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侯府深处的演武场上，最后一缕源自《百战穿甲功》的霸道煞气，如同倦鸟归林般缓缓敛入你的体内。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突破，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你长身玉立于演武场中央，双目紧闭，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五十又五载的岁月，在你这具因《龙犀变》大成而显得比同龄人年轻许多的身体上，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唯有双鬓处悄然染上的几缕银霜，无声地诉说着自楚汉争霸的烽火狼烟，到这大汉盛世的十年静修，所流逝的漫长光阴。

　　十年，对于凡人而言，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年，让壮年步入暮岁。

　　而对于你，这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的枯坐与苦修，只为了一个目标——将那门得自姬无夜，以沙场煞气淬炼己身的霸道功法，推向极致。

　　成了。

　　当最后一丝功法瓶颈被雄浑无匹的内力冲破时，你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之一清。

　　内力不再仅仅是奔流于经脉中的江河，而是化作了与你血肉、筋骨、乃至神魂都融为一体的领域。

　　这便是【登峰造极·天境】。

　　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叠加，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演武场角落里，一块人头大小的青石，其内部因常年风化而产生的细密裂纹；能“听”到百丈之外，府邸老管家福伯因早起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所散发出的，独属于秋日的、那股淡淡的清苦气息。

　　你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目光所及，那块布满裂纹的青石之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深刻的划痕，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过一般。

　　这并非剑气，也非内力外放，仅仅是你圆满的《百战穿甲功》与天境的修为交融后，意志与气机结合的自然显化。

　　当年的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凭借此等修为，足以在万军丛中横行无忌，其威势足以令一流高手心胆俱裂。

　　而如今，你也抵达了同样的高度。

　　回首过往，恍如隔世。

　　你还记得，十多年前，自己站在汉中城楼上，如何用超越时代的智慧为刘邦君臣点燃希望之火；记得那遍布山川的信号塔，如何将西楚霸王的军队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记得项羽于乱军中力战而亡时，那双至死不甘的重瞳。

　　相比于上个轮回，你让这条真龙提前两年登上了天子之位，也让他麾下的功臣们，少了几分“鸟尽弓藏”的猜忌。

　　天下大定，你便效仿张良以“抱病”为由，辞去一切官职，换来了这“富民侯”的虚衔与长安城中一座府邸。

　　那位已经从市井无赖彻底蜕变为九五之尊的汉高祖，对你的选择惋惜之余，更多的是放心。

　　一个无妻无子、无心权术、只爱闭门搞些“奇技淫巧”的绝顶聪明人，无疑是比手握兵权的韩信、陆越之流，要安全得多的存在。

　　这十年，你几乎与世隔绝。

　　除了偶尔会将一些改良农具、水利设施的图纸托人呈递入宫，你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了武道的修行之中。

　　现在，这份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

　　你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跳般的“噗”声在掌心响起。

　　你周围三尺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几片恰好飘落至此的银杏叶，瞬间化为齑粉。

　　这便是绝对的力量。

　　这种纯粹凝练到极致的物理性力量，足以将钢铁捏成粉末。

　　“侯爷，天凉了，该添件衣服了。”

　　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管家福伯，他抱着一件织锦的暖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这位从你入主侯府之初便跟随至今的老人，早已习惯了自家侯爷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

　　但方才那无声的威压，还是让他心惊胆战，不敢靠得太近。

　　你身上的煞气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此刻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富民侯模样。

　　你对着老人温和一笑，接过暖裘披在身上，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有劳福伯了。”

　　你的目光越过府邸高高的院墙，望向长安城中心，那片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的宫殿群——未央宫。

　　即便相隔数十里，以你如今的修为，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威严、既熟悉又陌生的真龙之气，盘踞在那里，俯瞰着整片关中大地。

　　那是刘邦的气息，但比之十多年前，更多了份帝王的深沉与孤高。

　　你清楚，即便自己再如何低调，只要还在这天子脚下，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那双眼睛的注视。

　　这身天境的修为，是你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在这歌舞升平的盛世，却也可能成为招致猜忌的根源。

　　不过，那又如何？

　　你从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活。

　　你追求力量，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

　　是为了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能有底气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此刻朝阳初升，万丈金光刺破云层，洒满了整座长安城。

　　你披着暖裘，站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中，享受着突破之后，这难得的平静。

　　体内是奔腾如海的力量，心中是洞悉古今的淡然。

　　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你面前缓缓展开了画卷。

　　………………

　　时间的洪流，终究会磨平一切棱角。

　　无论是盖世的英雄，还是经天的纬地之才，都无法抵挡它无声的侵蚀。

　　当你做出放弃参悟《烛龙焚天变》的决定时，你便坦然接受了自己此生的武道终点。

　　天资平平，根骨不行，这是你穿越之初便无法改变的事实。

　　若非【死亡回归】这项逆天之力，让你一次次将内力叠加，你或许早已是黄土一抔。

　　如今能臻至天境，已是侥幸。

　　再去强求那九死一生的上古奇功，与你而言无异于一场豪赌。

　　而你已不再是那个需要用性命去博取未来的年轻人了。

　　于是，长安城少了一位闭关苦修的武道宗师，多了一位悠然自得的富民侯。

　　接下来的二十五年，你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

　　修炼《鲸吞万里》，不再是为了沙场搏杀，而是在侯府的园林深处，于晨曦与月华之下，体验身与风融的玄妙。

　　你的身影时而如鬼魅般穿花拂柳，叶不动而身已过；时而又如巨鲸蹈海，于方寸之地腾挪出万里之势。

　　这门兵家身法，被你练成了一种颐养性情的导引之术。

　　而《墨家机关术·霸道篇》，则成了你书房中的无尽乐趣。

　　你不再打造惊世骇俗的战争机器，而是将那精巧的构思，用于民生。

　　一枚小小的火柴，解决了万家取火之难；一盏以鲸油为燃料、以琉璃为罩的宫灯，让长安的永巷长夜不再黑暗；而那小巧的司南针（指南针），则让大汉的楼船，第一次有了冲出近海，探索更广阔天地的可能。

　　这些发明，连同你时常递入宫中的农具、水利改良图纸，让你“富民侯”的声望，在大汉的百姓心中，甚至超越了开国之初的赫赫武功。

　　帝王更迭，星辰轮转。

　　你送走了雄猜一世的汉高祖刘邦，见证了仁弱的惠帝与强势的吕后时代，也经历了“文景之治”的开创者，那位以节俭与仁德著称的汉文帝的离世。

　　当他的儿子，年轻的汉景帝刘启登基时，你已经八十高龄，满头银发，成为了名副其实横跨四朝的“活化石”。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大汉开国的史书。

　　然而，再强大的修为，也无法阻止肉身的自然凋零。

　　汉景帝元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你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卧房之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安静地燃烧，空气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你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呼吸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天境宗师的磅礴内力，此刻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这具衰朽的躯壳深处，无法再为其增添一丝一毫的生机。

　　“陛下……驾到——”

　　门外，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气涌入，随即被室内的暖意融化。

　　一位身着常服，面容肃整，眼神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青年，在数名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当今天子，汉景帝刘启。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你的榻前，看着你那张布满皱纹、宛如干涸河床的脸，眼神复杂。

　　有敬仰，有好奇，也有一丝面对历史的肃穆。

　　他自幼便是听着你的传说长大的：那个凭一己之力为高皇帝献上“千里眼”与“顺风耳”，助汉军暗度陈仓的奇人；那个功成之后不求闻达，飘然身退的智者；那个数十年来，以种种奇思妙想福泽万民的富民侯。

　　你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球，看清了来人。

　　你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肩膀。

　　“老侯爷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天家特有的威仪，却又不失晚辈的恭谦，“朕听闻侯爷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您是大汉的开国元勋，是皇祖父口中的‘天授之才’，于国有大功。”

　　“万望好生休养，朕已命太医院，务必尽心竭力。”

　　你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又威严的面孔，依稀能看到他祖父刘邦的几分轮廓。

　　你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仿佛两块枯木在摩擦。“老臣……谢陛下……天恩……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你几乎喘不过气来。

　　福伯连忙上前，为你抚背顺气。

　　汉景帝静静地等着，直到你平复下来。

　　他亲自为你拉了拉被角，轻声问道：“老侯爷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是有何训示，要留给朕，留给这大汉江山？”

　　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你望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是水……君王……是舟……”

　　“陛下……善待百姓……则……江山……万代……”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八个字，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击在年轻帝王的心上。

　　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对着你，深深地躬身一揖。

　　“老侯爷金玉良言，朕，受教了。”

　　“朕必将此言刻于心间，不敢或忘。”

　　你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你看到了一个守成之君的谨慎与决心，大汉的江山交到他手上，或许能迎来真正的盛世。

　　你这周目的使命，似乎已经全部完成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你淹没。

　　你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你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那一片纯净的、无边无际的白。

　　雪，还在下着。

　　是时候了。

　　你闭上了眼睛，吐出了此生最后一缕气息。

　　那蛰伏了八十年的磅礴内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束缚，却又在你的神魂意志引导下，奇迹般地没有爆发。

　　而是随着你的生命之火，一同归于虚无。

　　富民侯陆仁，薨。

　　享年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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