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图书馆到了。“

冰冷的电子报站声响起。浅野夏织睁开眼，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随着下车的人群走到车门口，在刷卡机上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学生证样式的通行卡。然后，她走下了公交车，夜晚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一座宏伟的、设计现代的玻璃幕墙建筑出现在她面前。巨大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文化活动的宣传片，明亮的灯光从建筑内部透出，将周围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这里就是星辉图书馆。

那座宏伟的图书馆就在眼前，玻璃幕墙反射着广场上炫目的灯光，像一个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梦幻存在。但身体传来的抗议声，比任何任务指令都要清晰直接。胃部像被人攥紧了一样，阵阵抽搐，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浅野夏织的目光从图书馆那现代感十足的大门上移开，转向了旁边。那里，一家24小时便利店正亮着柔和而温暖的白色灯光，绿色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窄小的、亮堂堂的空间，此刻在她眼中，比图书馆那宏大的殿堂更具吸引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叮咚——“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一股混杂着关东煮鲜香、饭团米香和空调暖风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这股温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空气让她紧绷的神经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店里很安静，只有制冷机轻微的嗡嗡声，和一个穿着制服的店员正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整理着什么。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冷柜。一排排挂着细密水珠的饮料瓶在白色灯管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诱人。她伸出手，指尖的冰凉触碰到一瓶矿泉水的塑料瓶身时，才惊觉自己的手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浇熄了那股灼烧感，一路流到胃里，暂时缓解了那阵阵的空乏。

喝了半瓶水后，那种虚脱般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她转过身，看向旁边的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速食产品，三明治、饭团、能量棒，琳琅满目。她的目光在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金枪鱼三明治上停顿了一下。她需要补充能量，但又不能吃太多，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就是它了。

她拿着三明治和剩下的半瓶水，走到收银台前。

“一共是450円。“年轻的店员头也不抬，熟练地报出价格。

浅野夏织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托盘里。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头发遮住脸颊，避免与人对视。

“需要加热吗？“店员程式化地问道。

“不用，谢谢。“她用尽可能低的、平稳的声音回答。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客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推着购物车轻轻撞了她的后背一下。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闷哼。

那一下撞击并不重，但购物车的前杠恰好顶在了她后背伤口的位置。那截被强行折断的、留在体内的木桩，被这么猛地一顶，狠狠地向内戳了一下。一股尖锐、酸麻的剧痛，像是过电一般，瞬间从后心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大脑。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十根手指瞬间攥紧，指甲都快要掐进手心。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在她视野里变成了旋转模糊的光斑。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收银台边缘，才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软倒下去。

“啊，抱歉抱歉！“身后传来那个男人带着歉意的声音。

浅野夏织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声。她感觉背后那块被T恤覆盖的皮肤，正在迅速变得温热、潮湿。她知道，刚刚那一下，十有八九让本就不稳定的伤口又重新开始渗血了。

她拿起塑料袋，逃也似地走出了便利店，重新回到冰冷的夜色中。晚风一吹，后背那块湿掉的地方凉飕飕的，像贴了一块冰。

她没有立刻去图书馆，而是在广场上找了一个最偏僻、光线最暗的长椅坐了下来。她打开三明治的包装，撕下那冰凉的面包边，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往嘴里送。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此刻，进食对她而言，不是享受，只是为了让这具疲惫的身体能够继续运转下去的必要程序。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根“钉子“在刚才那一下撞击后，变得比之前更加不安分。它不再只是沉闷地顶着，而是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身体里正窝藏着一个巨大的麻烦。她一边吃，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隔着厚厚的外套，轻轻地按在胸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很有力，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那根贯穿胸腔的异物，带来一阵细密的共振。

吃完三明治，又喝完了剩下的水，体力总算恢复了一些。但新的问题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的下摆，在昏暗的路灯下，那里似乎有很淡的水痕。她知道那不是水，是透过黑色T恤又渗到了外套上的血。

她用力捏了捏手里那只已经变形的塑料瓶，瓶身发出“嘎吱“的抗议声。疼痛和疲惫像是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意志的堤坝。她将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和空瓶一起，准确地丢进了不远处的分类垃圾箱。做完这个动作，她撑着长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模糊和扭曲，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她知道，这是轻微失血和体力透支的正常反应。她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长而缓慢的呼吸，试图让那阵眩晕感过去。每一次吸气，胸口和后背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保持清醒。

再等下去，情况只会更糟。速战速决，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打定主意后，她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她拉了拉外套的衣领，确认拉链已经拉到了最高，足以遮住脖子以下的所有位置。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玻璃建筑走去。每一步，脚下的小皮鞋都踩得格外沉稳，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疼痛都牢牢地踩在脚下。

图书馆的自动玻璃门感应到她的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将她迎入一个宽敞明亮、温暖如春的大厅。大厅里铺着柔软的深灰色地毯，吸收了绝大部分的脚步声。空气中飘散着新书油墨和旧纸混合的独特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咖啡香。零零散散的人们在大厅里穿行、交谈，或者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头阅读，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有序。

她径直走向入口处的安检门。负责安检的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只是在她走过时，象征性地抬眼瞥了一下。安检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顺利地通过了。毕竟，她身上除了一把结构复杂的战备折叠刀之外，没有任何金属物品，而那把小刀早就被她用特殊的方式藏在了皮鞋的夹层里。唯一算得上“异物“的，是那截卡在她身体里的木头。

她走向大厅中央的电子索引屏。伸出微凉的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三楼，东区阅览室。

她没有选择乘坐透明的观光电梯，那会让她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她走向一侧的安全楼梯间。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楼梯间的灯光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色，照得水泥台阶和墙壁都泛着一层青灰。她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每上一级台阶，身体的重量都会让那根木箭在她体内进行一次轻微的挤压。前面的伤口传来闷闷的胀痛，而后面的伤口则像是被钝器反复戳刺。汗水再次浸透了她后背的T恤，粘腻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似乎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滲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她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用力按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阵因为剧烈运动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了下去。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确保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才推开了通往三楼阅览室的大门。

与楼下大厅不同，三楼阅览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高大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的气味。一排排长条形的阅览桌旁，坐满了正在学习的学生和看书的市民，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她的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在这样一个极端安静的环境里，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胸口和后背那两个伤口正隐隐作痛，甚至能感觉到黑色T恤下面，那两片被血浸湿的布料正在变干、变硬，与皮肤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会有轻微的拉扯感。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一排排书架，眼睛快速地在区域指示牌上搜索着。

“东区……“

她找到了指示牌，加快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东区阅览室在整个楼层的最深处，靠窗的位置。那里摆放着几排专门供读者使用的公共电脑。此刻，大部分电脑前都坐着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着的位置——第五号终端机。那台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图书馆的默认屏保图案。它的位置不太好，正对着阅览室的主通道，任何人经过都能清楚地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冰凉的塑料座椅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她还是没忍住，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将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键盘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手指还算灵活。

她输入了开机密码，屏幕切换到了桌面。然后，她屏住呼吸，按照指令，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一长串复杂到毫无规律可言的访问密钥。

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深蓝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协议下载中… 1%…】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乱动，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后背挺得笔直，甚至不敢靠在椅背上。她的余光能看到周围不断有人走过，每一道投向这边的目光，都让她感觉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向电脑屏幕又凑近了一些，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屏幕上的内容。

这个姿势，让胸口处被微微挤压，那截断箭的存在感变得异常强烈。柔软饱满的乳肉被迫向两侧分开，将那截硬物包裹得更紧。隔着两层衣服，她都能感觉到那个坚硬的、突兀的触感。

【协议下载中… 58%…】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伤口也像有蚂蚁在爬一样，又痒又痛。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

“同学，你好。“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浅野夏织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

在那一声温和的问候响起，如同一根纤细的冰锥刺入她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浅野夏织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以擂鼓般的频率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肋骨。每一次撞击，都牵动着胸口那截断箭，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细密的共振痛楚。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冰冷的空气凝固在肺里，让她的大脑因为短暂的缺氧而一阵阵发黑。电脑屏幕上那缓慢爬升的进度条【71%】在视野中变成了模糊的光斑，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行。

不能暴露。

这个念头，是刻在骨髓深处的本能，强行压下了所有即将井喷而出的恐惧。她死死地咬住舌尖，用那股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能感觉到牙齿陷入柔软舌肉的触感，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吐出那口几乎让她窒息的浊气，同时将身体因为惊吓而产生的剧烈颤抖，转化为一种细微的、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轻颤。

她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她用左手尾指，不着痕迹地轻轻在键盘边缘敲击了两下，激活了一个预设的程序——屏幕上的下载窗口瞬间被一个看似普通的、正在加载图片的网页所覆盖。图片加载得很慢，一直在转圈圈。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似乎又能呼吸了。

她慢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颈。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一阵熟悉的、被钝物摩擦的痛感传来，但此刻，这种生理上的痛苦反而成了她保持清醒的锚点。

她转过头，抬起眼。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像是刚洗过衣服的阳光味道。他的头发微卷，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带着一丝善意的、略显歉意的微笑看着她。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法律典籍的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属于学者的温文尔雅的气质。

他看起来……完全无害。

浅野夏织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没有放松。她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眼睛微微睁大，眉毛轻轻蹙起，嘴巴也自然地半张着，露出一副混合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你在跟我说话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女高中生最常见的困惑与防备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男人似乎被她这副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起另一只没拿书的手，指了指她的电脑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歉意，“你这个座位，是预约了整晚吗？我看系统显示是空闲的，但一直被人占着，所以就过来问问……“

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暴露了，不是被发现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因为座位问题而引发的乌龙。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感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般的虚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件黑色的T恤，此刻已经被冷汗和热汗彻底浸透，冰冷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啊……我……“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吓人。她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又引得胸口一阵闷痛。她强忍着，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清脆感的声线说道：“对、对不起，我马上就弄完了，马上就走。“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做出要关闭网页的样子，眼神慌乱，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占着公共资源被抓包“而感到心虚和尴尬的女学生的形象。

“哦哦，没关系，你不用着急，“男人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歉意更深了，“我不是催你。你慢慢用，我不急的。“他说着，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抱着书，走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排书架前，假装开始找书，留给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浅野夏织看着他的背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就在后背接触到椅背的一瞬间，那熟悉而尖锐的痛感再次袭来，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猛地坐直了身体。

【协议下载完成。文件已自动销毁。】

就在这时，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提示框。

成功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伸出手，点下了电脑的“关机“按钮。在屏幕变黑的瞬间，她将那个小型的U盘从USB接口上拔了下来，攥进了手心。然后，她站起身，将背包甩到肩上，脚步有些虚浮地、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阅览室的大门走去。

她甚至没敢回头再看那个男人一眼。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感觉快要窒息的地方。

走出阅览室，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脑袋抵着膝盖。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体持续的疼痛、任务完成的轻松……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摊开手心，那枚小小的、还带着她手心汗水温度的U盘，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这就是她今晚所有冒险的终点。接下来，她只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读取里面的协议，然后将文件彻底销毁。

但是，她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后背。指尖传来一片意料之中的、大片的湿滑粘腻。她知道，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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