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

六月的雨，带着些许泥土和废气的臭味。

滴答滴答，拍打在柏油路上的雨滴，将路肩的尘埃卷了起来，同时让我的肺部充满了混浊的空气。

不，混浊的不是空气，而是满身泥泞、凄惨地四处逃窜的我。

“呼、呼……”

因为没撑伞就跑了出来，所以制服全都湿透了。那紧贴在背上的衬衫，宛如第二层皮肤一样令人不快。

这时，刚才的光景在脑中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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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放学后的教室。

班上地位比较高的那群人，把喝到一半的甜咖啡欧蕾洒在了地上。米色的液体瞬间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哇，糟糕，洒出来了。』

『喂，结城，快去拿抹布过来。』

『啊啊——算了，麻烦死了……喂，结城，你去擦。』

带头的男生俯视着我说道。他的意思不是要我拿抹布过来。

『反正你的那身衣服都是汗臭味，就拿它来代替抹布吧。』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趴在地上，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袖子和衬衫的腹部，擦掉了地上的咖啡欧蕾。

温热的液体渗入衣服，并赋予衣服的粘性，给皮肤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不快感。最要命的是，其甜腻的臭味直接钻入鼻腔，无处可逃。

而他们呢？他们则是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然后哈哈大笑。

『好厉害，这家伙根本就是人类吸尘器。』

『记得要擦干净哦？别留下污渍。』

满心屈辱的我，不经意地看向走廊另一头。

从人墙的缝隙间，我看见一位留着短鲍伯头的少女——是南，而且还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此时的她正要踏出一步，打算阻止他们。

快停下，别过来。

我瞪着她，用眼神去制止她。

如果她袒护我的话，下次就会换她被盯上的。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女生看到自己这么凄惨的模样，而且还对我施舍同情。

南也明白了我的拒绝，只能泫然欲泣地呆站在原地。

我从她身上别开视线，把脸埋在地板的污渍中。

是想保护她，还是想保护自己的自尊？无论如何，其结果都是我践踏了她的温柔，选择了孤独。

渐渐的，我开始忍不住了，于是冲出学校。

回到家，父亲肯定会说「你是投资不划算的不良债权」，并否定我的存在价值。

学校和家里都没有名为结城拓的这个人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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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家店的门口了。

——咖啡店「Sunny Side」。

用红砖砌成墙面带来了复古的外观，从窗户流泻而出的橘光带来了温暖且温馨的感觉。

而隔着玻璃窗所能看见的店内，仿佛无菌室般祥和，实在不是我这种浑身污泥的异物该踏进的地方。

正当我这么心想，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铃「叮铃」地响起了。

“——哎呀？你怎么这副样子啊！”

走出来的是店里的招牌女店员——人见惠理香小姐。

她晃着巧克力棕色的头发，身穿淡粉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是这条商店街唯一拥有色彩的人。

一看到我，她便皱起漂亮的眉毛跑了过来。

“对、对不起……会弄脏店里的，我现在马上离开。”

“别说傻话了！你都淋成这样了……会感冒的！”

惠理香小姐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脏兮兮的手臂。泥水溅到她干净的衣服上，还留下了黑色的污渍。

这让我更加愧疚了，于是缩起了身子，但她还是把我拉进了店内。

然而，她的下一个动作完全出乎了我的所料。

——她没有先找毛巾，而是用力抱住了发抖的我。

“咦，惠、惠理香小姐……？”

“真可怜……不过已经没事了，这里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在耳边低语的声音，甜美得足以盖过雨声，令我脑髓发麻。

她还将胸部压在我身上。那东西真的充满弹性，柔软得惊人，而且还十分温暖。

此外，人工般的甜美桃子香气刺激着我的鼻腔，盖过了淤积在我鼻腔里的臭水沟气味。

温暖，包容，祥和……如同在妈妈怀抱里的感觉，让在她怀里的我，窝囊地发出了呜咽声。

啊啊，她说的对，这里很安全。

只要有这份温暖（圣域），我就能活下去。

可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通往「甜美地狱」的入口，只执着于一股脑地将那股气味吸进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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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时间来到了十二月。

我开始在「Sunny Side」打工了。自打那个下雨天以来，惠理香小姐就雇用了我，并叫我「弟弟」。

“欢迎光临……啊。”

在吧台擦玻璃杯的我，看到走进店里的客人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来者是将脸埋在围巾里的短鲍伯头少女，也就是我的青梅竹马——小日向南。

南一看到我，就大步走过来，像在打量我似的盯着我的脸。

“……果然。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她的视线，落在了贴在我左脸的纱布上。

那是昨天在走廊上被当成「过路费」殴打过的痕迹。我反射性地用手遮住了隐隐作痛的伤口。

“你很烦耶，只是跌倒而已啦。”

说谎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将拇指握在掌心，然后用力握拳，仿佛将自己藏在壳里保护一般。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丢脸习惯。

南看了一眼我的拳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骗子。跌倒怎么可能伤到那里啊。”

南傻眼地叹了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是印着廉价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给，纱布太显眼了。贴这个吧。”

“……不用。”

“用就对了！你每次都会这样逞强……看得我都觉得痛了。”

南硬是抓住我的手，把创可贴塞给我。

我们相触碰到一起的指尖，因为冬天的寒冷和洗碗而显得有些粗糙。

只是，这充满生活感，且非常现实的皮肤触感，让我感到极度不快。

粗糙的指尖，担心的眼神，以及隐约带着「我来保护你」的优越感。

她的关心，总是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的「悲惨」。仿佛在告诉我，你很弱小，是需要被别人保护的人。

“都说了我不需要了……！”

我甩开南的手，把塞到我手里的创可贴捏烂，然后粗鲁地塞进制服长裤的口袋当中。

那只是垃圾，没有资格治疗我的伤口。

南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但我却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惠理香小姐从里面的厨房将头探了出来。

“阿拓弟弟？怎么了吗？”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惠理香小姐！”

我提高音量回答道。

惠理香小姐今天也很完美。

微卷的焦糖色头发，晶莹剔透的白瓷肌肤。

上面就连一个毛孔、一个斑点都没有，和南粗糙的手截然不同，美得就像人造物。

南来回看着我和惠理香小姐，然后轻咬嘴唇。

“……是吗？抱歉打扰你们了。”

南没点餐就走出了咖啡店。

叮铃——待到门铃声停止之后，平稳的时光再度回到店内。我摸着口袋里被捏烂的创可贴，并哼了一声。

这种东西，我才不需要。

比起那个只会让我看见受伤现实的青梅竹马，我更需要这个能让我忘记伤痛的「完美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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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工作结束后，惠理香小姐难得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走过来。

“呐，阿拓弟弟……”

“在！什么事？”

“那个……平安夜你有空吗？”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那双水汪汪的下垂眼，由下往上地盯着我。

而且她还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衬衫袖子。此番经过精心计算的可爱举动，令我的脑袋顿时一阵发麻。

“其、其实那天是我的生日。”

“咦？是这样吗！？”

“嗯。可是可是，你想啊，那段时间是圣诞节对吧？大家都只顾着过节，所以从来没有人帮我庆祝过生日……”

惠理香小姐寂寞地垂下了睫毛。

怎么会这样……这么棒的人，生日竟然要一个人过。

此时，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我必须帮她庆祝。只有我，才能让她展露笑容。

“所以啊，我希望阿拓弟弟可以帮我庆祝一下。”

说完，她猛然抬起头，还淘气地眨了下眼。

“……我可以期待礼物吗？”

听到那甜美的声音，白天的南已经完全从我脑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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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开始，我就拼了命地去努力。

我把剩下的打工薪水和仅有的存款全都塞进钱包，然后直接冲向百货公司的饰品专卖区。

尽管被店员怀疑，但我还是在烦恼了一个小时以上之后，选了镶满水晶的美丽发夹。惠理香小姐的蓬松秀发，一定很适合这个发夹。

如果把这个发夹送给她，让她开心的话……说不定我也能从弟弟直接升格到恋人。于是我怀着淡淡的期待，迎接命运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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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当天。

「Sunny Side」已经挂上了写着「CLOSED」的招牌了，但店内却充满了蜡烛的光芒。

而且桌上摆着豪华的料理，且中央还放着一个特别大的盒子。

“圣诞快乐！还有，生日快乐，我！”

惠理香小姐开心地拉响了拉炮。

她今天比平常还要用心。只见她穿着背部大大敞开的深红色礼服，绑成公主头的头发上还装饰着缎带。

“来，这是主菜！”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特大号的水果塔。

准确地说，是一个完整的水果蛋糕。而且直径应该有三十公分左右。随着盒子的打开，甜美的香气瞬间充满店内。

“好厉害……这个，要全部吃掉吗？”

“当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吃到肚子撑死为止！”

惠理香小姐幸福地笑着，连刀都不用，直接用叉子刺向整个蛋糕。

接着，她一口咬下，幸福地咀嚼起来，而且嘴角还沾上了奶油。

“嗯～！好吃～！”

一开始，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觉得幸福。

因为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的模样，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可是——异变在她吃完一半之后便开始了。

喀嚓、喀嚓。

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好像在微微颤抖。

而且，惠理香小姐脸上虽然依然挂着笑容，但从太阳穴流下的汗水量已经非比寻常了。

简直就像刚洗完澡一样，不仅脖子湿透了，就连礼服领口也湿了。

“呜……咕、嗯嗯！”

连吞咽的声音都变了。已经不是在品尝味道，而是「咕噜」这种硬把异物塞进食道的声音。

可尽管如此，她的叉子还是没有停下。像机械一样精准地把蛋糕送进嘴里。

“惠、惠理香小姐……？”

感到不安的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样子明显很不对劲。

明明脸色苍白得像蜡像，但脖子以下的皮肤却像瘀血一样红。

“别勉强自己了。剩下的明天再……”

“不行！！！！！！！！！”

一阵尖锐的声音。

接着，惠理香小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不对，她虽然看着我，但焦点却没有对上。

“要是剩下的话……惠理香会伤心的。”

“咦……？”

“我很健康。我很幸福。所以，我得吃……得全部吃掉才行！”

疯了。

从她的模样，我感受不到丝毫的用餐乐趣。

简直就像牺牲自己的肉体，试图证明「幸福」的悲惨实验一般。

渐渐的，只剩最后一块了。她用颤抖的手抓住蛋糕，硬塞进嘴里。

“嗯咕、嘎……！！”

下一瞬间，她的身体突然弓起。

超过极限的胃袋痉挛了起来，并产生排斥反应。

紧接着，惠理香小姐按着喉咙，翻着白眼，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惠理香小姐！！”

我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冲到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她身边。

她无法呼吸了。

美丽的脸庞因痛苦而变得扭曲，而且还翻着白眼。

再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但还是立刻想起了海姆立克急救法。这个时候只能用手环抱住她的腹部，让她把卡在喉咙的东西吐出来了。

于是，我绕到她的背后，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

对不起，可能会有点痛——我暗暗在心中道歉，同时瞄准她的胸口窝，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拳头上。

（……咦？）

大脑拒绝接受从指尖传来的情报。

因为这已经不是「不对劲」这么简单的表述了。

女性的腹部应该很柔软才对。可是隔着礼服所感受到的触感，却像「铅块」一样，坚硬、且冰冷。

那不是人类肌肉紧绷所能达到的硬度，而是塑胶或是某种硬质橡胶。说白了，明显是「非生物的某种东西」的无机硬度。

就在我混乱之余，位于我臂弯中的惠理香小姐，正拼命挣扎。

发不出声音的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后颈下方。就连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可她还是在疯狂地拍打着。

那里有礼服的拉链。

是衣服太紧了吗？

要我帮她拉开吗？

我的思考已经跟不上状况了。可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用颤抖的手指抓住拉链的金属部分，然后怀着祈祷的心情一口气拉下。

叽叽——

布料撕裂的声音随之响起，白皙的背部跟着露了出来。

不对。映在我视网膜上的东西，绝对不是「人类的肌肤」。

平滑的硅胶皮肤中，埋着银色的金属端口。

而且她还拼命地指着那个金属端口，简直就像工业制品的维修舱口。

是要我打开吗？

这个地方？

我一头雾水。可是，我一心只想着要救她，于是用颤抖的手转动了端口的控制杆。

噗咻——————————！！

爆炸般的排气声瞬间响起。

同时，温热的「热风」喷在了我的脸上。

那不是惠理香小姐身上常常能闻到的甜美香水味。

而是胃中发酵的酸臭呕吐物、药品的刺激气味，以及浓缩的中年男性汗臭味混合而成的暴力恶臭。

“呜、呜哇……！？”

仿佛鼻腔深处遭到殴打的冲击，使我忍不住往后倒，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随后，呕吐感涌上喉头。刚才的……是什么味道啊？

我泪眼汪汪地往前看，因为端口打开而被「掀起来」的背部内侧，使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全身定在原处。

——那里的，是带着红黑色瘀血和肿胀的，「活生生的肉块」。

而且还有沿着脊椎，直接埋在皮肤里的无数金属插座。（译者：说真的，让我想起黑客帝国了）

从硅胶皮肤内侧伸出的黑色管线和缆线，像生物一样深深地插进了每个插座，并且还在脉动着。

连接的部分因为长时间的过度负荷而发红溃烂，并渗出脓液般的粘液。

那简直就像美丽的人偶把人类当成寄生虫捕食，然后吸取养分的地狱景象。

“咳！呕……咳、哈……！”

里面传来了粗野的男性咳嗽声。

不是从惠理香小姐可爱的嘴唇发出的，而是从裂开的背部裂缝直接传出的，甚至还是动物般的呻吟声。

「里面的东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伴随着「叽叽叽」的机械声，缓缓转头看向我。

脸还是惠理香小姐的脸，完美美女的笑容也还贴在脸上。

可是，那精巧的义眼深处——从眼皮缝隙间，一双充血、满是汗水、被泪水弄得皱巴巴的中年男性眼睛，正瞪着我。

“……啊、啊、啊……”

牙齿发颤。腿软了。我只能爬着往后退。

我知道这个人。

我知道这双混浊的眼睛。

是店长。

是那个总是待在里面的办公室，很少露面的阴沉老板。

就连是那个夏天的温度，也会穿着长袖，将扣子扣到脖子，脸色很差的大叔。

骗人的吧？

开玩笑的吧？

我所崇拜的惠理香小姐，里面居然是这个肮脏的大叔？

“很抱歉吓到你了……阿拓弟弟。”

惠理香小姐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但传入耳中的声音，却是喇叭传出的电子音和从喉咙发出的沙哑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那不协调的声音，令我的鼓膜不快地晃动着。

而另一边，毫不遮掩背后翻起的恶心肉块的店长，露出了既无力又恍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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