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怪物

“我、我已经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脑袋快要沸腾了。

为什么店长会在惠理香小姐的里面？

等等，那真正的「惠理香小姐」去哪了？是被杀了吗？

不对，这怎么可能。那难不成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喜欢的那个人，温柔拥抱我的圣母，只是件精巧的「布偶装」？那这样的话里面一直都是这个阴沉的大叔吗？

若是如此的话，迄今为止，我所爱上的就是这个大叔，然后为这个大叔挑选礼物，为这个大叔心跳加速吗？

“呜、呕……”

生理上的厌恶和无法理解的恐惧，灼烧着我的大脑。

眼前的人不是人类，是披着人皮的疯子。

“为、为什么……你不是差点死掉了吗……！”

我用僵硬的声音大喊道，而店长则是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仿佛在作梦般喃喃说道：

“我想起了妻子……惠理香最后的生日。”

“诶……？”

妻子？最后？

我无法立刻理解店长的话。

“她因为生病而瘦成皮包骨的样子，连水也都喝不下去。可是，全身插满管子的她……却哭着说『想吃』。一口就好，想吃蛋糕，想笑着说好吃。”

店长用力握紧自己的腹部——也就是硅胶和溃烂肉体的分界线，连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

“结果，她连一口都没吃到……而且还哭着留下一句『对不起』之后，便撒手人寰了。所以……现在的『惠理香』必须吃下去。”

“…………”

“吃不完端出来的蛋糕，就是『生病』的证明。只有吃完，才能证明那孩子『既健康又幸福』。就算我内脏破裂，也绝不会让惠理香吃剩一口蛋糕。”

这家伙已经疯了。

已经无法沟通了。

这个男人被早已死去的妻子的亡灵附身，为了维持亡灵的幻影，不断地杀害自己。

不是恐惧，反倒是这种扭曲至极的爱，让我倍感恶心。

店长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看向放在桌上的小盒子。那是我带来的礼物。

“……这个，我可以打开吗？”

“啊，不……”

我还来不及阻止，店长就从垂下的「皮制手臂」里面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血管爆出，且毛茸茸手臂，和光滑的硅胶皮重叠在一起。这异样的景象令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店长用油腻的手指打开盒子，拿出里面闪闪发光的水晶发夹。

他的脸上依然戴着「惠理香的笑容」的面具，但是，从松弛的面具底下，从下巴底下露出来的双下巴正痛苦地颤抖着。

他怜爱地拿起发夹，夹在了面具的「假发」上。

此时店长的后脑勺已经被汗水粘住了，可惠理香的假发却还是清爽且轻飘飘的，两者之间的界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

“你看，阿拓弟弟。”

店长缓缓摇晃戴着面具的头，并露出了圣母般的微笑。可是，明明是温柔的微笑，但是却让人感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很适合惠理香哦。”

这时，我心中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喀哒」一声，崩塌了。

我的初恋。

我的纯情。

用打工薪水买下的，我竭尽全力的爱。

这一切，现在都成了点缀死去妻子的「小道具」，成为了这个疯子怪物的祭品。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惠理香……小姐……”

我因为过于绝望而呆呆地低喃着，但是下一瞬间，店长的表情立刻就变得冰冷了。刚才的恍惚消失了，眼神也跟着变成了冷酷的管理者眼神。

“不要随便叫那个名字！”

那个声音，低沉、且充满压迫感。

只见店长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指着自己松弛的肚子和连接管子的油腻皮肤。

“『惠理香』能指代的，只有这个美丽的皮（外貌）。把这种肮脏的肉块叫成惠理香，就是对她的亵渎。”

“我只是幕后人员而已。管理着这家店和她的美貌……没错，我只是『店长』而已。”

店长咧嘴一笑，用充血的湿润眼睛看着我。

那视线不是看着人类的眼神。而是看着坏掉的玩具，或是新的「素材」的眼神。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或是在做『里头』的工作的时候，就要叫我『店长』。这是规定。”

“不过，拉上拉链变成『惠理香』的时候，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当我是姐姐撒娇哦？”

“噫！”

发不出来，我喉咙深处发出的惨叫被压碎了。

得快逃才行。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连我也会变得不正常的。会被吞噬的。

于是，我用颤抖的脚踢向地板，准备往出口跑。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我的裤子口袋突然发出的痉挛般的震动，撕裂了寂静。

心脏也跟着跳得飞快了。

得无视它，现在不是管手机的时候。

我无视震动，继续往后退。

可是，店长却没有动。他没有要追我的意思，只是机械式地歪着头，而且还用自己那与惠理香的电子音重叠到一起的声音如此说道：

“……你不接吗？”

那声音，分外粘腻。

而且拖着从背后露出来的管子的店长，还在一步又一步地缩短距离。

“一直在响哦？说不定是很重要的联络呢？”

“噫！别、别过来……！”

“接 电 话 。”

这是命令。店长的眼神里没有笑意。

「不许在我面前无视它」——这是绝对的管理者压力。反抗的话会被杀掉的。

恐惧强制我的手动了起来，然后我哭丧着脸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下一瞬间，我的思考冻结了。

『哇，是人类吸尘器耶w』

『吸水性也太差了吧？给我擦干净一点啊，垃圾。』

『好像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臭味了。明天起别来上学了。』

社群网站的通知信息，填满了屏幕的锁定画面。

是放学后的教室里，我趴在地上，用制服拼命擦掉洒出来的咖啡欧蕾的视频。那视频通过班群传到外面去了。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数百、数千道带着恶意的视线，从屏幕的另一头把我当成「污物处理机」来嘲笑。

“……啊、啊啊……”

非主观的意愿，我那拿着手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接着，来电画面像是要落井下石似的切换了。来电名称是「爸爸」。

真是最糟糕的时机。

想必爸爸已经看了视频，一定是来通知我「止损」的。我不能接。接了就会被他抛弃，说「我不需要你了」。于是我把拇指伸向「拒接」按钮。

可是——

“——哎呀，是爸爸打来的呢。”

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的店长，其手指从我的手上伸了过来。

那油腻，且又混着血的肮脏手指，无视了我的意志，同时按下了屏幕上的「通话」和「扩音」按钮。

“噫……！？”

『喂，拓！那是什么视频啊！』

按下通话键的瞬间，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彻四周。

随即，店长露出了扭曲的奸笑，并侧耳倾听扩音器。

『学校那边已经联络我了！都是因为你把那种视频传出去的原因，害得我的工作都出问题了！』

“爸，不是的，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让你上那间高中吗！？』

父亲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对儿子的担忧」。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履历受到伤害的烦躁，以及损失带来的愤怒。

『真是不良债权。像你这种废物，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想办法把视频删掉，直到风头过去前都别别想回来！』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无机质的电子音宣告着我社会性的死亡。

接着，手机从手中滑落下来。黑色的板子掉在地上，并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啊，都完了。

学校和家里，属于我的容身之处，已经物理性地消失了。

一旁的店长则是俯视着绝望的我，而且还满足地笑了。

“……我都听见了哦？你爸爸还真是过分啊。”

但是我已经没有余韵去理会驳调侃了，一连串的打击使我开始过度换气了。

氧气好稀薄。视野忽明忽暗的。

我跪在肮脏的地板上，蹲着不停地咳嗽。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真可怜。”

这时，头顶传来湿粘的声音。是店长。

他以露出红黑色肉块的诡异模样，缓缓蹲下。

我必须逃走才行，可是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而店长则是将手放在我颤抖的双肩上。

然后——以跟那个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抱住了我。

“噫……！？”

甘甜的桃子香气窜入鼻腔。

只是，那股气味的背后，却紧贴着药品与老旧油污般的男人体臭。

甚至在柔软的硅胶乳房深处，还传来了大叔坚硬肋骨的摩擦声。

好恶心。好可怕啊。

然而，店长却以跟那天分毫不差的角度、力道，以及充满慈爱的语气，轻声说道：

“没事的……这里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哦。”（译者：你不是吗？已经堪比克苏鲁神话里面的邪神了吧？）

“我会摸摸你的头的。所以别哭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明白。这不是温柔。

这是为了捕获弱小猎物，而被设定好的「安慰的重现（replay）」。

刚才让我接那通地狱般的电话，也是为了制造这个状况。

这是为了断我退路，让我心灵受挫，认为只有待在这个臂弯中才是唯一容身之处的恶魔剧本。

“……呜、呜呜……”

可是，虽然脑子明白这一切，但我却无法拒绝，反而还将手绕到店长的背后。

我能感受到他的粘腻汗水，以及裸露的肉块触感。可即便是这样，对现在的我而言，这是唯一的救命绳。

接着，店长在我耳边甜蜜地低语道：

“很痛吧？很难受吧？以肉身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店长掀开了自己的背部——里面是腐烂的肉块——仿佛在炫耀一般让我看。

“看看我吧。里面明明是这么丑陋，且如同腐烂尸体般的大叔……但是，只要拉上拉链变成『惠理香』，我就能成为受众人爱戴的圣女。”

“…………”

“只要外皮（表面）足够完美，即便里面是多垃圾的玩意，世界都会温柔以待。而且啊，这里很温暖，也不会感觉到疼痛。父亲冷酷的审查、世间的嘲笑什么的，都能靠这层硅胶膜去隔绝。”

店长的话，如毒药般渗入我的伤口。

绝对安全圈、避难所。这是现在的我，渴望到极点的东西。

可是，看着店长背上的伤，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可、可是……我也会变成那样，腐烂掉吧……”

与其变成那么恶心的肉体，我宁愿去死。

店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温柔地摇了摇头。

“你不用害怕，阿拓弟弟。我之所以会变成这么丑陋的模样，是因为我是『年老的男人』。”

店长忿忿地捏起了自己油腻的皮肤。

“只是因为代谢不良、油腻、且散发着老人臭的肮脏肉体，与这张纯洁的皮合不来而已……可是，你不一样。”

店长用手碰触了一下我的脸颊。

“你年轻、干净、代谢良好。所以不会像我这样，变成肉腐烂掉的样子。你不会变成『怪物』，而是能成为和皮完全融合，成为『天使』。”

“天使……？”

“没错。我这里有以妻子的妹妹为蓝本制作的，从未使用的『皮』。里面是空的……只要你进去，就能重生为不会受伤，永远受人喜爱的角色。”

店长仿佛要献出宝物般呢喃道。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手机。上面重复播放着「结城拓」凄惨哭喊的视频。

而在我眼前的，是原本那么痛苦，现在却一脸陶醉地微笑着的惠理香小姐。

（……就算是谎言……）

我如此心想。

店长的话或许是谎言，里面的东西或许迟早会迎来腐烂的一刻。

可是，在那里面笑着的惠理香，看起来真的是很幸福。

与其身为人类，活在啜饮泥水的地狱里，还不如成为即使身体腐烂，却能被所有人喜爱的「幸福的怪物」，这样还比较好。

“大叔……”

“嗯？”

“请让我……进到里面。”

随即，店长的脸——那从惠理香的面具缝隙间露出的混浊双眼——弯成了新月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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