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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人(6),第2小节

小说: 2026-01-09 20:30 5hhhhh 5750 ℃

  「话说回来,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女孩子呢,一下子就黏着淳悟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没有那么简单的。」

  「……」

  老爷爷频频来回看着我和大哥哥的脸。我突然间涌上一股睡意,放松地将头靠在大哥哥坚硬的锁骨上并闭起眼睛,顿时又回想起我昨天晚上把爸爸抱着的四肢瘫软垂下的妹妹看成不可思议的生物一事。我困得睁不开双眼,手脚的力气在晃动下渐失,并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体育馆,遥远下方传来踩着外面碎石子路的脚步声。啊,我正被一个身材十分高挑的大人抱在怀里呢。尽管不小心摔下去的话会很危险,但如果是这个人我也无所谓,全身的力气急速松懈下来。虽然是不认识的人,可是我不害怕。老爷爷边走边说,总之先带回去照顾,再和北海道的亲戚联络看看。大哥哥听了,便以斩钉截铁的声音说:

  「我来养她。」

  我用昏沉的头脑思索着他们在谈些什么。

  「淳悟要养啊?可是,这样子……」

  「单身还比较适合,而且我的收入也很稳定。照现在这样的景气来看,一定哪里都找不到这种人。」

  「可是……」

  「……你在担心什么?老爹。」

  「不,你是一位奸青年,我也很了解这点。」

  一路上发出踩着碎石子的脚步声。(家人到底是什么……)伯母喃喃自语的声音,不知为何再次于耳边响起,我已经快要睡着了,老爷爷的声音听来凝重而低沉。

  「可是与朋友悠哉玩乐、和女人同居,这些和养小孩完全是两码子事。淳悟,你是在缺陷的家庭中长大的,不晓得怎么组织一个家庭吧。」

  一阵短暂的晦暗沉默过后,大哥哥发出古怪的笑声。

  「可是啊,老爹,没有缺陷的人是不存在的。」

  缺陷是什么意思,我因为从未听过这个字眼,所以不明白。勉强将眼睛睁开,大哥哥像是发自内心的亲切笑容映人眼廉,我看见那个表情,胸口顿时怦怦跳。我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坚硬的锁骨上。离不开他,我这么想着并再次闭上双眼。大哥哥莫名地一直笑着,沙哑的笑声就像是摇篮曲般回荡于耳。

  我们三人在今天搭上返回小樽的渔船,离开了奥尻岛。

  海岸线四处漂散着崩毁的房屋及扁塌的船只残骸,奸几道浓烟朝夕阳西下的天空冉冉升起。渔船随波摇荡,缓慢经过断成两截的青苗岬灯塔旁边,前往北方海域。大哥哥坐在甲板,将我放在膝盖上,我静静抬头看他。

  大哥哥瞇起双眼,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小岛。由于他暗沉的眼神看来像是缅怀似地,于是我出声问道:

  「你曾经去过奥尻?」

  「……嗯,以前。」

  他的回答十分简短。

  他用修长双臂环抱住我的腰,下巴顶在我的头上。每当他说话,声音便会连同下巴的动作传递下来,甚至震得心脏发麻。明明很想睡,但因为很在意大哥哥,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在国中的时候,只有短短半年。」

  「为什么?」

  「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因为是亲戚的关系,所以就托你们家照顾。伯父外出工作,时常不在家,我一直待到你出生前一阵子。但是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我也受够了。」

  老爷爷在稍远处疲倦地弯腰坐着,他担心地轻唤了一声:「淳悟……」只见大哥哥倏地笑了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出生前的事情已经不重要。」

  下巴就此不再有任何动作,我轻缓闭上双眼,环抱腰际的修长手臂让我感觉温暖又十分舒服。等我再次注意到的时候,船只已经抵达笼罩浓厚灰白色煤气的小樽港口。我被抱着来到陆地,运河沿岸一整排美丽路灯显得熠熠生辉,穿过雾的另一端,餐厅和酒吧摇曳的灯光像是邀请夜晚降临,看似观光客的人群信步走在路上。

  愉快而绚烂的气氛下,我彷佛来到与被埋在瓦砾、土石下并冒着浓烟的奥尻岛截然不同的国家。我紧抱住大哥哥的脖子,瞪视着走在路上的人们。见到满身污泥的我及身穿像警察制服的大哥哥,观光客纷纷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似地讶异走过,而大哥哥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打直了背脊快步走着。

  在小樽站搭上的火车空荡荡一片。因为没有观光客会在这种时间前往札幌,老爷爷自言自语似地如此说道。尽管买来了三个铁路便当,但我吃不下,只是对大哥哥说:「……水。」他拿了矿泉水给我,我又像是发狂似地一口气饮尽。我坐在他的膝盖上,疲倦地倒在散发出雨水气味的宽阔胸膛,闭上双眼。火车开始加快速度行驶,奥尻岛渐渐远离而去。

  「……为什么是亲戚?」

  听见自己的声音,注意到是自己在说梦话,我因而抬起了头。表情像是咀嚼砂子般吃着便当的老爷爷闻声跟着扬起脸问道:「你是说淳悟吗?」

  「嗯。」

  「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是表兄弟。」

  眺望窗外的大哥哥如此简短回答,胸膛的坚硬肌肉随着声音动作,从大哥哥骨头而来的震动傅进了我的骨头里。

  「小花,所谓的男人是会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到临死也绝不会离去,可是女人是会嫁到远方去的。这样一来,女方嫁过去的人家会变成新的亲戚,所以北海道内到处都有你的亲戚喔。」

  「嗯……」

  我不太明白老爷爷说的话。一段时问后,三人抵达札幌站,都市的喧嚣吵杂地流窜进火车内。匆匆下了月台,老爷爷在这里和我们告别,因为他表一不有紧急的工作不能离开札幌,而且还得联络竹中的亲戚,以商量丧葬事宜和我的安置。「淳悟,已经很晚了,在札幌住一晚如何?」

  大哥哥一被这么问,便俯视着困得揉眼睛的我,表情像是看着有趣的东西一样。

  「……反正她也是一直在睡,我们还是开车回去。」

  「可是,你从昨晚就没有睡吧。」

  「不,我不要紧。老爹,我才二十五岁喔。」

  「哈哈哈,也对。不能将你和老人家混为一谈。毕竟你在巡逻船工作,像这种状况应该已经很习惯了。」

  老爷爷信任地笑了笑,探头直觑我的脸。他全身上下又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都会气息和钱的气味,满是皱纹的双手抚摸着我的头说:

  「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

  老爷爷离开车站,一消失在闪烁刺眼霓虹灯光芒的街道里。因为我看见他急忙叫了一部出租车搭上,便开口问:「那个人要去哪里啊?」大哥哥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在薄野开店,因为景气不好,事业面临危机。」

  「开店……」

  「要回去啰。」

  他让我坐在停于立体停车场的车内副驾驶座,动作像是放置人偶般的不熟练。将我安置好后,他点了点头并将车门关上,绕至驾驶座那侧,自己也坐上了车子。

  我们离开已是夜晚却因人工光亮而炫目的札幌,车子加快速度,不知一直往哪里前行。远离大海让我感到放心,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经过许久一段时间后,我蓦地睁开双眼,对突然映入眼廉的景色大感惊讶,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发出不成声的长长吶喊。眼前是一片海。

  大哥哥驾驶的汽车浮在漆黑海面上,以飞快的速度奔驰着。月亮高挂在群青色夜空,汽车直朝月亮奔行,冰冷的海浪声清晰回荡,汽车将汹涌的水势挤向左右两侧。

  这里究竟是哪里?我究竟要被带到哪里去?

  啊,这是梦吧,我搓揉眼睛看向驾驶座,青白色月光映照在大哥哥削瘦侧脸上。车窗打开,他衔着香烟,有些疲倦地瞇着眼睛操控方向盘。

  「我们在海上吗?」

  一开口问,肩膀跟着惊愕地抖动了一下。大哥哥俯视着我,眼角挤出皱纹笑了出来。这样的他,表情变得十分亲切,接着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头说:

  「你醒来啦。」

  「嗯。」

  「这里不是海上,是树海,你看。」

  我撑起身体,探出头望向窗外,道路两侧是一片如同大海般漆黑如夜色的森林。这里不是在海面上,而是延伸无尽的黑暗水泥路,完全没有号志灯,对向也没有任何来车,只能仰赖车灯和零星出现的标志,彷佛只有我和这个男人活着。潮湿的树木香气从微启的车窗飘进,漆黑灌木丛就在道路两旁,宛如起伏涌动的海浪逼近这里。分开海面,乘着波浪,在这一个不知会被陌生男人带到哪里去的神奇月夜里,我安静而专注。

  大哥哥将香烟丢出窗外。

  「我们正穿越北海道中央,由西往东定,预定早上会抵达纹别。」

  「……嗯。」

  「昨天晚上我也是这样过去的。你害怕吗?」

  「因为我以为是在海上。」

  我简单地回答,然后又在副驾驶座上缩成一团。「我曾经被吞进肚子一次,大海好像怪物的肚子……」我感觉喉咙干渴,彷佛被黄泉之火灼烧食道一样,望向矿泉水瓶,我举起瓶身就暍。

  「暂时会觉得害怕吧,但以后一定就不会了。」

  大哥哥突然这么说。我将宝特瓶移开嘴唇,「……你是指海吗?」我反问回去。

  「对。」

  汽车放慢速度停在路肩,车内的灯被打开,我刺眼地瞇起眼睛。

  大哥哥的身体朝我靠了过来,我被庞大的身体覆盖,什么也看不见。我张开嘴并抬头一看,大哥哥从副驾驶座的车门内侧拿出一张收起的地图。他摊开地图喃喃自语道:「现在是在这附近吧……」搔搔头后再将地图放至后座,再次平稳地进入大海里疾驶。

  「……不要怕。」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扬起脸来,看见大哥哥的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抽出香烟塞进嘴里,打火机的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总有一天自己也死于这片大海之中,这么一想就不觉得害怕了。」

  「自己也会?」

  「我的父亲从年轻时就从事渔夫的工作,有天就在我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暴风雨来袭,船沉了,一直找不到他。我一想到自己高大的父亲淹没在大海之中,虽然会感到害怕,但渐渐也明白自己迟早也会死在大海里。这么一想我就不再害怕了,大概是我国中时候的事吧。」

  「……妈妈呢?」

  「死了,她是在陆地上因为生病过世的。」

  他的声音隐约有些不屑。

  汽车在幻影般朦胧悬挂的月亮映照下,一路直直向前行驶。不知是海或森林的黑色物体不断延伸。星座在夜空闪烁,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化为金色光束降下。大哥哥的声音低沉而晦暗,但充满活着的人的热度。活着的人是和性命同在的,二这么想我便感觉安心,喉咙的干渴也逐渐消散退去。

  我突然发现这个人也是孤儿,纵然外表是一但高大的成人,伹其实足和我一样的。

  大哥哥!淳悟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香烟,无声地晃动。不久,他缓缓地张开嘴唇。

  「……没有死,一直在某处……我是指灵魂。」

  「灵魂?」

  「嗯。因为血脉是相连的,所以如果我有孩子,父亲、母亲及我所失去的珍贵事物,全部会在那孩子的体内……我最近开始这么想。」

  香烟的烟雾细细晃动。

  「就算死别也不代表是分开,只要自己体内流动着血液,人和家族是绝对密不可分的。」

  「呃……」

  他的声音沉窒,却充满着一股奇妙的魄力。因为我从未思考过血脉的问题,只能默默地歪着头。淳悟的嘴角慢慢浮现有些嘲讽的微笑,旋即消失不见。

  「……不懂是吗?因为你还是小孩,才九岁啊……那个时候我不是去爬树就是去游泳。你很难理解血脉相连的话题吧……我也没有跟朋友说过这件事,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提起?」

  说完,他露出有些可怕的表情,随后又默默地抽着烟奸一阵子。烟雾细长,随着从车窗吹来的风摇动。

  「……我在临死之前绝对会回到海边,无论在哪里。」

  「我在体育馆的时候……」

  我抱着宝特瓶小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蚋,真的是十分微弱。淳悟衔着香烟低头看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说吧,在体育馆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说,或许家人就是可以死在一起的人。」

  「是一个不小心一个人活下来的伯母说的。伯母哭得小孩子一样,很吵。」

  淳悟将香烟丢向窗外,神色不悦地喃喃说着:

  「可是你不能和那些人一起死,因为我去接你了。」

  我心想,那些人指的就是我的家人吧。我回想起四个人依偎在一起,被闪闪发亮的浪壁吞噬的身影,然而那记忆宛如影子画一样已经开始模糊。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不知为何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我一直在找你,用祈祷的心情在那栋体育馆内找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心想一定会见到面的。」

  像是不想给人看到表情,淳悟将下巴斜向窗户。

  过了奸几个小时才有来车与我们交会,就像是在夜晚海面碰见的小艇。灯光接近,风微微波动,宁静和黑暗再次笼罩而下。片刻过后看见了巨大的道路标志,淳悟速度不减地转向右边。夜空此时变得浅灰,我知道始终分开漆黑海面行驶、彷佛要持续到永远的这个夜晚,终将迎向天亮。我内心涌上寂寞,同时冒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冰冷期待,希望就这样永远待在车内,只有我和这个男人活着行驶在这个世界的外缘。

  不久后像是魔法解开一样,夜空一点一点转亮,从东方天空升起一道燃烧般的光芒。早晨的太阳仍带着寒意,如同本能一样,害怕大海的心情仿佛不存在似地稀薄了起来。白桦和落叶松的树木苍郁茂盛,缓缓上升的煤气将群山染成一片乳白色。两人从西往东横越辽阔的北海道,淳悟已经不看地图,也没有在注意道路标志。啊,这附近已经是这个人居住的土地了吧,我如此心想着。和那个家庭一起待过的奥尻岛惘若不存在般抛在身后远去,我们定了几十公里的距离了吗?

  意识到这情况的我,早已经在夜晚时被带进其它男人的地盘。我突然觉得,大概不会再回到奥尻岛了。(—小花,你要加油。小花,你要活下去!)沉默寡言的爸爸最后的声音也随着雾气被风吹得老远,我像是沉在水底般又开始涌出倦意。

  等到我下一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明亮,哪里都看不见如同幻影般的青白色月亮。盛夏绿意刺眼地反射着日照,蓝天遍布大片层积云,夜间笔直的道路曾几何时也变得有许多弯道,或许因为是早上,对向来车络绎不绝。

  车子驶进绿油油的平原,片刻过后,突然有如海市蜃楼般出现了小城镇,寂静的灰色住宅相连成排,汽车放慢速度平稳向前行驶,缓缓驶下坡道时,漆黑大海在挡风玻璃前蔓延开阔,这与奥尻岛被灰暗蓝色晕染、浪花激出阵阵泡沫的日本海是不一样的颜色。悠然涌动的海面令人感受到其黏着,与其说是蓝色,更像是沉淀后的深重黑色。四周围好安静,大群海鸥像是细碎云朵,在晴朗的天空上盘旋回绕。

  「这是鄂霍次克海。」

  淳悟低语。他的眼皮低垂,看起来十分想睡。我担心地问:「你想睡觉吗?」他用撒娇似的声音回答:「嗯……想睡。」然后笔直地看着我。

  将车子停在状似荒地而杂草丛生的停车场里,淳悟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他的虎牙尖锐,看来像是一个年轻的恶魔。他离开驾驶座,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像是抱着刚买的大型人偶般,恭谨小心地将我抱起来,衣服和头发上的干硬污泥又碎裂落下,淳悟像是恶魔般抿嘴而笑说:

  「欢迎你来,小花。」同时脸颊用力地磨蹭我的额头。被微微冒出的胡渣磨蹭得有些痛,我安心地喘了一口气。

  灰色水泥墙面处处龟裂,大概是没有电梯,淳悟抱着我爬上了四层楼建筑物的最顶层。在楼梯途中擦身而过的年轻男人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嗨,早安。」睡眼惺忪地打完招呼便冲下楼。我看见淳悟没按门钤,直接从口袋拿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才知道他原来是一个人住。

  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而且没有什么东西,他一口气将窗帘拉开,早晨的阳光绚烂地照射进来。自窗户望去,伴随着成排烟囱的三角形屋顶所形成的寂寞街道,广阔蓝黑大海景色尽收眼底,海鸥亦发出尖锐的呜叫声。

  「肚子会饿吗???」

  我摇摇头,淳悟将我轻轻放在房间正中央,定进里面的浴室,水龙头转开的声音随后传出。

  房间是约八帖半左右的独间,除了排放杂志的不锈钢制架之外,还有电视和录像机,以及上头摆有烟灰红的玻璃桌、单人铁架床。尽管室内整齐而且干净,棉被却像刚睡醒时皱成一团,电视的遥控器也掉在地上。

  我顿时觉得寂寞,于是便跑去淳悟身处的浴室。洗脸台架上摆放着瓶瓶罐罐使用过的女性化妆品,淳悟轻松地像是要从鼻子哼出歌来一样,将那些化妆品丢进黑色的小垃圾桶里。化妆品的香甜粉味窜入了鼻腔,我将掉在洗脸台下的一只珍珠耳环拾起,淳悟见状便皱起眉头,从我的手中拿走。

  见他将耳环丢进垃圾桶,我不禁一阵失望。

  「你要丢掉?」

  「对。」

  「明明很漂亮……」

  「小孩子不能拿这些东西。」

  「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大人?」

  淳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我。淳悟的脸在远远的高处,甚至连拾起头看脖子似乎都会痛。因为背光,看不清楚他的脸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晓得。」淳悟说着,走去浴室关掉热水。

  我顺着他的话将两手往上伸,他便拉扯着衬衫脱下。将我身上沾满泥巴的衣服脱掉之后,轻轻抛进洗衣机里。因为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让我毫不觉得羞怯,没两、三下我就全身光裸。他在浴室里拉我的手伸进洗脸盆的热水里,「会烫吗?」他问道。

  「……刚刚好。」

  「对吧。」

  他将热水从我的头顶上淋下,用洗发精替我洗头。和家里用的牌子不一样,是我从未闻过的香味。在我紧闭着眼睛时,热水淋了下来并仔细地清洗:无论是脸或身体,他都用起泡的沐浴乳温柔又用力地洗着。我悄悄睁开眼睛,流向排水口的漆黑泥水夹杂着白色泡沫,看起来像是大理石的花纹,最后消失不见。沐浴乳的香味和泥巴的难闻臭味同时弥漫在浴室里。淳悟将手伸进我的腋下抱起我,小心翼翼地将我放进浴缸里。噗通,水淹至下巴,我有些难为情地拉高视线,只见他在浴缸外满足似地看着我。我将手撑在浴缸的边缘托着腮,聊带困意地眨着眼睛展开笑容。

  深蓝色制服全是污泥,浑身上下也因为喷溅的热水和泡沫而弄脏了。

  「你不进来吗?」

  我一问,他便一脸惊讶的表情,继而纵笑大声。

  「不要,我不想被小孩子看。」

  「……好狡猾。」

  「原来小孩子的身体是长这样的啊,真是让我上了一课。」

  我让水浸到鼻子处并瞪视着他,淳悟随即站起身拿出一条洁白大浴巾,轻柔地包住起身的我。之后,他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用莲蓬头将身体上的脏污简单冲洗过一遍,再换上T恤和运动裤,没有穿制服的淳悟看起来就像学生一样年轻。他用浴巾擦拭我的身体,让我坐在房间正中央。打开电风扇,叼起香烟,打开衣橱不知在找什么,片刻过后,终于歪着头拿出一件白色衬衫。他将衬衫从我的头上套入,仔细地扣上钮扣,将袖口反折了好几折,勉强当作一件睡衣。

  「衣服晚点去买。」他叼着香烟上扬的嘴角喃喃念着。

  「嗯,之后再说。」

  他拿着吹风机温柔地吹动我的头,头发终于干了。从发根到发尾,他以男用细梳仔细地梳理。梢早前自然随意的动作突然急遽转变,我抬起头看向淳悟的脸,他的眼神十分认真。长王胸前的直黑发洗去沾上的泥巴后,恢复原有的滑顺光泽。淳悟梳完头发,便放心似地垂下眼角露出!O因为白衬衫质料硬挺,而且身上没有穿其它衣物,让我静不下心来。当我因为被他紧盯着看而难为情地径自玩着发梢时,门铃突然问响起,淳悟一脸麻烦地起身定向门口。

  微微开启的门外传进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们好像在争执些什么,我坐在床上钻进被窝,将身体缩得小小的。我从以前就不喜欢男女之间的争执。「有小孩在,不行啦。二浮悟语气坚决,女人似乎回了什么。一阵子之后,淳悟回到房间,因没看见我的身影而疑惑地寻找,当发现我躲在被窝深处时,他微微一笑并将电风扇关掉。

  「等我大概两个小时。」

  「……嗯。」

  淳悟从厨房柜子里拿出面包,连同装满自来水的杯子放在玻璃桌上,然后把钱包和香烟、车钥匙放进运动裤口袋便离开了房间。外面传来门上锁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

  没有任何人在了。

  我闭上双眼。

  似乎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轰隆声大作的汹涌死亡海浪。身心彷佛附着在复苏的那个声音上,我一动也不动。单薄的棉被里隐约散发出淳悟的汗味,我像是被这股气味保护,裹着棉被抑制身体激烈的颤抖。终于,轰隆隆的幻听消失了,窗外鄂霍次克海的平静海浪声及海鸥的鸣叫声开始轻柔地传进耳畔,夜晚大海像是合冥般漆黑,寂静无声地起伏涌动。

  不知不觉中,我又睡着了。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我于是慢慢睁开眼睛,淳悟跪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直看着我,他的手背贴附在我凌乱的发丝上,手指轻轻拨动。一张大人的睑孔就在极近的距离,近到两人的睫毛几乎相碰,淳悟的身上飘散出一股强烈的女人气味。

  「你回来了。」

  「……看你都没动,还以为你死掉了。」

  我想要起身,身体却累得无法动弹。仰望挂在墙上的方型时钟,从那之后只经过了一个小时半。我拉拉皱起的白衬衫下襬盖至膝盖处:心想他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而看向他的手边,原来是某间店家的纸袋。淳悟本来打算抽烟却又停下动作,循着我的视线望去,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这是衣服。」

  「我的?」

  「当然是啊。」

  里头有清爽的碎花图案上衣和白色裙子、一件孩童内裤,以及一双粉红色的可爱凉鞋。我偏着脑袋想,各只有一套吗?淳悟拨弄着我的头发说:

  「总之是先暂时让你能够外出,其它衣服你应该想自己选吧。」

  我轻轻拿起上衣抱住。

  不,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想要你帮我挑。」

  淳悟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和。

  「这样啊……」

  他低语着,然后突然间整个人俯身趴在床上。我惊讶于大人的重量,连忙挪开身体。因为没有和父母亲玩闹的经验,从不知道大人的身体竟是如此沉重。「已经到极限了,好困……二浮悟说着并钻进了被窝,自然地在床上伸展手臂,单手温柔地抱着浑身紧张的我,让我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紧紧闭上双眼。淳悟面朝着我一下子就睡着了,他呼出的气息、雨水般的潮湿气味和强烈的女人气息充斥在棉被里,让人流出温暖的汗水。淳悟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我于是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我像是一瘫软泥持续熟睡着,等我再度起床时已经是晚上了。淳悟不知何时又不见人影,月亮浮现于夜海之上,自开敞的窗户洒进青白光芒照映在我身上。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抽烟残留的烟味,玻璃桌上放着淳悟暍完的咖啡空罐,还有用保鲜膜包起的炒饭、小碗清汤以及水。我在黑暗中打开电视,看见电视正在播放奥尻岛的新闻,于是又连忙关掉。感觉肚子饿了,于是便吃了口炒饭,不仅美味还带有余温,看来他还没有离开很久这次淳悟在隔天早上穿着制服回来,两只眼睛显得红肿。「我去工作,刚好是排了夜班。已经起来了吗?」他问道,看着盛装吃了一半炒饭的盘子。

  「寂寞吗?」

  我歪起头思考半晌,不太明白什么是寂寞的心情,只是一想到他会为了等待的自己回来,胸口便顿时感觉怦怦跳。我摇摇头说:

  「不会。」

  「要去买东西吗?」

  「嗯!」

  我脱下因睡觉时流的汗而变得皱巴巴的白衬衫,换上他替我买的衣服。淳悟似乎像是担心尺寸不合,只见他表情严肃地交抱着双手,观察换好衣服的我,然后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自己也换上T恤和牛仔裤和我一起定出房门。今天早上淳悟已经不再像抱人偶般抱起我,他细瘦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由于步伐完全不一致,经过走廊或下楼梯时,两人因为不习惯而有些勉强。淳悟配合我的速度,用那双长脚笨拙地前进。我们在停车场坐上车,来到一家大型购物中心,两人再次牵起了手。他单手推着推车正经地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说,不过不一定会买。」

  在一楼采买完食材后,我们去到二楼。经过药局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拉了两下淳悟的T恤衣襬。

  「怎么了?」

  「……」

  我指着堆放生理用。叩的地方,「喔。」淳悟轻声回道并思考了一阵子,随后拉着我的手走到楼梯间的公用电话前。还在想他要打电话给谁,电话另一端便传来与昨天来到房间的年轻女人不同的声音。

  他小声地询问要买什么东西,听见对方的话又说:

  「几岁啊?她九岁……咦,太早了?」

  我紧张了一下,回想起妈妈频频碎念着的那些话,肩膀不由地颤抖。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她身体的自由吧!」

  淳悟不以为意地一笑置之,我于是松了一口气而浑身无力,接着还感觉头昏眼花。「多买备用的,知道了……像垃圾桶的东西吗?放在厕所?嗯,止痛药,内裤也不一样???还有不小心流出时……专用的洗洁精……去除血迹专用的,好。」淳悟点点头后挂上电话,再次拉着我的手回到药局,毫不尴尬地依序采买。「……这样可以了吗?」他问道,我安静地点点头。

  接下来到童装卖场买衣服,买了几件夏季上衣、裙子及洋装。虽然他说我可以自己选,但我还是让淳悟替我挑选。每一件都是相当女孩子气的衣服,还有奸几双袜子和运动鞋,之后又在贴身衣物区挑选了几件背心和普通内裤,以及几件生理裤。

  淳悟偏头看望向隔壁柜曹的孩童胸罩,接着他伸出手胡乱拍了拍我的胸部。「……看来不需要。」他说完再次牵起我的手。我吓了一跳,就此沉默不再开口。

  买完东西后,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将东西塞进后车厢后,他正要让我坐进副驾驶座时,倏然看向我的脸,「咦,你怎么气呼呼?我做了什让你不开心的事吗?」

  「……」

  我默默地指着自己的胸部并瞪视他,淳悟相当讶异似地歪着头,他蹲低自下方往上探看着我的脸。

  「刚刚那个动作吗?你在生气啊?可是你是我的,碰哪里都没关系吧。」

  明明被我瞪视,细长双眸中却浮现了愉悦之情,他调皮地用鼻子磨蹭了好几下我的鼻子。

  「嗯?还是我说错了?」

  仿佛在和一只庞大动物玩耍,鼻子感觉痒痒的,我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无论是爸爸或妈妈都没有这样对待过我,在近距离之下相望,我被淳悟的笑容牵动,连带地也高兴了起来。没错,碰哪里没关系。

  「不,没有错。」

  我轻声说道,淳悟又更加深了笑意,从嘴角可以窥见他尖尖的虎牙前端。

  两人坐上车,行驶在坑坑洞洞的柏油路上。他将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怜爱般地抚摸了我的头好几次。纹别今天的天气晴朗,层积云遍布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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