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走路用了三十七分钟。

不是因为虚弱。克隆体的肌肉经过电刺激训练，力量指标完全达标。问题在于重心。她设计这具身体时计算过理论重心位置，但数据和体验是两回事。胸前的重量不断将她向前拽，每一步都需要刻意调整躯干角度。更麻烦的是惯性——当她停下脚步时，那两团组织还会继续晃动将近两秒，像两个挂在胸口的钟摆，把她刚刚找到的平衡再次打破。

第三次摔倒后，她决定先在实验室里练习。

实验室位于郊区一栋废弃厂房的地下二层。地面上是锈迹斑斑的机械设备和积满灰尘的窗户，看起来已经废弃了至少十年。没有人会想到这下面藏着价值三千万欧元的基因编辑设备和一个刚刚完成意识转移的疯子。

或者说，曾经是疯子。现在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银发蓝眼的小女孩，正光着身子笨拙地扶着培养舱练习走路。

艾略特·冯·克莱因博士，61岁，前慕尼黑大学遗传学教授，因"严重违反科研伦理"被学术界除名，通缉名单上的照片是一个秃顶、驼背、眼窝深陷的老男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心电图归零的那一刻，他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现在存在的是"她"。

她还没有给自己取名字。这具身体才存活了四个小时，取名字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走路，然后穿上衣服，然后——

地下室的防爆门被炸开了。

冲击波掀翻了靠近门口的器械推车。她本能地蹲下身，双手护住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浓烟中射出数道手电筒的光柱，紧接着是德语的喊叫声：

"警察！所有人不要动！"

战术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至少六个人。不，八个。她听见他们分散开来，包围了整个地下空间。

然后脚步声骤然停止。

"操……"一个男声低低地骂了一句。

她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培养舱里残留的羊水替代液。对面神经对接舱中那具干瘪的、插满电极的男性尸体。成排的器官打印机和基因测序仪。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赤身裸体的、浑身发抖的——

"是个孩子。"另一个声音说，"操，这里有个孩子。"

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她顺从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动作带动了胸口的重量，引发新一轮的晃动。灯光短暂地偏移了——那个警察大概在努力处理他看到的画面。

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三的女孩，身体比例严重畸形，皮肤苍白如纸，赤裸着蜷缩在某种高科技培养装置旁边。

"小女孩。"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语气刻意放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不要怕，我们是警察。你安全了。"

她安全了？她花了三年时间设计、培养、微调的身体，在意识上传成功四个小时后，就被警察找上门了？

她应该恐慌。她应该思考如何销毁证据、如何逃跑、如何解释旧身体上的电极和注射痕迹。

但此刻，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大脑却意外地平静。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警察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一个秘密实验室。他们看见一具死去的老年男性尸体。他们看见了疑似用于人体实验的设备。他们看见了一个身体畸形的裸体小女孩。

他们会得出什么结论？

一个显而易见的、完全错误的、但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结论：

这里曾经有一个疯狂的科学家，绑架了一个小女孩，对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某种变故导致科学家死亡，小女孩侥幸存活。

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扮演那个不存在的受害者。

女警蹲下身，解开自己的战术背心，想要披在她身上。但女警的动作在中途顿住了——她大概在盘算背心要怎么穿过那对不合常理的障碍物。最后，女警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女警问。

她张了张嘴。

她当然可以编一个名字。但一个刚刚经历了"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的受害儿童，应该是什么状态？

惊恐。茫然。失语。

她让眼眶中蓄满泪水——这具身体的泪腺功能正常，哭泣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面部肌肉。然后她用她设计的、银铃般清脆的童声，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不……不知道……"

女警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没关系，"女警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没事了。你安全了。"

她把脸埋进女警的外套里，肩膀有节奏地抽动，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外套内侧是温暖的。她闻到洗衣液和淡淡的汗味。这是她新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另一个人类的体温。

意外地……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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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保护中心的询问室被刻意布置得不像询问室。墙壁是淡黄色的，角落放着几个毛绒玩具，桌子是圆形的，没有尖锐的棱角。对面的女人穿着便装，胸口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儿童心理评估师"。

她坐在一把对她来说太大的椅子上，双脚悬空，外套被换成了一件医院的病号服——经过特殊改动，胸口的部分被剪开又缝上了更多的布料，勉强能够遮盖住她的身体。

"所以，"评估师用轻柔的声音开口，"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她摇摇头。

"不记得爸爸妈妈？不记得家在哪里？"

她继续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这是她在过去六个小时里给出的标准反应。

评估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翻开一个文件夹。

"法医对那具尸体做了初步检查，"评估师的语气变得更轻，像是怕吓到她，"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这些……但那个男人对你做了很多事情。我们在你的血液里检测到了十几种我们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化学物质。你身体里的……很多东西……都不是正常的。"

是啊，当然不正常。正常人类的乳腺组织不会在青春期前发育到3公斤一侧。正常人类的DNA里不会有七层调控回路。正常人类不会在124厘米的骨架上长出115厘米的胸围。

她保持沉默，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你的身体……"评估师艰难地措辞，"医生说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更温和的词，"……这样的发育异常。那个男人大概对你的身体做了某种……改造。"

改造。这个词倒是很准确。

"我们还在调查那个男人的身份。他的指纹和DNA都没有在任何数据库里找到匹配——他大概花了很多力气隐藏自己。"评估师叹了口气，"但我们一定会找到真相的。我们一定会弄清楚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是谁。"

她差点笑出声。

指纹没有匹配？当然没有匹配。艾略特·冯·克莱因博士十五年前就从所有官方数据库中删除了自己的生物特征信息——那是在他被学术界驱逐之前，在他还有权限访问那些系统的时候。

DNA没有匹配？那具尸体的DNA和她体内的DNA有87%的相似度——因为她是从他的干细胞培养出来的。但没有人会想到去做这个比对。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性尸体和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之间存在这种关系。

她的身份永远不会被查明。因为她的身份不存在。这具身体从来没有出生过、没有被登记过、没有在任何医院留下过记录。她是一个从基因层面开始编造的幽灵。

"在我们找到你的家人之前，"评估师合上文件夹，"你会被暂时安置在一家儿童福利院。那里有其他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有专业的护工照顾你们。"

儿童福利院。

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

她，一个意识年龄六十一岁的前遗传学教授，要去和一群真正的儿童一起生活。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告诉那里的工作人员。"评估师站起身，绕过桌子，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你不需要再害怕了。"

她眨了眨眼睛，让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谢……谢谢……"她用气声说道。

评估师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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