间。从颜色呼应到材质选择,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一种“虽然我很随意但其实我精心设计过”的小心机。

「诶?什、什么夸张?」

白石似乎听见了我的自言自语,有些紧张地捏住了大衣的下摆。

她脸上画着比平时稍微浓一点点的妆容——主要是腮红的部分,呈现出一种类似微醺的淡粉色。那双暖茶色的眼睛里戴了美瞳,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水润,亮晶晶的像是镶嵌了两颗琥珀。

*太、太用力了吗?*

*明明参考了《Seventeen》本月最强约会穿搭特辑的!*

*这可是花了我两个小时卷出来的头发啊!还有这个贝雷帽,是为了遮住如果被风吹乱的刘海特意买的!*

*为了不显得腿粗,特意穿了这种带压力的连裤袜……勒得肚子稍微有点难受,但是为了线条忍了!*

*陆君那是什么表情啊……难道是觉得太花哨了?*

*呜……早知道就穿那件普通的羽绒服来了……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肯定会被当作路人甲忽略掉的!*

*只要他能多看我一眼……哪怕是觉得奇怪也值了!*

「没什么。只是在感叹这套装备的热阻系数应该很高。」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哈了一口白气。白色的雾气在我和她之间短暂地形成了一道屏障,然后迅速消散。

「而且,识别度很高。即使在五百米外的人群里也能一眼锁定。」

这大概算是一句夸奖吧?虽然我说出口的时候完全是基于光学反射率的客观陈述。

「哼……那还用说。」

白石的脸瞬间红了一下,原本捏着衣角的手松开了,转而有些不自然地去整理了一下那条已经很完美的围巾。

她低下头,嘴角那个想要上扬却又拼命压抑的弧度完全暴露了她的心情。

「毕竟是……第一次这种形式的“外出考察”嘛。作为向导,总不能太丢脸。」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我吸进去的热度。

「而且,陆君今天……虽然还是那件羽绒服,但是发型好像稍微……整理过了?」

「睡觉压的。」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其实出门前因为头发翘得太厉害,不得不用水压了一下。这纯粹是为了避免因为形象不整而被风纪委员——也就是眼前这位——唠叨的自卫行为。

「是是是,睡觉压出了完美的偏分。」

她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拆穿我。那种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冰块碰撞玻璃杯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混合了洗发水香味和某种甜甜的香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只有靠近到绝对亲密距离才能闻到的、名为“女孩子”特有的味道。

「那么,出发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大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们要去的地方,距离这里大概步行十五分钟。为了防止你在途中因为能量耗尽而想要回家……」

她突然停下脚步,把一只手向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米色的露指手套,露出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跟紧点,要是迷路了我可不管。」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只手却一直悬在半空中,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强行抓过来。

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如果不被接受就会立刻碎掉的脆弱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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